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在姚寒露看不见的地方,同时默默地收拾木台上的残局,一边说:“我好了。”
姚寒露有些吃惊,反问:“你修好啦?”
“嗯。”
他点点头,推开椅子从工作台侧离开,弯腰起身,走至她身后。
作坊空间本就狭窄,空地上又全都铺满了机器,所以两人同时站起来,就越发显得行动局促。
姚寒露跟他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是,她一回头,额头便能撞上到他的肩膀。
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紧张,不自觉脚下步伐加快,手忙脚乱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路与后她一些出来,但不等她安定好,单手抬起,并和墙壁呼应,不动声色将在门口停住的她圈入怀里。
突然的靠近,他害得她,心跳又驶往八十迈,并且一路狂飙,刹都刹不住。
然而,下一秒——就见他伸手,在她站着的位置后的柜子里,抽出了一条毛巾,认真地将手上蹭上的表油擦拭干净。
她见状,一下窘迫起来——原来他只是要拿毛巾。
她还以为……正痴想着,抬头便得来路与漫不经心的一眼打量。似乎是见她两颊通红,他脸上还做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她又羞窘地埋下头。
被忽略已久在一旁的张自纭自诩气氛破坏手,咳了咳,出声问:“嘿?你们怎么都出来了?这么快修好啦?”
路与这才意识到店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他尴尬地收回手,将毛巾拿在手里,一边走离姚寒露身边。
即将从柜台隔开的空间里离开时,他回了张自纭一句:“还没。”
张自纭“嘁”了一声,“我看你是沉不下心来吧?小伙子。”他双手环在胸前,脸上还带着“我懂你”的那种了然神情,“行了行了,你也休息会儿吧,都忙活一天了。”
“一天?”一直出于神游状态的姚寒露听见这话,目光从两人身上流过,最后定格在路与身上。
她原以为,他上午是在长智上课,只有下午在店里,所以她故意挑的这个时间过来。
路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嗯,学校放假了。”
“何先生他们不知道?”
他摇头,“没告诉他们。”
“哦。”
钟表店里没有空调,只有两把台扇。因为店里人少,所以常常只有一把工作,而另一把被丢在角落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坏。
她是惧热的体质,但因为刚刚体验了制表作坊里程序需要的密不透风,反差之下,她外面还是凉快得多。
电风扇冲着坐在客椅上的两人吹,驱散走空气里的闷热。
“来咯——”张自纭不知从哪里搬来一盘西瓜,吆喝着放到两人面前,“这瓜是上午刚买的,用水冰过了,挺甜。”
姚寒露道了声谢,礼貌地等着张自纭先吃。
路与则直接从盘子里挑出一块最大的递给姚寒露,“姐姐吃。”
姚寒露不大好意思地暗中他使了个眼色,但他不解其意,执意要她收下。
她只好接过,送到张自纭面前。
张自纭
笑了笑,没拒绝,拿走她手里那块命途多舛的西瓜,不禁唏嘘:“这就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师父。”
姚寒露一听,脸又烧起来。但她没否认,而是害羞地低下头去,嘴里一口一口咬着路与刚刚送到她手里的另一块西瓜。
张自纭想着不能没有眼力见,哼着小曲,抬着最大的那块,悠悠然走到别处去了。
店里剩下他们两人,安安静静地消磨着漫长的午后。
总有一个人不甘心于沉默,会先出面打破。在这个过程里,比的就是双方的耐力,这一次,出乎意料,先投降的是路与。
他将吃了一半的西瓜放下,想起一些事,语气随意地说:“下次我们不要去游泳馆了。”
“诶?”姚寒露嘴里的动作一顿,“为什么?你不喜欢游泳啊?”
“不是,”他说着,抬手将她嘴边沾着的一粒西瓜籽摘下来,脸上神色淡然。
姚寒露怔了一下,原本要说的话又忘在他的一个小动作里。
他没在意姚寒露的反应,继续说明:
“因为……”不想那么多人看见你,他正要出口的答案,被他硬阻回去“——会丢东西。”
他收回停在她脸上的视线,指了指她的耳朵,提醒她昨天弄丢的蓝色耳夹中的一枚。
她还以为是什么原因,听到这个理由,刚要说“没关系”,突兀的手机铃声便打破夏日静谧,在复古的钟表店里响起。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发现来电人显示是何项——之前与路与有过一面之缘的她的直系学长。
她直接在路与面前接通,心思专注在与何项的通话内容里。因此身边的人气场正逐渐冷下去,她也全然未察觉。
原来何项搞到了业内一位著名的专攻笔译的教授在A大开的暑期讲座的内票,因为知道她还留在学校,所以特意打电话来,邀请她一起去。
这位教授是她学翻译以来,一直都很崇拜的前辈。之前系里通知会开设他的讲座的时候,她就有报名,但奈何名额有限,她没能争取到。
“是今天下午吗?三点?”
“我现在在学校附近,不是很远,应该很快能到。”
“嗯,好。”
随着电话挂断,她也发现,身边的路与已经不在了。
她疑惑着四顾看了看,在玻璃门后,捕捉到了他上衣的一角。
张自纭悄然无声地再度走了回来,也学着她,往外看了眼,不易察觉地啧了一声。
姚寒露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手上残留的西瓜汁水,一边整理背包,一边跟张自纭说:“张师傅,我现在得回学校参加一个讲座,就不在店里打扰你们了。”
“这么着急?”
“三点就开始。”她答,心里想着,自己与其在这里耽误路与工作,还不如去见见自己的偶像,还能学到不少东西。
“哦,那快了。”
包收拾好,她起身正要离开,张自纭叫住她:“那就让门口那个小子送你去呗,你们那个学校离这儿又不远。”
姚寒露不确定地朝门口看了看,小声道:“这会影响他的工作进程吧?”
