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在御

27 / 60 章 · 5,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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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是个好日子。

宫人捧过皇后的冠服,朱祐樘却没有留下一人侍候,统统赶去殿外等待,梦尘有些怔愣地坐在榻边,“这是什么阵仗,杀人灭口?”

朱祐樘在她身前蹲下,拿过青色描金云龙的鞋履,“穿鞋。”

梦尘警惕地收回脚,“陛下,你吓到我了。”

“为何?”

“看你这个起势,是想给我穿上一整套冠服?”

“有何不可?”

“你是皇帝啊,这场景太可怕了。”

“所以我让他们出去。”他仍保持着半跪在榻前的姿势,静静抬眸望她,“你能给我穿衣服,为什么我不能给你穿衣服?”

“咦,也对哦。”

他笑,“老妖怪,可以把脚给我了吗?”

梦尘亦笑,他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好鞋履,鞋上的明珠似有细小灰尘,他仔细拂去,那样专注的神情,几乎和批阅奏本如出一辙,只是多了柔和的轮廓。梦尘看着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一左一右掐住他的脸,那张清冷的面容登时很滑稽,他的眉宇有无奈,更多的却是笑,梦尘俯身,占有一般吻在他的眉心,“你是四海的陛下,也是我的小郎君,别忘了。”

“永远都是。”

九龙四凤冠,深青祎衣,朱带金饰,衣袖领裾皆红,绘有五色十二等翟鸟,金云龙文若隐若现,这样繁复华丽的衣饰,似乎才能堪堪压住她的艳。她不笑的时候,总会透出一股子清冷和端正,让他想起那句“甚艳,甚韵,甚冷,甚香”的夸赞,昔曾冠绝秦淮,如今更是国色。

梦尘等在坤宁宫。

依礼,皇帝冕服御华盖殿,升座,百官朝服入叩四拜,执事官举节册宝案而出,传制官亦出,“成化二十三年十月初十日,册妃张氏为皇后,命卿等持节行礼。”礼毕至奉天门,颁诏开读,内官遂举节册宝舆至坤宁宫门。

左右宫人执扇,梦尘出迎,熹微的晨光映上冠服,其上金云熠熠,仿佛有朝霞出入怀袖,内官展开册文,高声宣读:“朕惟天地定位而万物以生,日月并明而六合以照,肆君后之合德,斯化理之有成,懿典具存,国家所重。朕嗣大历服,稽古礼文,尊称列上于圣慈,徽号祗荐于先帝,乃顾宗祧之重,允资内德之贤眷。尔张氏庆钟名阀,气禀柔嘉,言循图史之规,动中珩璜之节,金和玉粹,素含法地之贞,桂郁兰芳,夙炳伣天之表。顷膺礼聘,来嫔春宫,有关睢乐得之风,有鸡鸣警戒之益,佥言贤淑,宜正号名,特颁册宝,立尔为皇后,惟诚敬可以相九庙之禋,惟孝爱可以奉两宫之餋,惟仁惠以逮下,惟恭俭以持身,庶成雍睦之风,克介绥和之福,茂隆化本,亿万斯年。”

授册宝,兴礼乐,皇后的仪仗从坤宁宫起,浩浩荡荡至于奉先殿,须弥座托起玉阶,龙凤纹望柱绵延而上,清冷的帝王已在等候。

梦尘微微仰头,望向高处长身玉立的孤影,冕旒垂下,看不出他的神情,想来,依然是寡言笑慎举止的模样,她一步步向他行去,左右教坊司奏曲,却不是她听惯了的雅乐正声,而是一支古调,苍凉又恢宏,沉郁又开阔,像是阅尽了万里江山,千载帝业,余音袅袅处,竟添一抹柔情的亮色。

《涂山歌》。

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

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一步一步,她走到他的身边,低眉俯首地行礼,清冷的帝王扶起她,十月风冷,他的手有些凉,执起她的手,无声收拢,像是握着此生唯一的暖意,冕旒遮着他的面容,可离得这样近,已足够她对上那双墨瞳,深深的,有笑意。

她的夫君,在笑啊。

他携她入殿,列圣列后龙凤神宝座供灯长明,她随他奠酒进香,朦胧烟气蜿蜒而上,她阖眸行礼,忽闻身边低语,那声音太轻,瞬息消散。

“伏惟圣明,照见此心。”

天边,朝阳破云,旭日大光。

诣太皇太后、诣太后已毕,皇帝还乾清宫,换皮弁服,升御座,女官引着梦尘入内,行八拜之礼。梦尘有些恍惚地想,这是不是她第一次向他下跪行礼?

