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叶鸣廊

26 / 60 章 · 4,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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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梦尘见他眸色清明,应是醒得透彻了,当即俯身拜在榻上,心虚又惭愧地认罪,“陛下!我错了!”

朱祐樘愣了一愣,立即反应过来,看向那个青花茶壶,旁边的女子俯身拜得无甚诚意,不规矩地挪了挪,直挪到他的膝上,方才委委屈屈地继续道:“那个茶壶的壶嘴处有封蜡,热气一蒸,蜡块中的东西就会溶在茶水里,做得实在很隐蔽,我用簪子抠了半天,才找出其中关窍。”

他叹了一声,“我也疏忽了,才看的奏本,竟给忘了。”

梦尘幽幽地抬眸,“陛下,不考虑先让我平身吗?”

他微哂,向她伸手,“别闹。”

她握住他的手,顺势依偎在他身侧,“你看了什么奏本?”

“那些小山一样的奏本,参的无外乎几人,通政司掌司兼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太监梁芳、外戚万喜、还有法王国师一干人等,罪名,无外乎几条,献金丹符水,献淫巧奇药,连太医院都牵涉其中。”

“王敬,就是梁芳一手提拔起来的吧?”

“何止是王敬,李孜省、万喜等人,皆与梁芳交好,内外沆瀣。”

“内官也可以左右朝廷大臣的任命吗?”

“原是不能。朝廷大臣,乃是为天下而选,廷推、部议、吏部审核无误,方可任用,可父皇视其为私物,以帝王诏令直接授官,故而无才无学之人,亦可通过结交梁芳等人,跻身朝堂,竟至数千人。”

“那件事,是梁芳所为吧。”梦尘冷哼了一声,“听说他把内库的七窖金子都挥霍空了,你父皇没跟他计较,却说以后自有人跟他算账,怨不得他怕你登基,前年差点废黜东宫那回,也是他的好手笔。”

他静静看她,“你怎知是他的手笔?”

梦尘卡

了一卡,笑道:“听说,听说而已。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视其轻重,谪戍、降职、削官,至于什么法王国师,由礼部核查,如数退还赏银钱物,赶出去罢了。”

“不杀几个,以儆效尤?”

“……”他默然推开她,“你又刺我,可见心里记恨。”

梦尘笑眯眯地再凑上去,“从前是不记恨的,可自从喜欢你,反而有点记恨了。”

他再推。

她再凑,“喂,被伤的是我,你不安慰我,还推我?”

他拽过锦被,索性躺下,“天色已晚,睡了。”

这小郎君真是岂有此理。

梦尘气势汹汹地抢了一半的被子,背对他躺下,果然男人不能惯着,惯着惯着就会飘,飘着飘着就会骄,越来越有脾气,越来越难哄,可怜她一介清冷妖君,竟也有自食恶果的一天啊。正想得愤怒,黑暗中,忽探来一只手,摸索着、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有点凉,像初春的山溪。

“才九月,你手就这么冷?”

“嗯,身上也冷。”

“陛下,你现在好歹是人族的君主,一字万钧,说话要有力度,要有威仪。”

“朕冷。”

“……”梦尘翻了个身抱住他,“遵命。”

直到九月十二,新帝始视朝,原本应于奉天门朝议,为表哀思,改为着衰服于西角门朝议。有道是万象更新,朱祐樘即位后,缄默的朝堂忽然喧哗起来,言官们群情激奋,踊跃进言,几乎想要立刻扫清朝堂,驱逐奸佞,不过朱祐樘倒没有大刀阔斧地换血,只冷静地处理了最为要害的几处,进献珍宝的、卖官鬻爵的、巫蛊符箓的,统统着有司核实,依律处罚。

内阁首辅万安等人请辞,均未被批准。

“从前,情势所迫,他们为求自保,或阿谀或缄默,朕不究问。今后如何,留待观察。”朱祐樘将辞呈放于案旁,淡淡吩咐覃吉道:“不必试探朕,且不会要了他们的命。”

与此同时,先帝的陵寝谥号等也一一议定,庙号为“宪”,尊为宪宗。

梦尘特意让轻兰去文渊阁借了一本讲解谥法的书,自周至明,谥法屡变,礼部所依据的,乃是本朝定下的规矩,梦尘翻找了半天,总算找到“宪”的解释,“宪,赏善罚奸、博闻多能、行善可纪。”

轻兰听得茫然,“算好,还是不好?”