“没事没事,”张自纭神秘地笑了笑,“我不让他送你,才会影响呢。”
姚寒露没听明白,提着包走到门外,见路与正杵在门口,低头玩手里的一块表。
“那个……”她出声妄图引起他的关注,“小与,姐姐现在要回学校了,你想送姐姐回去吗?”
路与把注意力从手表上分出,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这副模样,她太熟悉了。最开始跟他接触的时候,他就常用这样的表情看她。
不屑、冷漠,还有抗拒。
她退缩了,“如果你不想去,那就算了,姐姐……”
“给我包。”
来不及等她说出后面的话,他开口打断。一面从她手里接过背包,一面走到钟表店旁边的一条小巷里,推出一辆老式自行车。
姚寒露懵懵的,听到他说“上车”,她才有所反应,慢慢走过去,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她双手抓着他的座椅边缘,小心翼翼地,不肯跨出某条分明的界线。
老式自行车穿过保留了二十年城建一成不变的大学城——九十年代盛建的狭窄街巷,以及在门槛下延伸的水泥石阶。
六七岁的孩子没有夏困这一说法,顶着烈日,蹲在他们必经的一条小巷里,玩彩色的玻璃弹珠。
路与骑车驶过,小孩们立即退向两边。等到自行车驶远,他们便再次闹哄哄聚在一起,嬉笑声音盖过榕树上聒噪的夏虫长鸣。
车速被路与控制得很稳当,甚至于她觉得有些慢。
两人无声地从闷热空气里穿过,经过行道树投下的荫凉,经过赤_裸的日光,仿佛行驶在时间的上空。
她沉湎于这种寂静之中,恍惚炎热似乎真的可以在彻底的静之中,被忽视——如果能再靠近他一些,就好了。
不奢望双手圈住他清瘦的腰,单是拽着他的T恤两边,都能令她很满足。
多希望,令她心动的,是偶然吹过的风,亦或投在树下的叶影——而不是他。
他对她此刻的想法丝毫不知,反而冷不丁地开口阻止她漫无边际的遐想,问:“姐姐为什么回学校?”
他声音里的淡漠情绪减去几分,大概是一路上想了不少事。
“去参加一个讲座。”
“什么讲座?”
姚寒露回答:“关于姐姐学的东西的。今天是一个我很喜欢的教授主讲,之前我一直都想去,但没有票。”
“那现在有票了吗?”
“学长说他搞到票了。”她解释,又担心路与不记人,提示道,“——就是那个,之前我们一起去看过他打篮球的那个学长,你还记得吗?”
他没说话,默然了一会儿,“所以你和他,你们两个人一起——约会?”
“嗯?”她被问得有些懵。
「像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一起玩、一起吃饭,就叫约会。」
这是她从游泳馆回来那天,她告诉他的。
路与的拷问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时间,一环连着一环。她还没来得及解答他的上一个问题,他复而问:“所以你喜欢他?”
“我……”
她的回答只说出了了一个字,突然从街道拐角的地方冲出来一辆摩托车。
坐在前边的路与,看着摩托不带减速的驶来,瞳孔一扩,手上握着操纵杆立即往侧面拐去。但因为动作太急,自行车还是不可避免的侧翻在地。
而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半个身体倒在地上,仍然不忘护着她,将这场意外带给她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自行车压在两人身上,有些重。姚寒露没受什么伤,忙将自行车推开放在一边,回来着急地要看他手上的伤。
路与在她靠近的前一秒,将手放在了身后。
他不愿她看到他的伤,“我没事,姐姐受伤没?”
姚寒露摇摇头,执意要看,“小与听话,让姐姐看看。”
不等他答应,她轻轻拽来他藏在背后的手,将他五根手指掰开,发现靠近手腕的地方已经破了皮,里面混着地上的沙砾,以及正渗出的点点血迹。
这算不上一处太重的伤,但她知道被他藏起来的伤口更多。
她盯着看了会儿,眼睛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他察觉气氛有所转冷,以为姚寒露在为他的不谨慎而暗暗生气。
于是他将另外一只伤势好些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像安抚小动物般地,摸摸她的头发。
“不痛。”
他的安慰在轻声的嘱语里,糯糯的,像散发好闻味道的奶香面包。
她转移视线到他的脸上,却只看着,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他眉宇的走向,鼻梁的高度,还有令她魂牵梦萦的他此刻落目的星辉。
世人只知他迟钝愚笨,她却了解他的一切温柔。
夏天的风、晦暗不明的路灯,或者是——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一片云[注]……没有什么再比他更令她心动。
她俯身,情不自禁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而得到安慰吻的人,有一秒的思绪游走,成为空白。
她嘴唇的温度不再只存在于虚幻空无的梦里,是具有实感的、柔软的,如同无数次梦里想象的那般。
他早已不满足于两人的关系拘禁于此,有了台阶,他便顺其而下。就着她还未退却时的咫尺的距离,他吻上她的唇。
也许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人本就无师自通。更何况,他在梦里演练如此多次。
他含住她的下唇,恰似樱花的一瓣。粉色的瓣面,细腻的纹路。
短暂的摩挲过后,他恋恋不舍地离开。
被放开的姚寒露,感觉整个脑袋里都被涂满了金色。她只觉得眼前的光过分明亮,怦怦然好像即将爆炸。
路与哪里会懂她的心情,他只顾自己,将斟酌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口:“姐姐,小与听你的话,你能不能也听小与的,”
“——不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小野洋子《葡萄柚》中的《天空事件》。她写给列侬的。
嘻嘻我觉得这篇文的甜度还行,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