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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食恶果。
三天前,梦尘放话要吃辣,于是坤宁宫上下齐心协力,将每一顿都呈现得红艳艳,听轻兰说,有位没良心的陛下,特意拨了一位蜀地的厨子,务必让皇后吃得高兴——原本,她是该高兴,可自从她咬了舌头,第二日便成溃疡,看着满桌五颜六色的辣椒,梦尘咬咬牙,吃了。
越吃越痛,越痛越烂。
今日一顿饭吃完,梦尘已是满眼热泪,她正拿帕子擦拭,轻兰通报说太后来了,梦尘连忙起身迎进,太后看到她双目微红,隐有水渍,顿时浮出怜爱和惋惜,梦尘觉得,太后一定是误会什么了,且误会得很大。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受了点小伤,劳太后垂问。”
“哀家知道,你心里难受,可皇帝终究是疼你的。”王太后携了她的手,坐在矮榻上,叹了口气,“哀家方才去清宁宫,和太皇太后身边的冉竹闲聊几句,才知道你住这里的第二日,皇帝就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一下早朝就去,足见在意。”
要是在意,何至于冷落她三天,不闻不问。梦尘拨弄着插瓶,有些失落,她是搬到坤宁宫,又不是死了,偏生那个薄情的,召见都不召见一回,真让她找着一些失宠妃子的幽怨来。
“太皇太后于陛下有抚育教养之恩,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陛下好。”
“皇帝自然不会对太皇太后有所微词,不过是,晓、之、以、情罢了。”
“晓之以情?”
“听说,皇帝承诺,太皇太后驾鹤,可与英宗合葬一陵。”王太后似笑非笑,“按礼,只有嫡后能与皇帝合葬,何况英宗生前立了遗诏,只愿与钱皇后合葬。先帝在时,太皇太后便有诸多阻挠,不允二人合葬,先帝好言相解,这才作罢——不过,英宗与钱氏,虽同陵,却异隧。”
这段宫廷旧闻,梦尘头一回听说,也跟着叹息了一番。
“皇帝素来重礼,却肯逾制一诺,老人家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连着对我都温言细语起来,你说该有多欢喜。冉竹说,皇帝趁着老人家动情,执手相劝,孙儿愿冒大不韪,成全祖母的痴心,也请祖母体谅孙儿的痴心。”
“如此做,不仅越了礼仪规矩,还违了祖宗遗愿,朝臣岂能善罢甘休?这样的承诺,说来容易,若真行之,陛下会遭受多少的非议和骂名……”
“知其不可而为之,痴绝之人,不外如是。”王太后意有所指,痴心的是太后,更是皇帝。“皇帝怕老人家久居深宫,自觉无依,还要厚赏周氏一族,可依哀家看,这一步,却是铺给你张家的。”
“太后这样说,陛下的孝心,竟都是别有用心了?”
“孝心是真,用心也是真。”
“……”
太皇太后身边的老姑姑,唤做“冉竹”吗。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太皇太后已历四朝,年逾半百,经过土木之变、夺门之变,曾为贵妃、曾为阶囚,几度起落,风云更迭,却始终记得曾动心的少年,纵然爱而无果,纵然所行非正,也要相期百年,同穴而眠。
梦尘转头,朦胧的窗纸映出前头偌大的宫殿,淡得像烟云中的楼阁,莫名地,她又想起那句话。
我爱你,一生都爱你。
这句话像一个挣不脱的咒,时不时便要在暗处振聋发聩,仿佛是天地间自由飘荡的种子,刹那之间生了根、发了芽,开出簇簇的花,茂盛而不可摧毁。就算他真的冷了她三天,这句话依然倔强地扎在她心里,没有分毫动摇。
晚间,坤宁宫熄了灯,未几,乾清宫也熄了灯。梦尘有些惊诧,按照他那宵衣旰食的作风,歇得这么早简直不正常,她迅速地跃窗而出,摸到乾清宫的屋宇下,利落地翻进去,反手支住窗子,防止它骤然合上发出动静,一切都无声无息,梦尘轻舒一口气,向榻上看去。
帐幔仍然束着,他倚坐而睡,苍白面容有掩不住的疲惫。梦尘看得心里一痛,只有在难受得无法躺平之时,他才会这样睡觉,怪不得熄灯如此早,定是累得撑不住了吧。上身的锦被已然滑落,若是她在,定会彻夜盯着他,扬言狐狸可以坐着睡蹲着睡躺着睡,得道的狐狸不睡也行,然后替他拢着被子,盼他好眠。
十月下旬,炭火生得并不盛,冷风从窗外灌入,突如其来的寒意刺得他咳嗽数声,睁开眼,正瞧见慢慢关窗的梦尘。
梦尘立即心虚地收手站好。
窗户啪嗒一声合上,星月的微光迅速黯淡。
他眯了眯眼,驱散朦胧的睡意,确认不是自己做梦以后,默然抿唇,侧过头,不发一言。
梦尘咽了咽唾沫,她上回翻窗,是怎么说的来着?