“唔,我感觉,大部分谥号,都挺好的。不过,可能列的好处越多,越显得厉害罢,比如这个‘宣’字,寓意施而不私、善闻周达、诚意见外、圣善周闻,一共有四条好处,仁宗、宣宗两朝,缔造盛世,海清河晏,确然当得起一个‘宣’字。”

轻兰深以为然,便也凑来瞧,“这样数,唯有‘文’‘武’二字,好处最多,不过我朝至今,还没有庙号文武的皇帝呢。”

武,克定祸乱、保大定功、威强敌德、刚强直礼、刚强以顺、辟德斥境、折冲御侮、刑民克服。

梦尘看得好笑,“这个武字,虽列了八条好处,看起来却有些凶猛,像将军,不像帝王。”

翻过一页,轻兰指着其中一个字,笑道:“娘娘看,这个字,也列了八条好处,而且,像帝王。”

孝,慈惠爱敬、五宗安之、大虑行节、能养能恭、继志成事、协时肇享、秉德不回、干蛊用誉。

“嗯,是个好字。”梦尘点头,“孝为百善之首,历来都说,君主以孝治天下,想来不错,我最近正读《孝经》,对此小有心得。”

“孝顺父母,和治理天下有何关系呢?”

“书上说,天子之孝,‘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所谓‘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是也。据我粗浅的理解,治理天下,要依靠君主的品行,君主若品行高洁,百姓自然归心,他们仰慕君主,就会主动效仿,所以说,教化为主,律法为辅,君主有德,耳濡目染,则万民敬之、爱之、臣服之、学习之。”

“奴婢知道了,所以这几日,那么多的朝臣上书,请求迁葬万贵妃,逮捕外戚和亲信宫人,下锦衣卫大狱严审,查问淑妃死因,陛下都没有同意,说是先帝不愿见此,这就是陛下的孝了。”

“娘娘,皇后娘娘说,今日霜降,宫里做了柿饼,请娘娘前去品尝。”

“知道了。”梦尘合上书卷,整理了衣装,便朝坤宁宫而去,自从上次滴血验亲一事后,梦尘对这位王皇后的印象陡然改观,虽然大多时候不言不语,但却聪明,无怪能在师姐那样厉害的角色下,一直稳坐中宫。

梦尘行礼请安,王皇后含笑招呼她坐,宫人捧上一碟新鲜的柿饼,梦尘见德清公主正坐在小桌前凝神运笔,便顺口问了一句:“母后在教三公主习字?”

公主生母早亡,一直养在皇后膝下。王皇后望了公主一眼,笑道:“哪里是正经习字,不过是瞧她玩闹得不像样,便让她安静坐下,抄写几句罢了。”

德清公主向梦尘扮了个鬼脸。

“你啊。”王皇后无奈,“你嫂嫂比你大不

了几岁,《女诫》已能倒背如流,行事周全,端方得体,再瞧瞧你,抄写还挑三拣四。”

“《女诫》有什么了不起,嫂嫂讲故事才是最好的,”德清公主撇了撇嘴,很期待地瞧着梦尘,“嫂嫂,上回神兽獬廌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对了,夫诸真的是白鹿吗,我……”

王皇后一捏公主的小髻,“你嫂嫂教你的东西,就记得神兽妖怪了?”

彼时,梦尘尚不知道,这位小公主十八岁出嫁的时候,仍记着幼年听过的故事,后来,夫妻和睦,生有两子,分别取名为林鹿、林廌。

梦尘取了公主写完的一沓纸细看,“三公主抄写的,是我朝皇后的册文?”

王皇后摇头叹息,“正经书不抄,偏喜欢这些歪的。”

“虽是歪的,可我也抄出一些歪理,母后想不想听?”公主也不等王皇后回答,将梦尘手中的纸张拿回,铺开在小桌上,“我发现,皇后的册文,都有其定式,先讲夫妇之道天经地义,从尧嫁二女于舜、涂山佐禹兴夏说起,再夸皇后本身德行高洁,总离不开《诗经》那几篇,关雎、鸡鸣、樛木、螽斯,最后必有一句‘表正六宫’,意思是为众妃之表率,结语呢,要么是戒之慎之,要么是永膺天禄。”

王皇后听得笑个不住,“你这个女夫子,很该送去礼部,做个侍郎尚书。”

“这有何难?我要是去了,嫂嫂的册文何至于拖这样久,皇兄视朝第十日,就说要尊太皇太后、太后,册立皇后,五天过去了,一点动静没有。”

梦尘笑了笑,对王皇后道:“也不怪礼部,陛下吩咐了,先将真人禅师一干人等审结清楚,此事要紧,一千多人呢,且要费一番功夫处理。”

王皇后颔首,“新朝事多,忙的又何止是礼部?”

“是啊,陛下命工部修缮仁寿宫和清宁宫,以便太后、母后居住,可工部正为营造山陵的事焦头烂额,吏部又频频裁撤冗官,逼得急了,竟向兵部借人呢。”

王皇后笑得意味深长,“不修坤宁宫?”

