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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51 章 · 4,060

在这件路与视为一半生命的事情上,他难得向她坦言,所以她怎好扮演坏人,搬出那些他不能考量到的细枝末节,来浇灭他的心愿。

她甚至无法跟他提及,关于张自纭,他们所未知的他的身份背景。以及路与倘若真的拜在张氏门下,传到路家人耳朵里,等待着他的,又将是如何的一番腥风血雨。

然而这些,此时此刻她已顾及不上。

路与既然跟她坦白心思,那她必然尽全力替他隐瞒,让他心愿满足,一日内好歹有一两个小时去钟表店学习制表。

最后时间定在了路与平日里两个小时的午休时段。

由她领着去钟表店,最开始是她亲自送他回长智,后来路线熟悉了,他渐渐也能独自往来,因此替她省下不少事。

在钟表店,时间流逝带给她的有条不紊感格外强烈。

隔着划分店面和作坊的一块藏蓝色布帘,她提着笔在外文书籍上给不熟悉的专业术语做上记号,耳边则是里间传出张自纭的小声提点和四周钟表工作时发出的滴答声响。

姚寒露手里书本半章的内容读完,路与便从里间出来。她见此停笔,并将课本收拾进包里,和张自纭道别,匆匆赶往长智。

因为今日是周四的缘故,她要去长智当志愿者,所以这次没让路与一人独自回校,而是两人一同回去。

按照以往的路线到达长智时,手才扶上铁门把手,正要推开时,她便听见学校内传来男人和女人的嚷嚷吵闹声。

她有些疑惑,扭头看看身边的路与,见他倒神色平静,不知是早已对这样场面司空见惯,还是本就对此不甚关心。

压下心里的疑虑,她推开门,迎面便是武老师正拿着笤帚打扫院子的一幕。

她走近,才发现她扫的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武老师感觉有人靠近,抬头眯眼细看,见是寒露还有些惊讶,“寒露?你怎么来啦?”

而后见到后一步走来的路与,恍然道:“原来是送路与过来啊。”

姚寒露走过去帮她提着箕斗,点点头说:“是来做志愿,顺便送他来。”

“诶?”武老师闻言,奇怪道,“你没接到A大负责人那边的通知吗?”

“什么通知?”

武老师告诉她:“我们把这几周的志愿活动都取消了啊。”

姚寒露听她这样说,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活动负责人两小时前发来的,通知她下午志愿活动取消的消息。

“啊——是我没看到通知。”

“那你白跑一趟了。”武老师苦笑道,一面从寒露手里拿走盛了碎片的箕斗,“我们这边已经好几天没正常上过课啦。”

她说着,一边收拾好工具,往卫生角的方向走去。

姚寒露回头去寻路与,才发现他已自行回了教室,倒是罕见的不黏人,她追上武老师的脚步,想将事情原委弄清楚,“我听路与说了一点,但没太明白,武老师,长智……究竟发生什么事啦?”

武老师没由来地叹了一口气,“唉,本来这事不是我们学校也管不上,也没那个理由去管。”

“我们一班有个学生叫赵志敏的,你还记得吧?”

她点点头。

长智的姚寒露教过的学生太多,能记住名字的仅仅几位而已,赵志敏是其中之一。

每每她来了,赵志敏总喜欢跟着她,赞她的长发很美。

“她有个女儿,十三岁了。赵志敏精神有问题,实际之前没有许过人家,她这女儿来的也是作孽——是她十七岁的时候被她家那一带的一个混混强了,然后才怀上的。”

两人同行,朝着办公区的方位,远远看见办公室门口围着四五个人,其中女性居多。

武老师谈及那名“混混”,便指与旁侧的姚寒露看,“就那边那个。”

循着指示落入姚寒露视线里的男人,看着年近五十的光景,不高,但身形消瘦几近干瘪。两颊向内凹进幅度很大,模样看着有些骇人。

武老师“啧”了一声,“这会儿是消停了,刚刚他们还闹呢,摔东砸西的。”

