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是似水般的,尤其夏夜,冰凉,也近乎透明。
想起透明,她便想起路与在午后阳光下的耳朵。从未觉得日光在人体身上如此具备穿透力,更多时候,她看见阴影,而不是如她偷偷看来的那般,路与白皙皮肤下,可见淡淡粉红的耳廓。
而他说喜欢,也是粉红色,还有他的吻,也是这个颜色。
……他知不知道,所谓喜欢,究竟是什么?
是爱可以得,却不敢得;是明可以得到更多,却一味放弃。
“小与,”她无声地低叹,最终选择妥协,“姐姐也……喜欢小与。”
仲夏夜的好梦,只在今日一晚,她只奢望这一次。
远处的灌丛有飞得忽高忽低的萤火虫,忽而吹过来的晚风,夹着夏季沉闷的气氛,到鼻尖是还带一股旷野的气息。
她还有话想要说,却自二楼传来姚远的声音:“姐,你跟谁打电话呢?”
她被姚远的说话声吓住,愣半天,抬头去看阳台,见姚远穿一条大裤衩,手扒拉着阳台护栏,半斜不直地盯着她,眼神里一半猜疑。
姚寒露被人抓包似的,不敢多看他,撇下手机,回了句:“跟豆豆。”
“这么久?快点挂了进来。”他没坚持下去,对她的话从来只有相信。他转了个身,手挥了挥眼前似有似无的蚊子,“我的血都要被这些蚊子给吸干了。”
她应付:“马上马上。”
等姚远人走进房间了,她才再度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因为电流间太静,只听见他均匀起伏的呼吸,她疑心他等的时间已经睡着了。于是小了声音,细轻问:“小与?还在吗?”
那头“嗯”了声。
答应一声过后,不等她开口延续话题,他先说:“姐姐,我有个礼物想要给你。”
“什么啊?”
“你回来就知道了。”他笑了声,有意卖弄玄虚。
姚寒露也跟着笑,“这么神秘?”其实心里大概猜到有可能是手表,但她不戳穿。
电流两端再度安静下来,留一段空白给与日俱增的无声想念。
静了半刻,路与再度开了口:“还有,姐姐,我很乖。”
他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却不显嘶哑,像冰且薄的一块渍水柠檬片贴在人的耳垂上,是有好闻味道的。
他说:“我有好好吃饭睡觉,有好好学手艺,也有——好好想你。”
*
姚寒露提着一部快要没电的手机上楼时,姚远还没睡,坐在客厅里面,百无聊赖看着地方台一套综艺节目。
见她终于上来,还要嫌弃两句:“你们女的可真婆妈,讲电话都要讲这么久。”
姚寒露走过去,拍下他搭在桌上的两条腿,不搭理他,一边说着:“有蚊子不知道点蚊香啊,活该被咬。”
“蚊香没找到,不然我还用得着你?”他哼哼两句,从屁股后边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只有两格的2g信号,脸又苦起来,“这垃圾地方,连4g信号都没有,打电话还得去楼下找,烦死人了。”
姚寒露看他一分钟都不能离开手机的那副样子就生气,想起他高考弃考的事,心里更气,又教训他起来:“你没手机就不能活了是吧?等复读班开学了,你必须把手机交给我,回了学校就给我认真学习,我又没要求你非得考个多好的大学,只希望你……”
“哇——姐,你能不能别啰嗦了啊,我脑袋都要炸了,你放过我吧!”
……
路与的电话除那晚来过一次,后来的日子,姚寒露再没等来。
复读班因为提前开学,所以姚远和姚泉早早就回A市了,留姚寒露一个人待在老家,得了清净,一边整理大学前三年的学习资料和获奖证明,一边准备实习材料。
直到暑假结束,她才提着大包小包回A市。
她回时坐的是大巴,也不知路与是从哪里问来的,竟然刚好摸准了时间,等她出站时,刚巧就站在站口等她。
两人几乎有两个月没见面,算不上久别,但再度见到,她还是有种欣喜和错愕,但错愕居多,因此她愣在原地,看路与戴一顶青灰色鸭舌帽,立在人群之外,脸上还挂着笑。
他好像黑了一些,大概也难逃夏天宠幸。穿一件深灰色T恤衫,下身是到膝盖的黑色宽版短裤,全身冷色调,在光下为自己反衬出阴影,显得人很瘦。
姚寒露回过神,走出人群,他才移动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一只袋子和行李箱,喊了声:“姐姐。”
车站人多嘈杂,他的声音藏在窃窃交谈声、争吵声、哭声和各种人间烟火里,几乎听不见,可姚寒露还是听到了。
她趁着路与低头来接她的东西,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脖梗,发现没出汗,但还是问:“热不热?”
路与摇了摇头,过道很窄,他执意让她走在前面。
姚寒露本来装了一肚子话要跟他说,但因为位置原因,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到了道路上,才发觉太阳光有多强烈。她两只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一面眯着眼睛看来往的车,还没反应,路与又把自己的帽子盖在了她头上。
“晒。”他说。
姚寒露愣愣地抬头,发现他没看她,低着头,跟自己的鞋尖过不去,一下一下用另外一只鞋蹭着。她是这时才发觉他剪了头发,他之前头发便不长,这次是连鬓角都剃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更像高中生了。
他发觉姚寒露在看,忙一只手捂住了脑袋,另一只手放下行李,要去遮她的眼睛,“别看,难看。”
姚寒露忍俊不禁,她轻轻挥开路与的手,说:“不难看,好看。”
说完,又问:“谁帮你剪的啊?”
