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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51 章 · 3,505

电梯门上连续的数字一丝不苟地替换,在最低一层如约打开,门口等待的人便如潮水般涌入。

电梯内众人紧紧挨着站立,肩踵摩擦,却仍要留出一隅角落给同乘的路颖。皆战战兢兢,尤其害怕空间过于拥挤,会惹得这位脾气暴戾的太子爷不高兴。

电梯内的人三两而下,直至电梯上的红色数字跳转为“23”,门关上,电梯里才空去,只剩下路颖一人。

他对着电梯的银色镜壁理了理自己的西装领口,门在二十四楼打开,他很快走出,步履悠悠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路新南的助理秘书刚好拿着文件从室内出来,见他也俯首称呼一声:“小路总。”

路颖点点头,接上秘书刚走的前脚,自己后脚踏入。

路新南坐在办公桌后,扶着眼镜查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开的动静,诧异地抬头,路颖恰好落入他的视野之中。

“爸。”他低头喊了声,在距离办公桌半米的位置停下。

路新南预料到他没好事,也不回应,只是翻看着文件。

路颖见路新南不给自己台阶下,只好自己找台阶,“爸,我来是……我想讨一笔经费,关于绿叶手表那个项目……”

路新南冷冷打断他:“要经费找财务那边,我还能变出钱给你不成?”

“不是,”路颖心里一急,脸都皱在了一起,“爸,那项目的开销已经超过审批金额了,我——”

路新南眉头深锁,他鼻孔里出了一口沉气,心里火气跟着上来,手里拿着的文件登时被他一把摔在了路颖的脚前。

“砰”的文件夹磕撞地面,一声巨响,吓得路颖退了半步。

路新南不争气地睨了跟前的儿子一眼,“你说说,我养你还有什么用?”

“这么小的一桩生意都谈不好,你是不是就想证明给老爷子看,你比那傻子还不如,然后好把路家的家产都拱手让给那个傻子?!!”

路颖忙辩道:“那伙美国佬,太狡诈了。说好四五分成,他们不答应,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能拖。”话说至此,他声音逐渐细若蚊吟。

担心路新南还有余气未发,他又信誓旦旦补一句:“您再信我一次,我一定会把这个案子圆满完成交给您的。”

“小颖啊,不是爸爸不愿意相信你。”

路新南看向他,边叹息道:

“路德如今的发展你也看到了。现在的路德没有了路新匀,老爷子的手艺也不再如常,早已不如十年前辉煌了。手表行业一旦没有了技艺,再怎么经营,都难挽回这大厦将倾之势啊。”

路德的现状大不如前,业内虽然罕闻,但这在路德高层几乎是人人都已意识到的问题。已经上市的品牌企业,却依然靠着以前的老旧款式维持内部运转,这已显此品牌的颓唐。

现在的路德体制下的钟表技师,要不就是年纪太大,死守陈规;要不就是年纪太小,手艺在行当里说不上话,仍然稚嫩。

这样的企业,技艺上得不到更新,又缺乏可用的人才,如此再运作一二年,迟早会步入废旧淘汰品的坟墓。

路新南对此太清楚,“除非我们能找到路新匀生前还未来得及发表的作品,再冠上我们自己的名号,然后上市出售,才能挽回路德现在的局势。”

“不然,老头子一死,我们就是顺利把路德拿到手里了,那也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留着路与那傻子迟迟没有动手。”

路颖听得连连点头,“是,那傻子一定知道那批表的下落,还有那款陀飞轮。”

路新南听到他的话,生了几分思虑,忧思重重。

他想着,一边看向路颖,嘱咐道:“所以你行事也不要太嚣张。对那傻小子,你该收敛的还是要收敛,明白吗?”

“我知道了,爸。”

“嗯,知道就好,下去做事吧。”话毕,他朝路颖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路颖关门离开,偌大的空间又余他一人。他叹了口气,支着办公椅转向后墙,眉头深蹙着,终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

城西街道拐角的一家旧式钟表店,下午是门可罗雀的冷清气氛。

坐在街对头,摇着蒲扇打发下午光阴的老人,看着过道行人也觉津津有味。

他拿着茶盏小抿一口,忽见顶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的高瘦少年闪身走进了对面的钟表店,略有诧异,很快又被别的人吸引走了注意力。

此时张自纭正坐在店内柜台后,带着老花眼镜读报。感觉门前一道阴影覆盖下来,于是抬眼,看见有几日不见的路与正站在门后。

他推门进来,立在柜台前,对着张自纭冰冰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手表。”

张自纭嗤笑出声,放下手里的报纸,无奈道:“年轻人就是性子急啊。”

“在这等着。”他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到内间,很快拿出一个盒子。

路与刚摘下的帽子还拿在手里,这会儿从他手里接过装有手表的盒子,正要戴上帽子离开,就听见张自纭说:“一个愚字,用以自保,这是高明手段啊。”