……
“大人想我,我便来了。”
“没有。”
“没有便没有吧,那我想大人了,总可以吧?”
……
是了,依他的脾气,最好是说些好听话,可她彼时虚情假意,此刻真心实意,难过得很,伤感得很,实在说不出什么俏皮的。太皇太后言犹在耳,他们之间,似乎隔了很多东西,没法和金陵那时候一样,玩得纵情恣意。
他又咳起来,梦尘下意识上前,他没有看她,只冷淡地拂开她的手,梦尘尴尬地站了片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了想,默默地坐在床尾,低头揉着袖角,她穿着就寝的单衣溜出来,从头到脚都凉透了,还是先暖和一会儿,别靠近他为好。
为什么妖不会生病呢,她若也能咳嗽几声,或者
发热卧床,就算他铁了心要和她生气,她不信他会不闻不问整整三天。
正胡思乱想,身边忽然递来一个剥好的橘子。
梦尘愣了愣,抬头看他,可他仍然不肯看她,眼睛很暗,唇抿得很紧。梦尘接了橘子,默默地掰下一瓣,默默地咀嚼。
略酸。
然而顷刻间,口中的溃疡便以剧烈的刺痛,宣告它的存在,橘子的果肉溢满唇齿,梦尘却觉得头皮发麻,眼泪都下来了,她是造了什么孽,酸的接着辣的,简直是没法安生。
可是,这是小郎君特意剥给她吃的。他此刻正生气,她还是配合一点好,是以梦尘怀着颤抖的心,又送了一瓣入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单薄的衣衫上,很狼狈很凄凉,梦尘正打算揉揉眼睛,一双手已抚上她的面容,声音竟有些慌乱,“怎么哭了?”
这,又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梦尘艰难地咽下橘子,正打算解释,却忽然被拥在怀里,那个怀抱有些不稳,“是朕……是我错了,我不该故意冷着你,你,你别哭。”
这是,在哄她的意思吗?
意外之喜啊!
梦尘伸手抱住他,将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不说话。
他放柔了语气,唤她,“尘儿。”
梦尘悄悄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吸了吸鼻子,顺带痛得抖了抖。
“别哭了,我,我再给你剥一个橘子,好不好?” ???!!!
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梦尘决定坦白从宽,“橘子就不用了,我溃疡了三天,吃不得,一吃就痛得流泪,陛下,你酸到我了。”
静默。
继续静默。
长久的静默。
梦尘觉得,如果他想把她扔出去,她绝无意见。
那个本来紧张的怀抱忽然放松,他抵在她的肩头,良久,低低笑了一声,“老妖怪。”
“苍了个天了,你不生气?”
他握着她的手,抵在心口,薄薄的衣衫下,梦尘感到一阵急促而剧烈的跳动。他叹了口气,“被你吓的。”
“就,就因为我掉了几滴泪?”
“幸好,不是真的惹哭你了。”他轻轻吻她,“方才,着实是六神无主。”
“现在呢?”
“劫后余生。”他起身,擦亮一支灯烛,“张嘴。”
梦尘乖乖张嘴。
他皱了皱眉,淡淡地问:“还想吃辣吗?”
梦尘泪眼盈盈地摇头,“不想。”
朱祐樘吹灭烛火,揉了揉额角,本已疲倦难支,又折腾这样一出,明日早朝,不晓得会怎样,他可不想当着文武百官发作咳疾,遂重又倚坐榻上,“不早了,睡吧。”
“这,这里吗?”
“随你。”
梦尘坐在他身边,小声地道:“就算你说服了太皇太后,保全了张家,也堵不住朝堂的悠悠众口。”
“大禹治水,引而疏之,人言如流,堵是堵不住的。”
“如何疏?”
