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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51 章 · 2,893

天空是过分阴郁的灰,大片厚重的云层交叠一起,像瓦盆里烧了一夜,已经变灰成白的木炭。

天气影响心情,尤其是姚远那晚过后,便再没联系她,想起来,不免心中

郁结。

她心事重重,走到阳台边,单手推开宿舍的窗,放进来一阵冷风,吹去不少午后困意,得来片刻清醒。

而只穿了件睡衣,正坐在书桌前玩手机的陶雨洁被这风冻得够呛。她抱了抱肩头,回头喊:“冻死了,寒露你干嘛呢,开啥窗啊。”

姚寒露抱歉了声,立即合了窗页,回身进房间时,听见外面隐约的雷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约是要下雨。

钟豆豆还赖在床上不肯起,好半天,从床帐里支出个脑袋,声音闷闷地问下面两人:“下午什么课啊?”

“笔译。”陶雨洁答,像是看出她想逃课的心思,补一句,“周扒皮的。”

这名字仿佛大型灾难降临,让钟豆豆把脑袋收回去,在床上躺平,痛苦地长“啊”了声。

窗外的风刮得好大,姚寒露收拾书本的动作一顿,忽然,就听见外面就传来雨声嘀嗒,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医院的走廊尽头的小窗,也能看见雨。

屋檐修得很浅,有雨滴斜飞进来,洗刷着外面一层人工擦不到的玻璃。

路与坐在一间高级病房之外的休息椅上,面无表情的,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廊上的死寂,被病房里走出的路颖打破,他未到路与身边去,而是隔一段距离,冷冷地说:“爷爷叫你进去。”

路与闻声,没有立即起身,在原地停留了半刻,才慢吞吞跟着进去。

人病如山倒,尤其路阳和这把年纪。前些日子还说病有好转,谁知昨晚医院来消息,说是老人病危,恐怕时日不久。

他微弓着背,走到病房内,里面来看望病人的路家人,除路新南一家人之外,再无他人。

路阳和则躺在病床上,半抬着眼皮,吃力地看路与走近,停在离床边还有半米的地方。

房内安安静静的,无人说话。

路阳和察觉路与抗拒靠近的情绪,便偏头对路新南摆了摆手,吩咐说:“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他说。”

“爷爷!”路颖着急了,原本还要说什么,被路新南一记眼刀给吓了回去。

路新南平静地看了看路与,点头,一边走向床边,给路阳和捻了捻被子,压低了声音道:“您好好躺着,别动气。”

路阳和道了声好。等病房里人走了,他才再度开口,对路与招手,说:“过来。”

路与没看他,也没动作,仍杵在原地不动。

路阳和见他这般反应,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愿原谅我,还为你父母的事怪我,我知道。”

“可如今我要走了,你也怪不到一个死人身上了。”

路与没回话,只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在发抖。

路阳和发觉自己身体多了些力气,大约是回光返照,说话也不那么累了。他分一些精力来回忆往昔,突然忆起很久以前以前,路新匀还在的时候。

他絮絮说着:“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我,还有你爸,我们爷仨去东湖钓鱼。”

“那时候你奶奶也还在,跟你妈妈一起,日日唠叨,总是没个完。”

“钓了次鱼回来,又是说把你晒黑了,又说我高血压晒不了太阳——人啊,真是老得快啊。转眼是谁都走光了,也终于轮到我了。”

“路与啊,”他唤他,声音比先前大,惹来一阵咳嗽,须臾后,他接着道,“你从小就性子软,见不得别人不好,太随你爸。要是当年他强硬些,决绝些,后来那些事终究是轮不到我们一家子头上的。”

他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浅,气息也微弱了。反复呼吸许久,才再缓过来一口气,轻声说:“孩子,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路与听得心里一阵憯痛,他向后退了一步,影影绰绰听见身边有什么在无声剥离。