两人步履不停。武老师携着她向办公区的另外一扇门走去,嘴里话未停:“怀孕了以后,这赵志敏家里的人也糊涂,看着女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只以为她是因为她得了这精神里的病,引起的

身体发胖,就没怎么重视。直到了她那肚子有了五个月,她家人才知道她是怀孕了。”

“月份大了,孩子就只能生下来。孩子生下来倒是健健康康,聪明伶俐的。赵志敏疼这孩子,幸幸苦苦拉扯到十二岁,虽然没有爸爸,但也是个无忧无虑的。”

“谁知道今年那个千种坏事都做尽了的混蛋,不知怎么找到赵家了,说孩子是他的,他要带了回去。又拉着那孩子去做了个亲子鉴定,结果正是匹配的。”

“赵志敏家里只剩下个老母亲,怎么跟那混蛋斗得过,孩子硬生生被抢走了。赵志敏想女儿,糊糊涂涂地就跑去把女儿偷偷带了回来,结果那混蛋就闹到学校里来了。”

“那孩子以前也常来这儿玩,但是后来兴许是听了她父亲那边人的几句挑唆,也不大来了。”

武老师说完,神情惋惜地摇了摇脑袋。

姚寒露听得这一番话,心里竟觉得有些寒意。她想着赵志敏的事,正走着神,就被人猛地抱住了小腿。

她惊得要抽腿,低头去看时,才发现那是刚才武老师言谈里的主人公——赵志敏。

赵志敏双手环住了姚寒露的腿,脸因为长时间哭着,变得又红又肿。

她眼睛早已不能完全张开,此时是见一人便寻一处倚靠,哭着说:“姚老师,你帮帮我,那是我的囡囡,不是他们的。”

姚寒露蹲下来,喉头有些发酸…

她拨开因出汗而粘在赵志敏额头上的发丝,缓声哽咽安慰她:“志敏,你别哭,我跟武老师他们,都会帮你的。”

姚寒露一边接过武老师递来的纸巾,“擦擦眼泪。”

*

在办公区为赵志敏滞留了一段时间,她才从里面出来。到空空的走廊上,才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堵隔。

隔着一段距离,瞧见廊墙边靠着的一张长椅上,路与正和一个小姑娘坐着聊天。

他低着头和小女孩说话,天空日光赠予他些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顺柔和。

他的一只手放在女孩面前,慢慢摊开,现出掌心放着的几颗彩色包装的糖果,小女孩见状很是惊喜。

姚寒露不觉弯了唇,朝一大一小走过去,路与立即注意到靠近的她,抬起脸来,与她照面。

小女孩也歪头看过来,“路与哥哥,这个阿姨是谁?”

姚寒露被这个称呼唬得脚下步子立消,一时哭笑不得。

“这是我的姐姐。”

姚寒露在路与的介绍里,就着赵小敏旁边还有一席空位坐下,听见小女孩语气天真地说:“那我也该叫姐姐咯。”

路与认真地对着赵小敏点了三两下头。

“那——姐姐,你是从他们那边过来的,我爸爸是不是还在和妈妈吵啊?”赵小敏看过来,对着姚寒露眨巴着一双大而剔透的眼睛,几乎不含多余情绪地问。

“他们没吵了。”姚寒露不愿在她面前多提这些事,转移话题地说,“小敏还想要糖吗?”

她说完,在包里找到一袋原本是给路与准备的糖果。

小女孩诚实地回答她:“要。”

“我也要。”路与凑热闹般地,也跟着伸出手来。

“你不是有吗?”她反问他,明明上午接他去钟表店的时候,已经给过他一袋了。

一旁的小姑娘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嘿嘿嘿,路与哥哥的他都给我吃了。”

姚寒露有些不太相信,她去看路与,竟真从他眼睛里瞧出几分委屈来,正要和他确认,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喊:“小敏!”