不是的。

第一次,他的仪仗行过,她混迹于人群,直到尽忠呵斥,她才想起,如今见到他,是需要下跪行礼的。可是,她心里只当他是小孩子,即便行礼,也是应景而无心。

她抬眸,龙椅上端坐的那人,绛纱衣,白玉带,高高在上,凛如山雪,他的面容很沉静,认真地凝望她,眼底却似有悬崖峭壁上垂坠的柔枝,盛于眉睫,任她攀折。

梦尘俯身而拜。

这一回,她愿向他称臣,永远向他称臣。

不是因为他是王,也不是因为他是夫。她只是想起,他半跪在榻前替她穿鞋的样子,放低的姿态,体贴的举止,其实,是他先冒失地闯入,其实,是他先向她称臣。她曾骄傲带刺,不被驯服,可他是那样爱着她,那样满怀温柔地,爱着她。

行过礼,皇后于坤宁宫换燕居服,受皇子公主拜礼、受内官内使拜礼,一应流程俱完,已过了午膳时间,尽忠奉命而来,“陛下请娘娘乾清宫用膳。”

梦尘端庄地一颔首,行至乾清宫,尽忠自觉半掩了门,和宫人侍候在外。梦尘仍保持着仪态,款款地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朱祐樘眉眼带了一点笑,给她作了一揖,“小郎君给老妖怪请安。”

梦尘被他逗笑,推着他坐在桌前,“行啦,吃饭,你肯定都饿了,等我那么久。”她坐在他旁边,顺手给他夹了点菜,“你看没看到,之前坤宁宫有多少人?全部在我眼前拜啊拜,跪啊跪,我到现在还头晕眼花的。”

“头晕?”他望了她一眼,取下沉甸甸的龙凤珠翠冠,“现在呢?”

“小郎君,我觉得你甚是贴心。”梦尘转了转脖子,“长此以往,脖子会不会变矮啊……”

他伸手,正将一串什么东西系上她的颈项,闻言顿了顿,“那算了。”

她立即抓住他的手,瞪眼道:“什么好东西,给了还想拿走?”捧起颈间的东西细瞧,原是一串红豆项链,并不是中原常见的金银首饰样子,倒颇有南疆的风情,鲜艳的红色,如火如血,烈烈夺目。

“摩诘诗中之红豆,实为相思子,并非煮粥之红豆。”

“我知道!”梦尘侧头,咬在他的腕间,“可是相思子有剧毒,所以我用红豆代替一下,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

梦尘满意地放他去吃饭,虽说她用不着一日三餐,也象征性地选了几样好吃的,“还记得那首歌吗,藤缠树,唱的就是相思子。”

“你见过?”

“‘红豆生南国’,相思子只长于南疆,南疆可是我的地盘。这东西虽说攀援而生,看似柔弱,实际上极其顽强可怕,若不加节制,任其自然,甚至会长满整个山谷,在你阿娘的故乡,有一个地方叫做‘相思谷’,就是这个来由。”

说话间,一只白鸟从窗外飞入,停在桌上时,朱祐樘才看清,那不过是一团聚起的云,虽有雀鸟的模样,羽毛却皆是漂浮的雾气,“这是……”

“时月风做的小玩意儿,送信的。”云鸟将屁股对着她,梦尘伸手,一封卷起的信笺便缓缓拉出。

“梦尘。”

“干嘛?”

“我在吃饭。”

梦尘很嫌弃地看向云鸟,“是吧,我当年就跟他说,反正是云气做成,拆了也能再聚,取信的时候,直接开肠破肚不就好了,何至于用这种诡异的方法。”

“……他找你有事?”

