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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51 章 · 3,003

姚寒露转身走至屋檐下,顺势将阳伞收了,这才得到空闲来关注身边的路与。

路与也望着她,语气近乎痴怔,喊道:“姐姐。”

见她两片嘴唇上下碰了碰,似是有话想说,但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从内打开的钟表店的玻璃门给打断。

“你来啦。”张自纭从里探出头,丝毫未察觉此时此刻自己的大煞风景,“快进来喝杯茶歇会儿吧,这一路跑来,肯定惹不少湿气了。”

“没事没事,我坐车过来的,也没怎么淋到雨。”

姚寒露回他,一边甩去雨伞上残积的水珠,在空中挥舞成弧线道分明的长线。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下午我开张的时候,在门口瞧着了他,以为他是迷路了。”

“本来想说送他回去,但不论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吱声。何况这天下着雨呢,只好打电话要你来一趟了。”

“麻烦你了,师傅,多谢你照看他。”姚寒露连连点头,不知不觉便跟着张师傅入了店内。

路与见她始终未和他说话,以为她是为他的无事作乱烦了心,不肯分出心思搭理他。一时之间他有些无措,仍静静站在门口,不放心便扭着头注视她。

姚寒露见他仍呆立在门口没有动静,忽然回过头去,对他招招手:“干嘛呢?还不进来,怎么又出神啦?”

路与摇摇头,手指往大雨里指了指,说:“我想回去了。”

姚寒露恍然过来他是怕生,不肯在这里久呆的,忙和张自纭道:“张师傅,路与要回去,那我就不坐了,我先送他回去。”

“这么着急啊,等雨小些再走也不迟啊。”

“不是,张师傅,他性子怕生,这会儿他说要回去,肯定是呆不住了,我们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行吧。路上注意安全,看着点来往的车。”张自纭撇了撇嘴,看他的表情对她的言论似乎信得有些不大尽然。

但她顾不上这些,支着伞又出门去。

路与心下的关于姚寒露的一点猜想和忐忑随着她的靠近,疏散七八分。待她越近,他便接过伞柄,顺理成章将她护在怀里。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气息,是可以用干净形容的接近清澈的味道,令人想起青柠。

恰好他今日穿的白色上衣,领口是一圈青柠外皮颜色的绿。而她后脑的头发,无意总蹭到,肾上腺因此给她惩罚,让她脸颊染上淡淡的蜜桃红。

寂静都被雨声和脚步声填满,却更显得安静。

她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跟他说今天见面的第二句话:“你为什么会走到这边来啊?”

她记得长智离城西距离不短,他没理由迷路步行到这边来,“你一个人坐车来的吗?”

他点点头,先对她的第二个问题作出回答:“坐公交的。”

“哦。”

姚寒露本未期待过他还有下文,但他总一次次出乎她的预料,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微一俯头,声音小下去:“因为我想见你。”

姚寒露听入耳中,脸上的那抹蜜桃色有扩大深郁之势。她太了解他的直白,有问必答,可不知他给出的会是这个答案。

钟表店确实离A大很近,都在城西,可学校大太,这才是他迷路的原因。

她化解羞赧的“唔”了一声,头也低下去,视线里是两人的鞋子。

雨天她穿着系带凉鞋出门是选择上的失误,他也是——白色的高帮帆布鞋,鞋面早已被雨水沾上,有泛黄的趋势。

他其中一只鞋子的鞋带还零乱散开,从一路来的坑坑

洼洼里搅拌过,早已不堪入目。

她强迫症发作,“等下,你的鞋带散了。”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子,然后又收回视线,若非不是他淡淡“哦”了一声,她要以为他没听见。

“系一下吧,怕你等下踩到了要摔跤。”

而且地上积水并不干净,看着白色的鞋带继续这样下去被染成不干不净的黄,她心里总有些不大痛快。

两人脚步默契地同时停下了,在一个水泥花坛旁。

她原以为下一秒他会蹲下来整理,结果听他不紧不慢道:“我不会系。”

姚寒露愣了一下,而后无奈笑出声。

刚好伞被他拿着,就位置而言她更方便,于是她拉了拉裙子,蹲下身子,快速给被水加重重量的鞋带绑成一个不大好看的蝴蝶结。

起身时,她问:“小与下午去上课了吗?”

