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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51 章 · 4,432

在一片抱怨天气和教室空调的声音里,终于结束周四最后一节课。

出来时,时间已接近六点半,日头早已看不见,只有昏黄的路灯衬着光秃秃的枫树,无声雕刻冬天的粗粝。街道上涂满萧瑟,来往走动的人不多——兴许这是钟表店门口这块景状如此。

她前几天答应路与,今晚到这儿给他送晚饭。

而他能在外留这么久的原因,是路阳和生病住院,别墅上下调走不少人,何森也回了路家老宅,家里只剩下阿姨跟他,因此他行动一时又自由不少。

推门而入,头顶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她提着包走进,看见路与正坐在柜台后。原本他是低头在修理什么,见她进来,立即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坐不住了,想起身。

姚寒露看出他的欣喜,摆摆手,说:“不用动,你坐着,马上就能吃饭了。”

说完,她从袋子里轮流拿出三个保温餐盒,放在台子上的空处,一边问他:“张师傅呢?”

“回去了。”他答,将桌上的零件和工具收放在一边,同时将餐盒拿了过来。

姚寒露“哦”了声,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一边帮他打开餐盒,递给他餐具。

路与正长身体,饭量比姚远还要大。但好在嘴巴不挑,学校食堂打来的三两道菜,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他吃饭不习惯聊天,安安静静的,多是因为性格里专心。

趁他吃饭的空档,她看看周围,一切如常,除了旁边的椅背上搭了一条灰色围巾之外——这是上个月她送他的,近日天气变冷,终于派上用场。

将四周都研究了一遍,她实在有些无聊,撑着脸,问他:“吃完饭你还要忙多久?”

他拿着筷子,手指了指旁边的工具堆,回答:“弄好这些。”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块绸布上,放的不知是螺纹钉还是齿轮,无心去琢磨,她想了会儿,后说:“那我边写作业边等你,待会儿送你回家。”

他吃着饭,样子很乖的点头。

一套前年的专八真题,能让她陪他很久,一小时后,ABCD填写干净,一个不落,只剩下听力部分。她反身要从包里找耳机,就见路与已经起了身。

他将台子上收拾干净,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围巾,在脖子上胡乱绕了几圈,回身,要朝她走来。

她跟上反应,把餐盒和书本都塞进包里,一面说着:“我也好了。”

将钟表店玻璃门外的一扇卷闸门拉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她见状转身,脚下却是静止的,在等他跟上来。

两人正要往公交站去,突然,一直放在包里没拿出来过的她的手机传来连续振动,她疑惑地找出一看,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但她从前没存过。

奇怪地接起,还没等她说话,那边的人先开口:“您好,这里是长塘区派出所,你是姚远同学的监护人吧?”

她有些愕然,心下一阵不好的预感,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才说话,“我是……我是他姐姐。”

“您好,是这样的,姚远现在在我们所里,他出了点情况,需要监护人过来一趟,登记一些必要信息,你现在方便吧?”

她听完,目光不经意瞥过身边一脸茫然的路与

他愣愣看着她,半张脸藏在围巾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收回视线,想了想,才对那头说:“我方便的,只是我想知道,我弟弟他……出了什么事?”

“你先过来吧。”那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有些时候,办事机构总不太不愿把具体情况在电话里说清楚,偏要吊你一口气,让你去的路上,好的坏的揣测一路。

结果当然是坏的——他们到派出所,进去第一个见着的就是姚远。

他的情况并不好,半边脸都是红的,左脸靠近颧骨的那一块还高高肿起,眼角淤青。她进去时,他正一脸颓丧垂头坐在笔录区,没有发觉姚寒露的到来。

但姚寒露还算镇定,这种自若源于习惯。

自姚远步入青春期,他没少给她惹事,只是事情严重到要来到派出所,这还是头一遭儿。

她静静想着什么,在门后立了会儿,才领着路与进去。

到里边,发现房间最里边的墙角还七扭八歪站了一群着奇装异服的男生。有位女警官正在在训斥着那伙男生,语气不太好。而他们也不带怕的,余光瞧见她进来,便是低头,也要偷瞄,不怀好意地将她上下打量。

由于警察在做笔录,她也不好打断,只好站在门口的位置,有些着急。

路与跟在她后面,往前走两步,悄悄勾了勾她的手,小声说了句,“我去外面等姐姐。”便出去了,给她分出处理私事的空间。

“谁报的警?”