“是张凤晚的信。”梦尘边看,边简要地复述,“她说,多谢我和时公子,如今在金陵万事都好,还认识了一个好男儿,正准备应天武举乡试,父母俱亡,亲族疏远,家中几亩薄田,虽没学过什么书,但待她很好,要娶她为妻……”梦尘说着说着,眼光便不住地瞟着朱祐樘,想来,张凤晚自幼饱读诗书,便对文化人没多少幻想憧憬,所以德行贵重的太子根本不入她的眼,原来,她喜欢的,是那种孔武有力、豪迈爽朗的男子吗,怨不得要逃婚啊,啧啧啧。

小郎君像是猜到她的心思,脸色微微沉了沉,“笑什么。”

“我笑张凤晚是虞姬,偏爱力拔山兮气盖

世的霸王。”

小郎君的神情更不好看了,他抿了抿唇,“你不喜欢?”

“我才瞧不上呢,我小时候,和老爹一起,见过天上多少伟岸而古老的神祇,那才是真正的英雄,法力无边,威严无限。不过,”梦尘亲了亲他绷起的侧脸,“心里有了你,我眼中,再也看不见神明。”

小郎君微微咳了一声,板正地问她:“刚吃完东西,擦嘴了吗?”

“没有。”梦尘答得理直气壮,笑盈盈道:“你嫌弃我啊,那就去洗脸。”

“……”

梦尘哈哈大笑,举着信往下看,“她还说,后宫云波诡谲,虽不担心我有性命之危,却怕我困于情网、自食苦果,望我永怀超世出尘之姿态,做一只来去自如的妖,但,念在她从前替我……从前的恩情,恳请我多多照顾张家,她父母谨慎克己,可两个兄弟却扶不上墙,若有得罪,陛下面前,求我勉力救上一救。”

梦尘皱了皱眉。

她不想让张凤晚为难,也不想让小郎君为难。张氏兄弟,可切莫做出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啊……她正纠结,那厢小郎君已淡淡开口:“你放心。”

“可,这终究是我欠她的债,没有你替我还的道理啊。”

“张家值得。”

梦尘心里一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该知道什么?”

许是自己多虑了罢,梦尘甜蜜蜜一笑,岔开话题,“知道我喜欢你啊!”

小郎君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神色,反而认真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是在回答她,又仿佛是在说另一件事,眼里竟似有怜惜和愧疚,“我知道。”

吃过饭,梦尘取了纸笔,给张凤晚回信,朱祐樘在一旁批阅奏本,待她写完信,方抬眸道:“有件事,需要皇后帮忙。”

梦尘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声“皇后”是指自己,他既这样唤她,必是后宫之事,连忙正襟危坐道:“你说,我尽力。”

朱祐樘敲了敲挑出的几本奏疏,梦尘打开览过,竟是弹劾她的?天花乱坠的文辞之下,总归是说帝后同居一宫,有违大体,有伤风化,有损礼教等等等等,求陛下千万做个明君,为天下表率……“咦,你是想让我搬到坤宁宫去吗?”

“你说呢?”

“我知道,前朝后宫本不相关,但先帝在位时,宠妃、内官与外臣勾结,互通消息,已成常态,你想整顿宫闱,却没个由头,正好有臣子上疏,你就打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旗号,大开杀戒?”

朱祐樘颔首,“皇后夜宿何处,他们何以知晓?”

梦尘看向奏疏末尾的朱批,“并无此事,卿等听谁言之”,忍不住咋舌,“陛下,你这阴险的本色,真是十数年如一日啊,摆明了是撒谎,还显得这么无辜,让人反驳不出口……哎哎等等,你说要肃清内外,可却让我给你冲锋陷阵,合着恶人我来做,你还是那个仁爱宽厚的君主是不是?”

