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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51 章 · 3,768

清洗完最后一枚齿轮,正要将其放回3号盒子时,他的注意力再次被放在修理台右上角的A4纸吸引了过去。

薄薄一张白纸,页眉落一排小字,是英文标注的洛桑设计艺术大学,下面留出空白部分,给他做自我推荐。

国际三大知名的钟表品牌,联合举办的一项设计大赛,优胜前十名,可以面试进入洛桑设计艺术大学,进行专业进修。张自纭替他报名了这个比赛,只为送他去瑞士。

而他自己,还在考虑中。

隔一层布帘外的店内,传一阵风铃声到他耳边,不多时,就有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姚寒露到了。

她声音自远处来,带着距离感,朦胧,仿佛跟他之间隔了一层薄雾。

但分明还是听见她在轻轻呼气,大约是在暖手,声音说着:“今天天气好冷。”

“来啦。”张自纭从手里的活儿,分出一些关注给她,与她搭腔,“是了,看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雪,也不知道准不准。”

“下雪?”姚寒露稍惊讶,“不会吧,这才十二月份呢。”

“谁知道呢,这天都是说变就变的。”

姚寒露表示赞同的点了三两下头,观察许久,没找到路与的身影,于是问:“路与人呢?”

张自纭反手指了指门帘,回答说:“在里边干活呢。”

姚寒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层深蓝色帘子,并不能知晓里边的情况。

但知道他在钟表店日日都忙,便撇开头,将提了一路的塑料袋放在了旁边的玻璃展台上。

“又带什么好东西

来啦?”张自纭往那塑料袋瞥一眼。

“几个橙子,”姚寒露笑了笑,“他前几天跟我说想吃,我来的路上想起来,就在水果店随手抓了几个——师傅吃吗?”

“不用,”张自纭摆摆手,从旁边找出独只的放大镜架在眼睛上,“我这牙口不好,吃不了酸的。”

姚寒露了然点头,一边瞧了瞧他眼睛上形状奇特的放大镜,想起来,她曾见路与也戴过这么一副。

她有些好奇,走近,在张自纭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排开在主工作台前的仪器。

桌上摆放的大部分都是钢制仪器,多的是螺丝刀和带刷头的不知何用途的笔。张自纭从刀座里抽出一支螺丝刀,伏身,经她猜测,猜出大约是在给钟表上钉。

他手下的表已快接近完工,她在侧看着,能瞧出大致风格和形状。

是一款皮带机械表,表盘小且精致,不同于从前看路与的作品,从中不显奢华,而是低调的,暗自发散着机械表的魅力。且表周是淡淡的粉,判断为粉色之后,又觉得不准确,似乎还夹着一层单薄的银。

姚寒露以为他这是在翻新旧表,支着下巴,问:“师傅,怎么您也修起表来了,我还以为这些活儿都给小与了。”

“修表的活儿,可不是都给他了。”张自纭笑,他用油笔另外一端点了点自己手中的那块表,“这是我自己做的私件儿。”

末了,还补一句:“非卖品。”

姚寒露明白了,又问:“那您这是要自己带,还是要送人啊?”

他顿了会儿,正沉默着,忽然将他的非卖品呈到她眼前,“给我儿子做的,你看看,还行不?”

姚寒露这才得以仔细端详这款表,果然好看,不张扬,带着内敛深沉的美感。

她发出女性为美折服时,本能的感叹:“好好看啊,看着——倒像是女孩子带的。”

“是女款的,”他肯定她,“这是给我儿子做了,让他随聘礼的——给他讨媳妇用。”

“噢——”她恍然,怪不得了,初初看时,便觉得不像男士款,“这么好看的手表,您儿媳妇一定会喜欢的。”

张自纭笑了,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还要说话,然而身后的布帘被人从内掀开,里面走出穿着灰色圆领毛衣的路与,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粗绳毛衣,版型略大,他穿着,尤为显人清瘦。

他走过来,目光不离姚寒露,声音沉沉,喊道:“姐姐。”

“你忙完啦?”姚寒露问他,一边让他过来坐,“给你带了橙子,想吃吗?”

他在她身边的客座上坐下,望着塑料袋内,一层黄色,点点头。

路与是不惧热的体质,但很不能受冻。

之前在别墅家教的时候,阿姨曾跟她聊起过,路与在城郊的福宁监狱服刑的时候,正是隆冬时节,曾失足掉进过湖里。估计是那回被冻狠了,后来怎么都没能缓过来。

大抵张自纭也知道这事,原本大夏天吝啬到,都只肯配一把台扇,前几天竟破天荒在店里装了空调。

张自纭拿着表往内间去了,似是故意留足空间给他们两人。而她正忙着切开橙子,并未说话,耳边只听见立式空调呼呼往外传递暖气的声响。

橙子切开四瓣,她拿了一瓣,剩下三瓣都将进入路与胃里。

路与吃东西的样子很乖,动作斯文,但吃什么都很快。她才吃完手里的半块,路与就在桌上留下三瓣橙色的果皮,眼巴巴望着她,等她切下一个。

“怎么吃这么快?”她不禁感慨,一面伸手从拿第二个橙子。

外皮光滑,到手中,带给皮肤冰凉触感。

她看了看水果橙的顶部,想起了什么,将橙子凑到路与眼前,说:“小与看——看到这个肚脐眼了吗?”