小敏闻声,从长椅上一跃起身,回头对着声源处挥了挥手,“我在这呢!”

姚寒露也跟着看去,是刚刚在办公区外见到的一群人中的一位老太太。她应该是赵小敏的奶奶。

“小敏快过来,别跟这些脑子有毛病的待一起,不然你也会变傻的。”

那位老人招手让小敏过去。小孩不懂别离,很快就跳下台阶,飞似地跑往老人身边。

两人渐去,伴着赵小敏为自己的朋友解释的声音:“奶奶,不是的,路与哥哥他不傻的……”

惟一闹腾些的小女孩离去,余下两人的长椅很快变得安静。

路与眼望着远处,目光不知在遥远的天际追寻什么。

忽然,他抬起一只手,指着重重楼房掩抑后,高高矗立着的城市钟楼。

“那里,”他淡淡说着,“小敏告诉我,她一直很想上去看看。”

姚寒露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看去,“钟楼的最上面吗?”

他点头。

“小敏说,在那里,人可以让时间停住。”

“她想停住时间,因为她不想她妈妈变老。”

他顿了顿,头垂下来,“所以,我送了她一块手表,没有上发条的手表。”

那样,时间就不会走了。

姚寒露吸了吸鼻子,唇角染上笑意,语气温柔跟身边的人道:“小与,你知道吗?其实姚远的爸爸,并不

是我的亲生爸爸。”

“我妈妈十六岁的时候,去广州打工,因为什么也不知道,傻乎乎地就碰见了坏人。”

“然后有了我。”

前几天下过雨,空气里偏高的湿润程度,令她想起那天从钟表店出来,他们遇上的那场雨。

“那天你问我,世界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也许你心里觉得,让大家不开心的小敏爸爸是坏人吧。”

她笑着,一半是无奈,一半是苦涩,“那这样说,姐姐的爸爸也是坏人咯。”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自她有认知意识开始,姚泉就是她心理上的生父。虽然后来还是被有心人点破真相,但她对姚泉始终没有过划定在血缘关系里这一类的芥蒂。

对于陌生的血缘上的父亲,她没生过恨或者其余情绪,因为她足够幸运,她在姚泉身上得到了完整的父爱。

只是,她有时也好奇,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也曾偷偷描绘,他大约个子很高,皮肤不白,走路腰背佝偻,与人交谈时常常缄默不言。

“或许因为我没见过他,所以我才觉得他没那么坏吧。”

这才是她与赵小敏相比,最大的区别。

路与在一旁只是静静的听着,手里把玩着一张赵小敏遗留下来的糖果的包装锡箔纸。

一张长椅上,一左一右的二人,皆诞生自幽暗悲戚的深渊,然而一个变得比生活黑暗,一个却往光明处走。

他们生来就仿佛对立,可却互相吸引。

如同光、影。

阳光投下,在银色的褶皱突兀的锡箔纸上绘出类似彩虹的图案。他有熨平褶皱的念头,但只是徒劳。

姚寒露抬头看着远处的钟楼,有白色的鸟从掠过楼后的天空,“小与,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呢?”

他玩锡箔纸无意弄出声响,脆生生带着尖锐,同时他回答:“我想糖果。你刚刚给小敏了,没有给我。”

她失笑,原来他还记着这一茬呢。

“等一下。”她忽地因此想起一件事,于是扭身拍拍他的下巴,示意他,“你把嘴巴张大。”

说着,一边自己张大嘴巴引导他,“啊——”

他机械地张嘴,“……啊。”

她探身向他靠近,微微偏头仔细检查他的牙齿,一边念叨他:“要是长蛀牙害得你牙齿痛的话,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买糖果了。”

他不大当回事地摇头,“我不长蛀牙。”注意力倒是再次回到了手里的糖纸上。

姚寒露无可奈何,只好假愠,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糖纸,忿忿道:“反正——今天你不许再吃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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