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自己的亲徒弟,但张自纭认真罚起他来,也是丝毫不含糊的。说好两周卫生清扫,便是整两周的卫生任务压在他肩上。
路与心里暗暗嘀咕着老头子的奸诈狡猾,但擦拭展台玻璃的动作一刻都不曾停,有时累了,便抬头看一眼张自纭,见他倒是乐得悠哉,手里摇一把竹篾扇,身子斜坐在柜台后,耷着眼皮看路与交上来的双周作业。
——那是一块盘周打磨精致,盘面设计简单的机械表。盘面是素净的米白,圆盘十二个小方向没用数字标明,只点了金漆上去,用以提示时间。两根指针倒是能看出设计者的制表功底,抛光清晰,锐度适中,恰是符合此作品简朴低调的主题,但可见的缺陷仍然不少。
张自纭不知不觉停了摇扇的动作,眉头附带着也皱上了。
他朝路与看去,用竹扇点了点正擦门的他,说:“行了,别瞎忙活了,你过来看看。”
路与回头,因为知道张自纭注意力是从他的作业上分开的,所以将接下来要听到的话猜到了七八分。但他丢下手里的抹布,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走过去,靠近时,目光也跟着停在了放在台子上的那块手表上头。
这块表,他制成时,谈不上多满意。毕竟是张自纭布置下来的带有时限的测考作业,优秀程度与花耗一年甚至数年的精品相比,是远不能相提并论的,顶多还能用句“不算太差”来形容。
他自己也清楚。
而张自纭等他走近的间隙,两根手指摩挲过手表底盖,不由地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道:“你瞧瞧你做的这叫什么玩意儿,我都没眼看了。”
张自纭脸色不好,说着话,稍停顿,抬眼看路与,沉声问:“给你个机会,你好好反省反省,这表的问题出在哪些地方。”
路与朝那玩意儿看一眼,声音不急不缓,回答说:“太过看重手表外观,忽视了它的实际用途。”
张自纭听他对答极快,几乎不用反应,心中更是气。他把扇子往旁边一扔,骂道:“你这是学手艺的态度吗?!叫你交个作品出来瞧瞧,就拿这东西来敷衍我?!”
“我没有,”路与低头,也知自己太过理直气壮了,声音小下来,“我没有敷衍。”
张自纭还要生气,但见路与埋着头,不敢看他,不由地记起这小子从前对他向来是直来直往,从未有过闪躲惧意。想来此回恐怕是有别的原因,不免先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说:“路与,你很聪明,你的天赋甚至远胜过你父亲。”
说着,他脸上透出几分惋惜,“但你太狂了,钟表人最忌讳的就是狂。”
说完这句,他从柜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绒盒子,将盒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齿轮放在桌面铺开的手帕上,嘴上慢慢叙说着:“你是懂表的人,不用看别的,单看这一个齿轮,我是花费了一年的功夫,才做出来的。不是说做表就必要慢工,快工之下何尝不能出好的钟表?只是如果人心太躁太乱,根本静不下心来把一块表做好。”
路与听了这番话,心中明了大半。沉吟许久,他点头,“我明白……师傅。”
张自纭被他的一句师傅害得心里一惊,要知道,路与从没喊过他师傅。他有些受宠若惊,但表面还是端着,叹了口气,说:“唉,我也不想老说你,可谁让你是我唯一一个徒弟呢。”
路与看破张自纭嘴边的自得,心里想笑。但他没接他的话,从旁拾起抹布,指了指大门,说:“我回去擦玻璃了。”
“去吧——”,张自纭朝他扬了扬手,看他走出,突然想起一桩事,便又将他唤回来,“诶,等一下,回来,我还有个事要问你。”
路与拿着抹布,疑惑回头。
张自纭对上他看来的视线,片刻后又闪躲开,他表情严肃,思考许久,才没头没脑问道:“‘太阳神’……你知道是什么吗?”