“阿姨,”他说,之后还解释,“开学都要剪头发。”
她点点头,一边踮脚,伸手摸了摸路与的头,硬茬茬的,像未熟的青色杨梅。见他还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脸上笑意更深。
后面路上没多耽搁,两人奔来波往,终于回到宿舍。
姚寒露到得晚,陶雨洁和钟豆豆都是前天到的,见她进来,忙冲上来给了她两个拥抱,后才有路与提着东西进来。
陶雨洁当然不肯放过调戏良家少男的机会,松开姚寒露,目标转眼就到了路与身上。“哎呀,这是哪位帅哥?几个月没见,真是越长越帅了。”
钟豆豆把她拉回来,自己反而跟上话:“路与,你还记得我不?”
路与看看被两人阻在后头的姚寒露,然后才点头,却没说话,拿着行李箱,从两人中间的缝隙穿过,走到姚寒露身边。
陶雨洁回身,啧啧两声,“算了,都过两月了,还是这副德性,帅不经夸啊。”
“你们别逗他了。”姚寒露笑了,同时放平行李箱,蹲下身从里面掏出两个袋子,递给陶雨洁和钟豆豆一人一个,说:“这是给你们带的特产,不过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谢谢寒露。”
“谢谢室长!”
东西收拾整理完毕,姚寒露才起身,她看了看坐在自己座位上,一直专心研究她的发夹的路与,一边跟宿舍另外两个人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但这会儿我得先把他送回去。”
“啊——刚来就走啊?室长你待会儿再走嘛。”
“是了,再说了,你送他干嘛,让他跟我一块儿吃不就行了,我们俩都不介意。”
姚寒露摇头,“不行,他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晚上必须回去,不然不好交代。”
陶雨洁有些失望,往置身事外的路当事人看去,知道是没法子了,只好妥协,“行吧,我都行啦,晚上早点回来啊。”
姚寒露笑着冲她摆摆手:“知道啦。”
日光照在头顶,隔一层鸭舌帽偏硬的布料,传递到皮肤,是种过滤了灼热感的温热。
两个人一人一支奶油冰棍,小口小口,冰冻牙齿。姚寒露偏头看看他,他正侧头,张口接住就要融化下掉的奶白色冰膏,露一截修长的脖颈。
天气实在很好,心情也不赖。她掂量许久,还是决定煞一次风景,装着心事舔了舔手里的冰棍,不合时宜地开口:“过阵子我就要走了。”
他听见,动作立即停了,他看她,目光里含杂怔忡和不解,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要走了,你以后见不到我了。”她重复。
他这回是听明白了的表情,低下头,哦了声,情绪淡淡,但她知道,他这是有些不开心。
好半天,他的声音才飘回来:“去哪?”
“实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其实学校的实习安排还没下来,但根据历年的来看,她们专业留在本市的不太多。
“去多久?”
“两个月。”姚寒露说完,心情变得有些忐忑。她透过帽檐遮盖下留出的缝隙,悄悄观察路与的表情,并看不出变化,于是更忐忑。
良久,他才有回应。他扔掉手里那根吃了三分之一也融了三分之一的冰棍,擦了擦手,从裤兜里突然掏出一个蓝色小礼盒,上面还有更深一层的蓝绸带系好的蝴蝶结。
他把盒子送到她面前,“礼物。”
“什么啊?”姚寒露接过,打开盒盖一看,里面居然是两枚蓝色的圆石耳夹,石头表面光滑,周身剔透,形状并不是完全规则的圆形,而是随意落成的,看着像滴落的蓝色油画颜料。
她有些奇怪,“诶……怎么不是表?”
毕竟路与钟爱用表送礼,这种行为,她将其等同于木头木脑,俗称“直男”。
路与听她这么说,以为她更喜欢手表,便说:“姐姐要是不喜欢这个,我可以再送你手表。”
姚寒露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很喜欢,我只是……只是——唉,反正我很喜欢这副耳夹,只要这一副耳夹就够了,别的都不用,明白我的意思吗?”
太着急,话也是乱的。
他听的摇头。
姚寒露有些着急,正要想出更好的解释,他接过话:“之前游泳,丢了一只,所以我想送姐姐新的。”
经他提醒,她才想起来蓝色耳夹的由来。
是带他去游泳馆那天,她戴的那副耳夹,后来因为换泳衣的时候丢了一只。因为不是贵重物件,她无所谓寻不寻得回,也没当回事儿,没想到他有心,一直记得。
“新的是我做的,跟姐姐之前的不一样。”他看着那副耳夹,“姐姐用蓝色,好看。”
说完,他视线直直抛给了姚寒露。
反倒是她害羞起来,低头,不敢与他对视,一边用手指碰了碰圆
石的表面,冰冰凉凉的触感染上指尖,“谢谢你,我很喜欢。”
不知不觉便到了公交站,她跟路与同时停下。
站牌下人不多,稀稀寥寥几个,都抢先他们一步,等来公交车离开。
这次送他走,又要等上两个月才能见面,姚寒露难免不舍。
她食指戳了戳路与的胳膊,他察觉动静,疑惑侧头。
她有些不好意思,酝酿许久,才敢说:“……抱一下再走……吧。”
路与没反应,只是看着她,脸上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波澜。
她有些尴尬,以为他还在生气,只好扬了扬手,讪讪地说:“算了,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谁知下一秒,他把她拥入怀,让她的头枕在他的左肩之下,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气味,很淡,似乎是忍冬。
她心跳得很快,脸贴着的地方,也传来如同她一般速度的律动。他也是一样的心情。
他把头埋在她颈间,半天没动静,直到一辆公交车停在他们身边,车门开启,驶远,他才压抑着情感,说:“我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喜欢我滴儿子我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