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怜摧折

28 / 60 章 · 4,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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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小郎君的阴险远远超乎想象。

他召回了怀恩。

怀恩本与覃吉共同侍奉先帝,代理朝政,因力争不可废东宫,被贬守陵。如今朝臣上书,请求召回怀恩,皇帝自然顺水推舟。

梦尘记得,昔年安乐堂中,怀恩对纪瑶多有照拂,是以一直感念于心。不过,尽忠却很愁苦,有一个覃吉已经很有压力了,再来一个同样直脾气的怀恩,他深感伺候陛下的差事不好当。

据尽忠说,从前西厂横行,言官林俊弹劾汪直一党,先帝欲诛林俊,怀恩又是免冠又是伏地又是号哭,气得先帝抄起案头的砚台就砸,还是执意将林俊下诏狱,怀恩便直接去镇抚司放话,林俊若死,镇抚司上下必不得生。然后索性称疾不起,直到先帝消了气,遣了医官,放了林俊,怀恩才与先帝“和解”。

梦尘听完,默了良久,“好狠啊……”

尽忠神情幽幽的,“从前,御马监王敏,是被怀恩先生骂死的……”

朱祐樘将这样一位脾气火爆的老宦官召回,给他的第一件差事,是让他捧着群臣弹劾万安的奏章,一字一句、一章一本地、读给万安听。梦尘只恨没能亲眼见证那个神奇的场景,不过据她家那位阴险的皇帝陛下说,年逾七十的万安老大人,“愧汗伏地,不能出声”,竟让他的良心有小小的不忍。

不过,一连读了七日,万安竟能厚着脸皮,只跪地告罪哀求,坚决不提辞官,委实也是久经沙场,深谙皇帝心性的老狐狸啊。

小郎君忙于前朝,梦尘也不忘整理后宫,在他的叮嘱下,梦尘召了白术和方采莲,白术自言,愿终生守于安乐堂,梦尘便按着小郎君的意思,准他进太医院研习医术,亦可支取药物,诊治宫人。安乐堂的宫人若痊愈,或出宫、或做些洒扫的粗活,只不许伺候贵人便是了,不必困死一生。白术听了,只觉桩桩件件都合意,真心赞了几句陛下仁厚,谢恩离去。

梦尘将方采莲收在身边,想来想去,只有皇后身边的高位女官,既轻松体面,又有相对优渥的吃穿用度,也算全了她当年待纪瑶的情义。

已过立冬,时近小雪,朱祐樘下了早朝,梦尘便觉得他脸色不好,过了午间,更是咳嗽起来,梦尘忍无可忍,没收了他的奏本,推他上床休息,恶狠狠地道:“就算奏本里说天下大乱了,你也不准看!”

“我在看……尊淑妃为皇太后的仪注。”

“……”

梦尘叹了一声,慢慢拍他的背,“有时候,真的希望你像先帝一些,虽说朝政不是特别清明,天下终归无甚大事,他可比你会享受,寒暑之日从不上朝,奏本不是给内阁,就是给内官,游冶宴乐,从不耽误。”

他有些哭笑不得,“人人皆盼明君,就你相反。”

“从古至今,哪个帝王没有错误,没有私心?他们盼的不是明君,是神仙,十全

十美,舍身为民。”梦尘倚在他的肩头,“可我不要圣贤,我只要我夫君。我不想让你在那个什么门下开劳什子的朝会,生生吹那么久的冷风。你体恤臣下,年老病弱者,不必冒风雪而至,官员夜返家中,必有军士执灯护送——哪怕他们刚刚说了你一通坏话——”

“不是什么坏话,礼义规矩罢了。”

“只有我心疼你。”

“那么,”他捧起她的脸,“皇后娘娘,我想看奏章。”

梦尘气得想咬人,“你没有良心!”