姚远回话的态度不很积极,是警察问了他第二遍,他才小声回:“我。”

“为什么报警?”

他磕巴了会儿,正要回答,突然站着的那排男生中不知谁咳嗽了声,把他原本要说的话,生生给逼了回去。

问话的警察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只专注于此处,见姚远犹犹豫豫,让他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便在桌下往姚远的椅子来了一脚,“说话!畏畏缩缩想逃避什么——谁先动的手?”

姚远被突来的那一脚吓得不轻,更加不敢说了,埋着头,只看着自己的手指,懦懦地缩着肩膀。

姚寒露在旁看得愈发着急,她顾不了那么多,冲上前,吼他:“说呀!警察都在这呢,你怕他们做什么?”

姚远是这时才发现她来了,但他没看她,低着头情绪不明。不知他在心中想过什么,良久才有声音,终于肯说实话:“是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们几个说看我不爽,在复校后街的那条小巷子堵住了我,说要教训我……”

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原来是社会小混混一句看不惯,要聚众斗殴,只不过他们是众,而姚远是寡。

笔录完成之后,姚寒露要求赔偿,但事情后果并不算严重,而且姚远也不想在此事上多纠缠,做了笔录就要走,没把姚寒露的话当回事儿。

当事人都不追责,警察也不可能为这点小事浪费精力来劝,因此只是给那群男生各自记了处分,又进行一番思想教育,没多时,便放人走了。

姚寒露和姚远出了派出所,她看着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刚要教训他,路与便跟了过来。被路与一打岔,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又给压回去了。

姚远在一旁也看见了路与,见他表情呆呆愣愣的,不由地生出些鄙夷,冷眼问他:“你跟来干什么?”

路与没回答他,而是看向姚寒露,等她先说话。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直到那群人出来,见着他们三人,还要过来打声招呼。

为首的男生剃一个飞机头,目光从最外侧的路与扫过,最后停在姚寒露身上。

他嘴里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啧啧两声,对姚远说:“可以啊——这你姐姐啊?”

他说着,还要走近,一只手搭在姚远肩上,压得姚远连头都抬不起,只能低头,“嗯”了声,算是回答。

后面有个男生起哄,高喊:“嘿,姚姐姐,留个电话呀!哈哈哈……”

姚寒露没理,冷着脸,对姚远道:“你给我过来。”

姚远没动,或者说,是不敢。

她皱了眉,走过去,将姚远一把拉过,护在身后,仰头对上为首的男生,沉声道:“我警告你们,离我弟弟远点,否则下次就不是记个处分这么简单了!”

那男生大笑起来,脸上几分轻蔑。他耸了耸肩,无奈道:“我们倒是想离远点,但好像姚远同学不太愿意啊——”

说着,他目光跳开姚寒露,直指姚远,笑得伪善,语气里警告意味分明:“是不是啊,姚远?”

姚远还低着头,没吱声。

那几人在姚远这儿又挣回几分面子,顿时消了在派出所里受的气。他们围着姚远,阴阳怪气地又说了几句话,便嘻嘻哈哈走了,当下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姚远脸色看着比姚寒露还差,他抱着头,退了一步,对姚寒露愤怒吼道:“我说了不要你管我的事!现在好了吧,你满意了吧?我又要被他们打了!”

寒露被他这话气得脸发白,走过去,想将他再度拉回来。

然而他后退躲过,慢慢一步一步向后走,离姚寒露越来越远。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脸藏在围巾里看不清模样的路与,带着讥讽意味地笑了声。

这时候他认为谁都有错,唯独放过自己,要为自己开脱。

他指着路与,扭过头,对姚寒露说:“你就是跟这个疯子待久了,你也疯了!如果你不说那些话,他们根本不会……不会再来搞我!”