路阳和头顶的药水瓶里药水的数量已经不多了,虽还在往下滴,但仿佛是在提醒人什么。

当生命的流沙,终于只剩下微渺的一抔,他还要轻声致歉,对不起了。没能再撑一两年,等到路与羽翼丰满——这下,就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人来这世上一遭,总有八_九事不如意,可你要记着,你不是为那些恨活着的。”

生命记录仪的曲线突然由波折转平,一长串刺痛人耳朵的嘀音从机器里传出,路与看着路阳和闭上眼,脑袋向侧垂下,心里涌上来一阵害怕。

他愣愣的,伸手想要上前扶路阳和一把,但手指还没来得及碰上,便有白衣的医生护士扛着仪器进来,将他从最里面挤出。

他耳边一阵轰鸣,眼前忽地发黑,身体如失去力气般,坐在了地上。

生命写好了剧本,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到头来,是全剧终,宣告退场,生命的繁华终于落幕。

屋外的雨,没有停的欲_望。风大,摇得院内植物东倒西歪,沙沙作响。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

数月前——

张自纭骑一辆老式自

行车从街口开往里面来,隔老远,望见一辆身份尊贵的劳斯莱斯停在钟表店门口。他稍讶异,下了自行车,一路推车过来。

他想着莫不是来了一笔大单。可店里还没开张,客人没理由来这样早。

他正疑问着,走近,在轿车一侧停下,将自行车随意往旁边的电线杆上一倚,敲了敲车窗门,应声,车窗开了道缝,露出里面一张熟悉的脸,只是时隔数年,面孔上已布满时雕刻凿的沧桑。

他一愣,下意识开口喊了声:“师父?”

“是我。”路阳和神色沉肃地对他点头,侧头,示意他上车。

一段路,从城西钟表店到城东家具坊,路途遥遥,张自纭听来不少话,知道了,当年师兄路新匀车祸一事是事出有因,而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陷自己于不义之地的路新南。

路新匀夫妇双双因祸丧命,留下孤子路与,装疯卖傻,只为偷生。苟且十年,早不再是当初那个在父母面前,为一只手表欣喜激动的小孩了。他心中有恨,绝不能姑息毁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路阳和知道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再不能压住路与,恐怕一睡,就有再醒不过来的那天。所以他拿往日师徒情分,来求他,为路家多担待那孩子。

这才有了今日,他的徒儿,路与。

张自纭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忽而觉得眼角冰凉,他抬手擦了擦,才发觉有泪。

他撇头,看着身边的路与躬身,将头埋在双腿间,两个肩头发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只得叹了口气。

他吸了吸鼻子,手指提着自己左手手表的腕带,掂了掂,眼里走马观花,走过许多场景。

他在路阳和手下学艺时,曾将自己做出的第一块表送了师父。路与亦然,他左手上戴着的这块,就是他赠他的。这是表匠的情义,延续一代又一代,他深知,这份情,轻易不会断,也不可断。

他没看路与,顾自出声:“这块‘摘星’,是你跟我以来,做成功的第一个作品。”

他说话间,手指摩挲过表盘,腕带,发条口……底盖,做工细腻,却不拖泥带水,下刀利落、简洁。

“你有天分,我学制表这么多年,没出过你这般出色的械表。”他道,“这么干净的设计,也只能出自你之手了。”

路与没说话,虽低头,但张自纭知道他在听。

“所以啊,黄口小儿,你怎么做得来那些赶尽杀绝的脏事?”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虽然没在师父跟前尽数十年孝,但怎么说,也是他黄天厚土见证下,白酒三杯正正式式认的儿子。”

“你呢,也别死脑筋,一味要陷在过往那些血海深仇中,余下的事,就全交给我,我代你解决。”

他话完,语意里停顿,看向他,轻声说:“——路与,去瑞士吧。”

走廊里静静的,房内房外都有人演绎着生死。离别不是最痛的,遗憾才是。

良久,路与在视野的一片模糊中,终于开口,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

“师父,我不怪他……我没怪他。”

*

——爷爷,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钟表师啊?

——傻孩子,你已经比爷爷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已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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