“很是。”

“……”梦尘默默低头,默默将奏疏上的官员名姓记下,盘算着明日怎么查问比较好,新皇登基,是时候打发一批人出宫了罢。

朱祐樘将她揽入怀中,叹了一声道:“天下人想要的,是一个仁孝之君,可眼下的朝堂,虎狼环伺,若真的仁孝,早被生吞活剥了,九五之尊,其实也有诸多难处。”

梦尘哼了一声,“比如?”

“且拿奏本来说,朝臣上疏言事,可这奏本经由内阁、经由内官,能不能平安送至皇帝的案前?若被秘密留中,该怎么办?”

“若是京官,可以在早朝时当面陈情。”

他低低一笑,“早朝所议之事,都是提前定好,例行问答罢了,父皇更是下诏,盛暑祁寒,所奏不得超过五事,所谓朝会,不过是观听之礼,实则为空文。”

“怪不得覃吉曾说,先帝自成化七年以后,就不再召见大臣了。我当时还纳闷,先帝又不是不上朝,何以被他说得那么严重。”

成化七年冬,廷臣谏曰君臣相隔,宜时召大臣议政。宪宗遂召见了大学士商辂、彭时和万安,结果商辂、彭时才讲了一件事,万安便叩头呼万岁,行的是议事完毕后告退的大礼,商辂、彭时不得已,只好也叩头告退。一时间,内官纷纷讥讽朝士“只知呼万岁耳”,宪宗也从此不再召见大臣。

此事在民间亦传为笑谈,百姓给内阁首辅万安大人起了个别致的绰号——万岁阁老。梦尘将这则趣闻讲给朱祐樘听后,还有幸得知了一个未完的尾声,万安论起此事,竟面不改色地将其推到彭时的头上,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

“所以,皇后要多多体谅朕。”

“你就装吧!”梦尘拍拍他的脸,“万安给你起草登位诏书的时候,写了句什么,禁止言官捕风捉影、挟私栽赃,弄得朝堂哗然一片,有个御史直接闯到内阁去了,痛骂万安阻塞言路,万安面不改色地说:‘此里面意也’,御史又骂他归过于君,无人臣礼。从此,万安和言官的梁子越结越大,弹劾他的奏本也越来越多,你敢说这不是你的

手笔?”

朱祐樘一笑,“嗯,朕受万安蒙骗,委实不知此事。”

“编,接着编。万安的草拟,你明明看过,却故意不指出、不点破,为的就是让他和言官交恶。而且,纸糊三阁老里面,你独独向刘吉示好,那个墙头草自然要讨你欢心,所以,弹劾万安的奏本,才能一沓又一沓送到陛下的案头,不是么?”

朱祐樘神情严肃地道:“后宫不得涉政。”

“那你别和我说啊,我这么聪明,前后一联想,小郎君你那个乖巧的皮,可就藏不住了,”梦尘随手取了案头的笔,蘸着朱墨,在他手背上描狐狸,“不过,我没想通的是,你要动万安,看了这么多弹劾的奏本,怎么还不给他定罪打发了?”

“你知道《文华大训》么?”

梦尘一听就笑了,“天下谁不知道?宪宗为太子编订了一本《文华大训》,希望他明辨事理,效仿明君,真是一片慈爱全出肺腑。每讲于东宫,太子必起立肃听,章句皆牢记不忘,百姓闻之,无不欣悦,赞为圣贤人物,他日称帝,定开万世太平。”

“《文华大训》编成,万安进太子太傅。”

梦尘悟了。

当年,汪直权倾朝野,万安、商辂等人劝说宪宗罢西厂,事成之后,百姓对万安多有称赞,虽然商辂的贡献更大,但谁让万安的官更高呢。不久,《文华大训》编成,万安颇出了一份力,所以,论起教导太子品德的功劳,万安算是有功之臣,故而朱祐樘不能直接罢免他,只能逼迫他自请致仕。

“陛下,你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也太阴险了吧!”

“他混迹官场数十年,聪明得很,我这点阴险,远远不够。”朱祐樘盯着手背的狐狸,“好丑。”

“你再说一遍?”

“……”小郎君瞟了她一眼,迅速换了措辞,“我是说,不及夫人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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