“没反对,就是默许了。”

“哼,过会儿让尽忠搬一个小几,就在这里批。”梦尘咬牙切齿,“在此之前,不如先听我讲讲,这几日整肃后宫,你的皇后是何等聪明睿智……”

话未说完,轻兰便在外低声禀报,太皇太后请娘娘过去。

梦尘只得起身,不忘低低警告一句:“等我回来,若不见你好转,定不与你罢休。”

天子行为世范,故而无论是太后王氏,还是太皇太后周氏,朱祐樘都孝敬有加。梦尘居于后宫,更是谨慎侍奉,虽说她们免了晨昏定省,但也要时时探望、嘘寒问暖,王太后倒好相处,为人随和,从不生事,但太皇太后,素来是个有些严厉的老人家,每回见到梦尘,看她的眼神活像看红颜祸水。

迄今,梦尘已听了无数个爱美人弃江山的悲惨历史,古往今来,所有祸国的妖女,基本都被老人家拎出来讲了一遍,从纵情声色到刀光剑影,无所不包,无所不有。梦尘到了清宁宫,一面给老人家请安,一面寻思着,今天是什么故事呢?

老人家招呼她喝茶,暖暖身子。

梦尘恭顺地双手接过,见殿内的下人皆退,微微吃了吃惊,莫不是要讲什么听不得见不得的皇家秘辛?

老人家例行寒暄了几句,慢慢地开口,“皇帝小时候,接来哀家身边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冷。”

这个故事开头,有些匪夷所思,梦尘温驯地洗耳恭听。

老人家沉浸于往事,顿了良久,笑了笑,比了一个手势,“这么小的孩子,病得瘦脱了形,太子的服制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哀家瞧着心疼,以为是万氏害的,一问才知道,竟是为了找一只猫,不肯听话养病,到处乱跑。”

“……”

“皇后瞧着如今的皇帝,淡泊自持,进退有度,怕是想象不出那副样子吧,心里定要笑,一个畜生,有什么可找的。那孩子和他父皇一样,认死理,小时候在一起的东西,就要一辈子在一起,万氏如此,那只猫也如此,说白了,就是一个执念。”

“为了这事,被他父皇骂了多少回,甚至增派两个宫人,看着他衣食起居,但他总能溜出去,满宫找疯了,发现他在安乐堂,进不去,就站在门外,说是要等猫,铁了心,下人怎么劝都不走,最后,覃吉和怀恩双双跪在他面前,太子不走,他们便谢罪不起。”

梦尘忽然觉得,茶盏烫手,有些端不住。

“后来,他身边的宫人,因为看管不力,罚俸半年,杖责二十。言官纷纷上疏,应尽早出阁讲学,识礼义,辨是非,他父皇就让人编了《文华大训》,逼他一字一句背下来,要是再敢提那只猫的事,就杀了宫里所有的猫。”老人家惋惜地摇摇头,“那孩子总算明白,在这宫里,位高未必权重,越是想要什么,越是得不到。他喜欢作诗、写字、喜欢画画、弹琴,不知皇后瞧过几回?朝臣不准他有喜好,只因一旦沉溺,便是天下之危,长大以后,他就不怎么碰了。”

梦尘听懂了这故事的言下之意,“帝王所爱,必除之。”

“皇后近来放了一批宫人,哀家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没有动仁寿宫和清宁宫,是个好孩子。皇帝宠你,可你心里该有分寸,赶走了宫人,外头就是瞎的不成?哀家瞧着你,就像瞧见那只猫,皇帝舍不得,但总有一天,他不得不舍。”

“陛下已不是孩子了。”

“正因他不是孩子,才更不能随心所欲。丧期未满,他们不敢提选妃,但这几日早朝,都有老臣自言死谏,越礼跪于君前,请皇后居坤宁宫,你可知晓?”

“不……不知……”

“你们不肯退一步,非要来日磕得头破血流,才懂得哀家的话。先帝和万氏造的孽,还不够瞧吗?你若真喜欢他,就别让他这一生白璧微瑕,尽数折在你手里。”

太皇太后派了身边的宫女,“送”皇后回坤宁宫,梦尘拢了拢外袍,感到一阵冷意。这几日天寒,早朝却反而长了,她本以为是朝堂换血,烦心的事难免多了些,原来,竟是臣子以命相胁,请帝后切莫同处起居。

回想他下朝归来的脸色,梦尘想,也许是她做错了吧,那个人,终究是皇帝。

太皇太后说,他刚去仁寿宫的时候,警惕又寡言,而且认床得很,夜里睡不着,就缩在榻角,睁着眼等天亮,后来搬去慈庆宫,这毛病也没改掉。他从安乐堂回来的那晚,老人家坐在他床边,苦口婆心地教他宫里的道理,“哀家同他说,无论喜欢什么,都要藏在心里,越是显得不在意,越是

安全。那孩子却固执,说什么,‘不要在心里,就要在身边’,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脾气。”