路与提帽的动作一僵,他心中警觉,却没有外露,只是看向张自纭,没有出声。

“后生,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伪装。”张自纭也不看他,一边说着,一边径自打开柜台的玻璃橱窗,拿出一块手表来。

“我这辈子见了多少人,看了多少副人心肠子,你装傻能骗得过那小姑娘,可骗不过我。”

路与闻言沉默片刻,将手里的帽子扣在柜台面上,心下却像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次见你的时候。”他道,一边将手表从布垫上取下,在路与眼前铺陈开来,“想必你也已经把我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了。”

张自纭很是坦然,“行,也省事,省的我说话还得拐弯抹角,你知我我知你的,这样谈起来也方便。”

他说完,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刚取出的那块手表,“这是当初我在路家学艺时,你父亲赠我的,也算是他的遗款了。”

路与仔细看去,表盘在张自纭指下旋开的,是抛光恰到好处的水晶壳盖。去掉秒针的指针设计,时间仿佛在斑斓流彩的盘面凝滞。

盘面上细小的字母署名,彰示此表的确出自他父亲之手。

“外界都传我,当年从路家学里学成而归是因为家里出了事,哪里知道里面的明细都是你叔叔一人手笔。”

原来当初张自纭与路家兄弟二人同在路阳和门下学艺,三人之中,手艺当属路新匀最为精进,张自纭稍逊,再次便是路新南。

当时的路德手表还只是一间仅有两张门面的手艺店,远不及现在国内名声浩荡,众人皆知。

张自纭手艺不及路新匀,所以在当时路新匀权掌路德的二分之一,余下学徒自是服气,从未有过怨言。但路新南却很是不服。

因同是路姓,他却被定名为不是制表的料。不但缺乏天分受尽冷言冷语,还被张自纭这个外人压了一头。因此他不免担心起路阳和会把路德的另一半折了一份,给张自纭。

于是他设计盗取了张自纭的设计稿,当成月份作业交给了路阳和。张自纭当时一眼瞧出来,路新南手里的是他的设计画成品,气得当场就跟路新南翻了脸,在路阳和跟前给他闹了好大一个不痛快。

“唉,师父到底把我当外人,宁愿相信那个蒙天骗子,也不信我,一气之下就把我赶了出去。”

“我被逐师后,因为设计稿被路新南盗了各一干二净,好几年没出过好手艺,因此沦落至此。我张自纭到今天这田地,全拜他路新南所赐。”

他叙说完,安静了半分钟,压抑下心中的愤恨情绪,很快便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手指扣了两下桌面,将路与的精神从回忆里勾回:“我知道,你想问我的,不过就是为什么我偏偏找上了你嘛。”

路与没点头,但已然默认。

“你跟你父亲一样,有天分,甚至你的天分还出于他之上。而我的手艺活终究要传人,思来想去,我最后如果终归要在那些拜师的糊涂蛋里挑拣,还不如我自己来,挑个得我心的人。”

他声立敛,神色严肃起来:“更重要的是,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在你心里即便是要竖我为敌也好,对我的话不屑一顾也罢,我只想说一句话——”

“只要敌人一日不死,对于我和你而言,敌人的敌人,那便永远是朋友。”

天空渐渐染上阴郁色调,灰色的云犹如传递坏消息的使者,好事不出门,坏事倒一传千里,很快窗外飘起连珠的雨。

路与装了满腹心事,深知此地不可久留,拿着手表和帽子就要出门。

“你就不怕路家怕人跟着你?”张自纭忽地出声拦住他的脚步,“等会儿吧,我叫个人来,

这样你回去也妥当。”

张自纭说完,顾自走到柜台后,从玻璃台下扯出座机,一只手里拿着电话簿,开始拨响电话。

路与没细听他与电话那头的何人在交谈,只偶尔听见一两个“是”字。

他于数百块手表和挂钟中回眼,兴致逐渐变得寡淡,索性转身走到店门边,立着看雨。

天空的灰白色日幕上似有数滴墨水点下,并随着风和空气里的湿气氤氲渲染,变成沉郁的灰色,化为连絮状的阴云。

逢时并不突兀,在节气的呼唤下应声而落,是梅子黄时的雨。

雨水清澈近乎透明,夹着夏日绿叶的清香,滴落苔痕斑驳的石阶,滑过颜色深重的遮阳伞。

伞携着人走来,杏色的凉鞋从雨中踏来,细链带颜色变成深刻的棕。浅粉色的裙边沾惹上途中的尘泥,为美添上不必要的累赘。

伞下人提起裙边,跨过一道临时溪渠,伞面后仰,清晰展现出她的样貌。

路与无意地一瞥,与伞下视线相触,他有些怔,也带着几分惊,动唇喃道:“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前阵子伤到了颈椎,这几天好了很多终于可以码字啦!恢复更新,谢谢还没放弃我的天使读者!

还有口腔溃疡怎么样好得比较快啊呜呜呜喝水都痛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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