他说完,蹲了下来,抱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痛苦的。

“算我求你,不要再来管我,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姚寒露怔住了,她撇开脸,已不想再看见姚远,“我也不想管你,姚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一阵无力感传遍全身,心口也发疼。

路与在后看出她的不对劲,走过来扶住她。

姚寒露失望地摇了摇头,“算了,我再也不会管你,你以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挣开路与便往反方向走。路与下意识要追,但还是回头看了姚远一眼。他还蹲在地上,没反应。他收回视线,急忙去赶姚寒露的脚步。

姚寒露走到路边,拦了几辆出租都没停。随着路与走到她身后,大约是巧合,她抬手,就停下了一辆。

她没管身后的路与,实在是此刻太狼狈。气狠了,眼泪便止不住,直往下掉。她擦了把眼泪,打开出租后车门,上车时还是不忍心,回头看他。

他一脸小心翼翼,得到她目光,仿佛自己做错事,还垂下脑袋。

“算了,”她叹了口气,大约是上辈子欠了这两人的,要用今生来还债。她撑住车门,手指点了点里边,“你先进去。”

路与轻轻“哦”了声,脚下却没动作,表情看着很不放心,似乎是担心她不会上车。

她只好说:“你上车了,姐姐就上车——要送你回家。”

他这才肯上车。

到车内,气氛又静下来。

环境给她时间,容她想更多更深,于是眼泪再度被想出来了。她背过身,对着车窗,无声淌着泪。

车窗上映着街上彩灯的虚影,流光婉转般,照在姚寒露脸上。

路与在她身侧,听见她压抑的细微啜泣。本能地,他将她拉入怀中,捏住脖子上围巾的一角,动作轻柔地擦去她的泪水,一边安慰她:“姐姐别难过。”

谁知姚寒露眼泪流得更凶。

大约五分钟后,她才握住他拿着围巾的手,停止他的动作,吸了吸鼻子,摇头说:“姐姐不难过……姐姐就是眼睛疼。”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他说着,向她靠近,当真在她眼睛周围轻轻呼了口气。

姚寒露哭笑不得,摩挲着他放在她手心的五指,垂眸细声言语:“谢谢你,小与。”

“姚远他太不听话,你以后不能学他,不能跟他一样,只知道气我。”

这话得来他认真的点头,信誓旦旦道:“我不会让姐姐哭的。”

姚寒露知他不明白这其中太多,但多少收到抚慰,还是好受不少。她枕在他怀里,抠了抠他外套的拉链,没出声。

忽而,他说:“姐姐,我真羡慕他。”

他说话声,胸腔起伏,到她耳边,是心脏和富有磁性的年轻声音的跃动。

“羡慕他什么?”她不解。

没什么,只是他想起,属于他的,十几岁的记忆,犹同阴沟里的淤泥,任谁去舔一口,都苦得叫人直咋舌皱脸的。而姚远如此幸运——

“能跟你一起长大。”

*

周定辰稍微动了动脖子,左右手开工,将手指关节拧得作响。等他想起来摸烟时,路与已经走出一段了。

他回头看一眼,倒地哀嚎的一群所谓“废物”,朝他们啐了一口,忙去追赶路与的步伐。

“与哥,这伙人跟你啥关系啊?”终于并肩,他问身边一言不发的人。

路与原本在想,哪有被姚远骂了疯子,到头来还得帮他处理麻烦的道理。听见周定辰的话,还费了心思思考了会儿,斟词酌句后,给出答案,“情敌。”

周定辰见他神色不像开玩笑,猜出那帮臭小子应该是得罪了那位姓姚的老师,不禁起了调侃的意思,“哟,谁家姑娘这么受欢迎,还给你搞七八个情敌。”

路与看他一眼,从他手里夺过还没来得及点上的烟,塞进自己嘴里,临了不忘得意地瞭他一眼,回道:“我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路与: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小舅子的份上,早就让你死千次万次了。

姚远:【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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