路与看住他,没说话,脸上表情平静,无甚变化,只是握着抹布的手稍微紧了紧,但这细小波动旁人难以察觉。
正是盛夏,暑热正劲,但钟表店里唯一的台扇都停止了工作。因为他们研究钟表,担心有风吹动,会丢失零件。午后人少,车辆也不多走动,因此除了外头的几树蝉鸣,店内店外皆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路与没让气氛凝固太久,过了会儿,他迟缓地摇摇头,“不知道。”
张自纭听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似乎还有些犯愁。想了半刻,他放弃了,说“那没事了,你去吧。”
路与被遣开,于是再度回到门口,一只手稳定住门框,另外一只手拿着灰白的布擦去玻璃面上,不知哪只蛾子留下的灰绿色虫卵。几条无辜生命悄声流失。
然而他脑子里有更复杂的事需要想,手上的动作已然机械化,思维被其余事占据满满。
太阳神……
上一次问他这块怀表的人,是路新南。那时他还在福宁,路新南隔一扇铁窗,用提早出狱作为要挟,逼他说出这款陀飞轮的去向。
太阳神是他父亲的心血,倾注二十多年,殚精竭力才锻造出的一块三面怀表。金色外漆,陀飞轮主核,三面呈用。毋论是放在此表出世当时,即便是拿到现在,也再不会有比这款表更优秀的作品。
太阳神落名之时,他还太小,根本不懂人与人之间还有利弊胜负可算计。只记得,当时来访的人一拨又一拨,几乎把门槛踏破,只为见那怀表一面。但后来,他父亲离世,一切突然,
回到旧居时,是人已去楼也空,什么都不剩下。
觊觎太阳神的人太多,张自纭也需提防。
可路与也仅是知道这块表的存在,现在它在何处,无人知晓。
也许它现在正在黑市某个角落被秘密交易,或者安然无恙,躺在某位收藏家的展柜里。又或者,它已蒙尘藏垢,被掩埋在旧时光的流沙里,再寻不见。
*
幽蓝的夜晚铺盖东南山上一片茂林,让人分辨不清时辰早晚,只是暗。
别墅的作息一向早,通常九点左右便整幢灯灭,早早就要陷入梦乡。然而客厅座钟时针已指向12,副厅的沙发周围,还笼罩着一层黄色的光,不太亮,朦胧程度,让人觉得似乎是带了一圈毛边。
路与微微垂头,靠近灯盏的右半侧脸,眼睑上落浅浅一抹阴影——是睫毛投下的影子。
他手里握着电话筒,下边连一圈电话线,随着他拿起、放下,塑料线变长变短。沉着脸,不知在斟酌什么地,他思索了会儿,才在电话机上按下一串数字,又是好一阵犹豫,才按拨通键。
嘟音响了五六回,那边才接起,声音温柔,说了个:“喂?”
他没回话,不是有意不回答,只是觉得语塞,只好大段沉默来填满交流的空白。
然而那边已猜出他是谁,低低笑了声,故作不耐烦,“不说话那我挂了哦。”
他忙开口阻止:“不要。”
姚寒露被他这句话里的紧张逗得笑了,没立即接话。
乡下空气可见度高,目及的夜晚天空,高远辽阔。她抬头瞭望夜空,瞥见一整片星星。
她从学校回来老家已经有三周了。三周未见,不知道路与那边的天空,会是什么样的呢。
想了会儿,还是没问。无意间瞧见手机上的时间,姚寒露不禁奇怪:“怎么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觉?”
路与给出解释:“别墅只有我一个人,所以睡不着。”
“只有你一个人?”
“嗯。”
姚寒露更生疑问,“何先生呢?阿姨呢?他们都去哪啦?”
“不知道。”路与的回答简明。
“那些保镖叔叔也不在啊?”
“不在。”
“噢——”姚寒露点点头,不再追问。她靠着墙而站,为了躲避夏夜的蚊子,她动作轻轻的踏着腿,“那你现在在客厅里面吗?”
“嗯。”他低低答应了一声。
她“唔”了声,想着别墅那么大且空,不免有些担心,“一个人……小与害不害怕啊?”
以为他要说不怕,毕竟早已习惯日日夜夜孤独常伴,谁知他却回:“怕。”
姚寒露顿时一颗心都软了。她的母性心,一部分是因为姚远,一部分则是因为性格。她太柔,碰上路与示弱,真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他跟前,怜他护他。
姚寒露叹息了声,抓着手机,温声抚慰:“那你乖,姐姐陪你说说话。”
路与说:“好,姐姐讲故事,我就不怕了。”
她听了,一笑,想了会儿,从记忆里挑出一位睡美人,慢慢用字句描摹给他听。从沉睡的城堡和美人,勇敢的骑士乘快马自远方来,到最终一吻,圆满落幕。
路与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多话,传到她耳边的,只有轻盈的呼吸。
等她讲完,他才发出奇妙的感慨,说:“睡美人,她有一百多岁了啊。”
沉睡了一百年,可不就有一百多岁了。
姚寒露唇边的笑自和他说话起,便不曾消散。她略点头,“是,你这么说,也没有错。”这时候倒挺聪明的。
“所以骑士要叫睡美人姐姐,对吗?”他又问。
姚寒露面露难色,呃……总不能跟他说,该叫奶奶吧。因此她只好硬着头皮肯定:“对。”
路与“哦”了声,过了半分钟,继续说:“那……王子因为是喜欢他的姐姐,所以才会跟睡美人结婚的。”
这句话不带疑问,是他得出的结论。将这个想法告诉给她后,他还添了一句:“就像小与一样。”
姚寒露有感他后面会说什么,不由地愣住了。
很快,他声音里带着很细微的笑意,说:“小与也喜欢姐姐,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诈尸了,这次是真的日更到完结,不日更把头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