她指了指凹进去的一个小橙脐,示意路与看。

路与好奇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地歪头看她。

她在他目光中,继续说:“你看啊,这种有一个小小的肚脐眼的呢,就是母橙——”

说着,她又从袋子里找出一个周身光滑的,“——这种外边看着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的,就是公橙。”

“嗯?”路与仍不懂她的意思。

“母橙更甜,公橙的话,就比较酸了。”

他懂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哦”了声。

姚寒露见他一脸置身事外的模样,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龇牙问:“哦什么,记住没有啊?”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平常,回她说:“没有。”

姚寒露稍稍拧眉,“这都记不住?”

“嗯。”

她纠结了会儿,后还是放弃挣扎,叹声道:“唉,算了,你也用不着记,姐姐记得就够了。”

香橙的味道,淡淡的,悬浮在空气,叫人想起冬天。即便到嘴里,不够走运的话,并不能配上这番味道。

有些人的生命是如此般馥郁的,她恰恰是。

他愈发

觉得,人生便是犹同一个挑拣脐橙的过程,只是从未想过,二十岁,能挑到一颗到嘴里能甜至融化的橙。贪心不足,还要将她播种,企盼她的橙黄色,变成太阳,帮他把他的生命里的暗,稀释去肮脏和不堪。

并且奢望更多,妄图就此一生。

他忠于本心,眸光沉沉,望进她的眼睛,问:“可如果姐姐不在我身边呢?”

姚寒露没发觉他的异样,托着腮想了想,橙子抵着下巴,有些凉,“嗯,这个嘛……

她豁然,“如果姐姐不在小与身边,应该也没关系。”

脸上渐渐浮现起笑意,一字一句道:“因为姐姐一定会,想尽办法飞到你身边去的。”

“真的?”他想确认。

“当然是真的。”姚寒露面色诚恳,后面的话,声音是趋近水波的温柔,“我不舍得让你一个人,没有我的话,我担心你会受伤。”

他没说话了,看她的目光灼灼。

姚寒露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热。好半天,见他唇瓣在动,问她:“那你愿意跟我去瑞士吗?”

爱是虚无,恨亦然。

然而后者是无尽苦涩,前者却百般绮丽,执意要告诉你,快乐的方式在这里,有一百种[注]。

而他想起有个蓝色的夜晚,在梦里,他选择了后者。

*

冬天的医院适合姚泉散步透气的地方实在太少,只能在住院部大楼走动,但来往人多,还要碰一鼻子消毒水味。

姚寒露想着,还是应该把姚泉转到疗养院,虽然医疗设施可能稍微差些,但姚泉的病,显然疗养环境更为重要。

但姚泉早已习惯,对此并不在意,嘴上念着她:“还是这儿好,我跟我们病房那几个病友都熟了,再换个新环境,我可能还习惯不来呢。”

姚寒露没说话,推着他的轮椅,在走廊尽头又折返,将刚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姚远呢?怎么又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垂眸,帮姚泉理干净肩头一点灰尘,回他:“他那所学校管得严,最近准备一模,抓得更紧了,周日都没见他们休息。”

说起来也很奇怪,原本以为姚远为了派出所那事,会跟她冷战一段时间。谁知道,那事后不久,他就先向她服了软,近来比起以前,听话不少。

她有一次为找以前的教材回家,见他坐在客厅里写卷子,还吓一跳。

他这突然改变的原因,她没去深究,只是自那以后两人都不再提那晚的事,默契地都暗暗将它揭了篇。

倒是叫她想起另外一件事,心里突然有些没底。

姚泉见她一副闷闷的样子,察觉出不对劲,抬头问:“怎么了?看你这一脸愁的,是不是要毕业了,压力有点大了啊?”

姚寒露摇头,过会儿又点头,反复好久,才说:“是也不是吧。”

“还有别的烦心事?”

她静了会儿,沉思许久,后说:“爸,我想出国。”

“噢——”姚泉表情没变,只点了点头,说,“出国好啊,是该去外面见见世面——想去哪个国家啊?”

“英国吧。”

“英国?”他念着,在口中确认,“英国好啊,跟你学的专业对口,你也能去进修进修。”

姚寒露有些犹豫,“嗯,我是挺想去的,只是——”

她们院跟英国几所合作院校的交换名额下学期就能批下来,她想好了,如果路与一定会去瑞士,那她想争取一下这个交换名额。

都在欧洲,来往照顾也没想象中那么不便。

“想去就去啊——怎么啦,放心不下老爸啦?”姚泉听出她的顾忌,笑着说,“你放心,不是还有姚远在嘛。”

不提他还好,提起他就要发愁,她道:“姚远年纪小,又不懂事,他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好你?”

“我是想,如果我真的出国了,我想送你去疗养院,那边有护工照顾,不然,我真的不放心。”

姚泉拍了拍她搭在他肩头的手,“傻姑娘,你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所以才活得这么累。”

“你不能时时刻刻都为别人想的,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如果你喜欢,你认为你的选择是对的,那你就去做。”

“老爸有自己的命,是好是坏,老爸自己心里清楚。”

“要是为了我,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那老爸才是真的不开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此句化用张国荣的《我》中的歌词:快乐的方式不只一种。

快完结了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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