“梁芳、李孜省尚未下狱。”
梦尘吃了一惊,这二人的恶名,朝野皆知,他甫一登基,便有雪花一般的弹劾奏本,她以为早和那些国师法王一道处理了,可他竟留着“大奸大恶”之首,迟迟没有动作。“你,你是故意留了破绽,竖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让他们进言攻击,引开注意力?可,他二人早晚要处理,到那时你又如何?”
“帝王也是凡人,时不时,难免昏庸几回。”
若是朝臣非要究问帝后之事,穷追猛打,他必会再“昏庸”几回,待风波平息,君主在臣子的上谏中“幡然醒悟”,众人额手相庆,自然便忘了后宫的些许小事。
“你既然都能摆平,为什么不理我?”
他凝视她良久,叹了一声,“你若想见我,哪怕劈山填海,我必让你通行无阻,但,我不会强迫你。”
从前,她曾开玩笑地说,“只要我想见大人,便是放一百座大山,我也能一一踏平了”,如今,他却真的这样做了——无论挡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
可是,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走到他身边来。
梦尘立即上榻,裹紧了被子,轻靠在他肩头,“我想回来。”
他笑了,“好。”
梦尘故技重施,在宫人察觉之前,翻窗溜得无影无踪,待到天亮,待到皇帝下朝,方梳妆穿戴了,迤逦去乾清宫请安,尽忠见到她,简直大大松了一口气,“陛下命小臣添上娘娘的碗筷,小臣方才还担心,娘娘万一不来可怎么好。”
梦尘捂住心口,微蹙蛾眉,“陛下和本宫,果然是心有灵犀。”
尽忠踉跄了一下。
似乎,陛下和娘娘,心情都格外地好啊……
梦尘瞧着一桌子清淡菜肴,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终于摆脱了吃饭如上刑场的痛苦。吃完,尽忠捧来一个小药罐,轻兰捧了茶水和漱盂,梦尘看得很紧张,“怎么了?太医院为什么又进了新药?”b
r “……”他轻捏她的耳朵,“给你的。”
梦尘有点受宠若惊,“不用药也会好的。”
“用药好得更快,少遭些罪。”他抬眸环顾,想找个光亮的地方,遂一指琉璃榻,“坐过去。”
梦尘坐好,接过茶水漱口,一转眼,竟看他已接过漱盂,递到她面前,神色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稳,但轻兰、尽忠和她一样瞠目结舌,殿里还有其他洒扫和收拾碗碟的宫人,见到他们尊贵无极的帝王,正给皇后捧漱盂,表情已经不是魂飞魄散能形容了。
自从上回,他给她穿鞋,梦尘已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倘若她能给他捧漱盂,他自然也能给她捧,只是此刻并非私下里,在外,他素来是个寡言笑慎举止的帝王,当着满宫的面,梦尘很想把那口茶水咽下去。
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的进退有度呢,他的清冷威仪呢?!
苍了个天了,他怕不是疯了。
梦尘默默地吐了第一口茶水,犹豫着还要不要喝第二口。因她余光瞥见,尽忠差点连一个小小的药罐都没端稳。
他还是那样平静地看她。
梦尘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懂了。
他就是要让满宫的人看,既然藏不住,便也不藏了。天下皆知他仁孝恭俭,皆知他尊重言官,虚心纳谏,可忍、可让、得过且过,但是他爱她,无论前朝后宫、朝堂乡野如何议论纷纷,他都不忍、不让、一步不退。
梦尘不知,他们是否如太皇太后所言,走的是先帝与万氏的旧路,可她知道,就算有一天,他们真的彼此失散,她也会永远记得今天,活多久,记多久。
不愧是她看上的夫君。
梦尘端稳了茶盏,和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漱口。他又接过药罐和药匙,不待他说,梦尘已凑近,仰头张嘴,他眼里闪过淡淡笑意,一如既往,偏爱她不讲规矩的样子。
上过药,他忽然起身下榻,避开她几步,掩唇轻咳,宫人见皇帝爱重皇后如此,无不惊骇,而皇帝只淡声吩咐尽忠,将奏本搬到榻上的小几,便挥退了众人。
“我没事。”他坐回她身边,轻捂她的嘴,“刚上了药,不准说话。”
梦尘点点头,想枕在他膝上打盹,却觉得这方琉璃榻有些狭窄,便化了猫形,蜷成一团,掩着尾巴晒太阳。他轻点她的鼻尖,梦尘想捉住他的手,他一缩,她一扑,没控制好力道,咕噜噜滚下榻去,他好整以暇地看她,眼角眉梢都是笑。
梦尘这一滚,却撞开琉璃榻下的一个暗格,她大为好奇,拖出一个小箱子,为了方便开箱,只得又化了人形,说不准,是先帝留下的什么宝贝东西,小郎君吃过苦头,微微皱眉,显然没有兴致关心其中物件,梦尘抱着箱子上榻,打开,竟是满满一叠奏疏,便慢慢看起来。
朱祐樘批完眼下的一沓奏本,起身去案上又拿了一沓,顺带拎着茶壶,给她续了一杯。日色已半沉,女子仍专心致志地捧着奏疏,一本一本,仿佛在读坊间小书,连他添茶都未抬眼,他不由生了几分好奇,“讲的什么,看得这样入迷?”