他认床么?搬来乾清宫的第一晚,明明睡得很安稳。

宫女将她送回坤宁宫,便告退复命去了。天黑得很快,宫里上了灯,方采莲已摆好一桌晚膳,梦尘默默动了几筷子,问道:“乾清宫那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

“……”梦尘咬到舌头,痛得吸了口气,放下筷子,冷静地道:“明日起,别上这么清淡的,我喜欢吃辣。”

方采莲有点诧异,“奴婢从未见过娘娘吃辣。”

“辣椒呛人,我平日都和陛下一起吃,自然顾着他些。”

方采莲应下,收拾了碗碟,不多时,乾清宫便来人唤她,方采莲去时,皇帝正和礼部的臣公议事,遂在外候了片刻。皇帝待她依然温厚有礼,只是稍见病容,显得有些疲倦,“太皇太后,同皇后说了什么?”

“奴婢不知,太皇太后遣退了所有人,单独与皇后娘娘说话。”

“皇后离开清宁宫,说了什么?”

“回宫以后,娘娘吩咐人收拾布置,奴婢伺候娘娘用晚膳,娘娘问了一句陛下,然后又说,明日起,要吃辣菜,旁的就没有了。”

皇帝的声音很冷,“想得倒长远。”

方采莲出了乾清宫,一回去便瞧见皇后娘娘等在门口,劈头便问:“他,陛下说什么了?”

皇后娘娘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方采莲便一个接着一个回答:“陛下先问,太皇太后说了什么,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奴婢回了,陛下不悦,说娘娘‘想得倒长远’,奴婢便退下了。陛下在外间批奏本,奴婢去时,正和大人们商议追封的事,想遣人去阿……去淑妃,不,孝穆皇太后的故乡,寻访亲族,问其名姓。”

纪瑶的亲族和名姓?梦尘回忆了一番,她从前游离世外,并不关心凡人的事,纪瑶的住处她倒有印象,父母兄弟也有,但具体是什么名字,她并不知道,何况,不到半年,她就随纪瑶上京,那些亲族后来如何,实在不得而知。

梦尘有些心不在焉,“无妨。私下里,姑姑想唤阿瑶,便唤吧。”

方采莲却大为震惊,“娘娘,娘娘怎么知道奴婢要说的是‘阿瑶’?!”

哪怕是宫里的老人,大多也只知道淑妃姓纪,这位年轻的皇后娘娘,是如何得知那个“瑶”字的?又是如何得知,她从前,一直都唤“阿瑶”的?皇后娘娘似也愣了片刻,只模糊地回说猜的,可方采莲却觉得,此事着实诡异,皇后娘娘给她的感觉,不像生人,而像老相识,不仅知道她膝盖有伤,连衣食起居诸事,似乎也全部知道。

梦尘恹恹地熄了灯,上床蒙头便睡,听得内殿无人,又轻手轻脚地起身,开了窗,瞧着前头的乾清宫,冷风在两宫之间的空地上呼啸,呜呜的,听着有点凄凉。

没有她恶声恶气的威胁,他果然不会按时休息。梦尘取下颈间的红豆项链,举在月光下细看,莹莹的银辉洒落,像蒙了一层雾,她轻轻一弹,半是恼火半是难过,要是他不做皇帝,就好了,要是他们只做寻常夫妻,就好了。

要是,他没那么喜欢她,或者,她没那么喜欢他,就好了。

天上的月亮很圆,可已过了十五,只能一点点亏下去。

“陛下,天色已晚,该安歇了。”

尽忠的话迅速沉了底,连个回声都没有,尽忠揣度了半晌,大着胆子再次开口:“坤宁宫,已熄灯很久了。”

“……”

烛火摇曳,映得金银器物灿烂夺目,也映出一个朦胧缥缈的影子,尽忠竟瞧出几分孤家寡人的意味,他近来受覃吉和怀恩影响颇多,感到一些不得不谏的话,便继续叩首道:“陛下切莫动气,伤了龙体要紧。娘娘此举,也是为陛下着想,娘娘并非不知陛下生气,可总不能像从前一样,不管不顾地哄着陛下、缠着陛下……”

话未说完,伏案的帝王便掩唇咳起来,尽忠吓得立即噤声,跪了半晌,才终于听到那个清冷的声音。

“正因如此,朕才觉得她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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