“母后若嫌这里陈旧,修一修也无妨。”

王皇后点了她一下,嗔道:“你少装糊涂,太后那里憋着气呢,等你正位中宫,看你敢不敢去见她,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梦尘哀叹一声,小郎君可害苦她也!

足足又过了一周,十月初四,日理万机的礼部才呈上册封仪注,选定良辰吉日,于十月初九,辰时,恭太皇太后并皇太后,于十月初十,卯时,行册皇后礼。朱祐樘对这个时辰很满意,因为卯时为日出之时,朝阳破晓,上上大吉,梦尘对这个时辰也很满意,因为她不用夜半爬起来,可以睡个安稳觉。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熟记册封流程。

“至日,鸣钟鼓,百官具朝服,随班行礼……引命妇入班四拜礼,致词云某夫人某等恭惟皇后殿下表正宫闱永昌胤祚,行礼如前仪。”

轻兰捧着礼仪注,目瞪口呆,“娘娘好生厉害,一字不差!而且,那些不需要娘娘参与的,娘娘竟也都背下来了?”

梦尘肃容答道:“宫中诸事,皆要心中有数,方能明视听,绝欺瞒。”

“娘娘说话,越来越像陛下了。”

梦尘朝外间瞥了一眼,他与她用完晚膳,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的奏本,再瞧瞧自己,披头散发坐在榻上,捧着银耳甜羹,虽说礼仪繁琐难背,但好在她素来勤奋聪明,倒也不觉得烦闷,相比之下,实在太悠闲了。

“我去看看他。”梦尘穿了鞋,悠哉地捧着吃到一半的甜羹晃到外间,烛火如豆,静静燃在案头,案前的人支颐阖眸,竟是打盹睡着了,梦尘蹑手蹑脚地靠近,俯下身,一遍遍瞧他的眉眼。

目光瞟到书案,摊开的奏本上,是礼部草拟的皇后册文,按说这种东西,无非是循规蹈矩的陈词滥调,看一眼便可过去,梦尘却瞧见了不少朱笔御批,很是认真地删改了一些字句。

“夙夜儆戒,永保贞吉”,改为“顷膺礼聘,来嫔春宫。”

“惟宽和以率众妃,惟勤俭以范六宫”,改为“惟仁惠以逮下,惟恭俭以持身。”

“克顺螽斯之祥,茂衍本支之庆”,删之。

“茂隆化本,永膺天禄”,改为“茂隆化本,亿万斯年。”

亿万斯年……

梦尘笑了笑,倒是头回见到皇后册文如此结尾的,不是祈请神明眷顾,而是祝愿她活得长长久久吗,倒是很符合她这只老妖怪。毕竟,再修行几十年,修成天狐,她本身便是神明,又何须神明眷顾?然而笑着笑着,忽然又笑不出来,梦尘轻轻吻在他的脸侧,若不知道他改过,这样的册文,她听一耳朵便忘,哪里会明白他的心思。

他不要她儆戒贞吉,不要她绵延子嗣,不要她表率诸妃,只愿她天长地久。

朱祐樘微微皱眉,睁开的墨瞳犹带朦胧的睡意,“朕……我睡着了?”

“朝堂上那些泥塑纸糊,你打算什么时候换?”梦尘轻轻掐他的脸,表情很凶,“别再跟我说什么,等一切步入正轨,就能轻松

许多的话,你夫人最近耐心有限,等得不大乐意。”

他往一侧挪了挪,拉着她坐在龙椅上,“背完了?”

“那当然,只有你会装好孩子不成?”梦尘叹了口气,“不过,真的是很繁琐啊。”

“挑一个最不喜欢的,朕帮你去掉。”

“可,可以吗?”

“可以。”

梦尘立即道:“陛下,请务必免除十一日的命妇贺礼,封后大典一日就够了,第二日就不用再贺了吧,而且,诰命夫人太多,我最怕和她们拉家常了。”

“好。”他翻了翻手边的奏本,抽出一本展开,蘸墨提笔,写道:十一日百官及命妇贺礼免行,余者如仪。

梦尘边吃甜羹边看他写,待他写完,顺手递了一勺子给他,“我觉得这个挺好吃的,你尝尝?”

他就着尝了一口,“十月初十,是个好日子,愿夫人一切遂心,十全十美。”

“那,大典以后,我搬去坤宁宫?”

他脸色一沉,“朕不同意。”

“既然陛下不同意,那臣妾也不同意!”梦尘笑着吻上他,甜羹的清香辗转于唇齿,他拥着她,眼中似有长明不灭的星辰,风露无欺,岁月不败,梦尘几乎被那目光摄取了心魂,她伸手掩住他的眸,像要证明自己的情意不输他一般,更加放肆而凶狠地掠夺,他的怀抱一紧,她贴上他的胸膛,感受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和她的心跳纠缠一处,莽莽相遇,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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