她一脸正经地抬眼,“也没有很入迷,就是,看看,看看而已。”一边说,一边将那宝贝箱子拢了拢。
“我看看。”
她挡住他的手,“陛下,你是正人君子,很不该看这些东西。”
他抽出一本打开,扫了一眼,满篇密密麻麻,竟都是论房中术,他下意识合上,“你一下午,都在看这种东西?”
“唉,读书人讨论这事儿,就是能写得又香艳又唯美,到底是层层选拔、万里挑一的朝、廷、栋、梁。”梦尘看完手中的一本,面不改色地拿起下一本,“我从前骄傲自诩,江南风雅地,秦淮楼心月,如今一比,楼里的姑娘简直都成了下里巴人,我忝为舫主,却也写不出这样的锦绣文章。陛下,不仔细看看?”
“……不必。”
“没事,反正我看和你看,都一样。”梦尘笑吟吟换了个惬意的姿势,一面看一面分析,“这些奏疏,以男子的感受和体验出发,与舫中姑娘揣摩所得,确有出入,可见是我们误了。还有些新鲜的观点,连我都是第一回知道……”梦尘住了口,上上下下打量他。
“花、尽、雪。”
许久不听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唤,梦尘笑得山响,清了清嗓子,念道:“臣闻阴阳有术,譬如人参附子,只可当药,不可当饭。当药,则有宽中解郁之乐,当饭,则有伤精耗血之忧……”
他想夺下她的奏疏,梦尘往后一扬手,他迅速俯身,将她抵在角落,梦尘立即抗议:“你身为男子,身为帝王,这样欺负一个柔弱小姑娘,和她抢东西,合适吗?”
他铁面无私地没收她的奏疏,“小姑娘?在哪里?”
分明是一只爱耍流氓无赖的老妖怪。
梦尘趁机扣住他的腰,逼他固定在离她很近的距离,坏得明目张胆,笑得满面荡漾,“抓到了。”
他一僵,“放开。”
“阴阳之道有如兵法,或欲擒故纵,或反
客为主,”梦尘一面屈起膝盖,一面仰起脸,轻佻地舔了舔他的下颏,“陛下,几天没吃药,想我不想?”
小郎君素来清冷的脸,怎一个姹紫嫣红了得。
常言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梦尘再接再厉,肆无忌惮地逗弄,哦不,躬行,未几,小郎君便伏在她身上,气息很乱,梦尘伸手探入他的衣襟,他克制不住,想吻她,梦尘却侧开头,在他耳畔哈气,“我要是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理我?”
他有些急切,一双眸墨色翻涌,再次凑上她的唇。
梦尘偏偏躲开,瞪着他,“不回答,不给亲!”
“太后。”
言简意赅,梦尘却懂了,原来昨日,王太后那一番话,根本不是从冉竹那里听来的,也对,太皇太后不待见她,冉竹既为心腹,这样的私密事又怎会说给她。
始作俑者,是他啊。
小郎君还是这么阴险,阴险得让人心花怒放。
梦尘立即任君采撷。
他发泄半晌,猛地抱起她,向床榻而去,梦尘笑他骨子里礼教作祟,迂腐又传统。十分正人君子的小郎君,走了几步,忽找回一点理智,折回去,打开那些奏疏,直接看向最末的落款。
“臣安进”。
作者有话要说:
“张后尝患口疮,太医院进药,帝亲率登御榻传药,又亲持漱水与后。宫人扶后起坐,瞠目视帝。少顷,帝趋下榻。盖将咳,恐惊后也。其厚伦笃爱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