“去了。”

两人的脚步重新发动,脚步皆轻轻地,像是都开始珍惜自己的鞋子了。

她的肩膀靠着他的右手手臂,他说话时,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她感到心神震动。

“老师们都不讲课,所以我出来了。”

她面露诧异,“为什么不给你们讲课啊?”

他今天好大的耐心,说的话格外长,此时解释生活琐事也不吝啬词句:“因为小敏的爸爸到学校里来,他跟赵志敏吵架,武老师被他们吵得上不了课。”

“小敏?”她将这个名字在嘴里拿捏了一遍,觉得有些耳熟。

“嗯,赵小敏,上初中。”

哦,她记起来——赵小敏是长智那个爱黏着她的赵志敏的女儿。

“他们因为什么吵架呢?”她又问。

“不知道。”路与摇了摇脑袋,脸上露出回忆时附带的惘然神情,“小敏的爸爸用手打赵志敏,赵志敏怕疼就哭了。”

她听闻,倏尔沉默了。

二人正要穿过一条两道林荫葱郁的人行匝道时,雨适时停了。

他把伞收了,胡乱折了一半拿在手里。

树叶叶片上残留有未落至地的雨水,雨停后安宁的风吹过,林荫道里像下起了一场稀疏的细雨。她肩膀上落了几滴。

“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好人吧。”她道,但心底其实也不大相信自己的这一回答。

如果好人更多,那为什么他遇上的,尽是些算计他生死的伪善之人?

“那姐姐是好的吗?”

“姐姐?”她被问住了,脸上有些迷茫,“姐姐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好人。”

“小与,我问你,”她回答不出,于是把问题抛给他,“你觉得姐姐是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不再说话,脚下却也不再向前。

片刻的安静,迎来她疑惑的驻足回头。两人在耳旁偶尔响起的雨滴声里,四目相接,迎接因为对视变得亘久的分秒。

“我也不知道,”

他望入她双眸,影子映在她眼中纯净的黑色,如此清晰。

“可我希望姐姐是。”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原本被他戴在头上的棒球帽突然落在她的头顶,并顺利挽住她的一头长发。

想起有次他骑自行车载她上山时,他也是这样,将一顶帽子覆在她头上。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像窥见什么秘密般,心底有些窃喜,发觉他还有喜欢给人戴帽子的习惯。

“给我戴着干嘛?”

“还在下雨。”他向上指了指这场虚假的叶面雨,同时顿了顿,“而且你戴,好看。”

她不好意思地又笑了。

两人走出匝道,靠着右面的红黄色大理石砖地面行走。

夏日的昼,即便是阴雨天,也黑得格外慢。更何况是,雨过天晴后,西山连片的天空有晚霞重浸。

她望着不由地感慨:“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啊。”

“姐姐说的,是什么?”

“一句关于天气的谚语。”

想着他还未听明白,继续解释:“意思就是,如果早晨你看见朝霞的话,有可能今天的天气会不好。如果在傍晚时分,你看见了那样——”

她说着,指了指远处的一大片紫与粉杂糅的天空,乌云尚未全然散尽,在残光的映衬下,变成那如波起澜的幕布上,惟一的阴翳。

“——看见了那样的天空,那么明天就会是个好天气啦。”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位看去,眨了眨眼,“明天天气会好吗?”

“应该会的吧。”

“姐姐。”他再次停了下来。

“嗯?”

她也跟着他把脚下动作收住,仰头看他。从最靠近她视线的白色短袖的淡绿色领口,再及脖颈,和体征明显的喉结。

他呼吸时,喉结上下滑动。

在他脸上能够看到的,永远是这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眼睛里情绪凝固,有时被人解读为痴。

可她却读出一些落寞和妥协,仿佛和人争斗过,而他选择了弃权。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他的头轻轻落在了她肩窝处,头发刺刺的,像刚修剪过,扎人。

他不知又被人戳到了哪一处伤痛。

因为她突然联想起别墅的那一晚,他也是如此,把柔软留给她,只因有人碰上了他的久未有人触及的伤口。

“我想跟张师傅学手艺。”

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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