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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51 章 · 3,398

一场有雷电轰鸣铺垫的大雨欲来,电光劈闪在接近天际的遥远之地。

传播速度达到每秒1.8千米,不遗余力亮彻在别墅的窗外。蓝白色的光趁机闯进餐厅,亮晃晃照映在里间坐着的人脸上。

诡异的惨白。

阿姨赶忙跑去拢合窗帘,惟恐这突来的亮光惹得宅子里最大的人物不高兴。

路阳和倒无所谓,专心地还在与何森研究大儿子墓地改迁的事情。

路新南对此并不关心,他只专心于面前的一道果蔬沙拉。表面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刚才路与的突然离开并未发生。

只有方荟捏着餐帕,脸上略有不安。

她坐着,思来想去许久,忽然站起来,不放心道:“不行,我得跟上去看看,那个疯子要是又犯失心疯,伤了小颖可怎么办?”

路阳和听此,面露厌倦神色,但不待他开口,路新南先出声训斥她道:“没规矩,吃着饭呢!一个个都跑出去像什么样?!”

方荟委屈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正要争辩,被路阳和冷声压下来:“路颖又不是两年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愣头青,你当母亲的也省点心,这点事他不会处理不好。”

姚寒露听得心下一紧,从前碎片般的记忆,此刻汇聚变成一块完整拼图,而真相就在其上。

她在长智第一次上课时,武老师告诉她说路与拿刀捅过人。

余智上次跟她提起的路与的两年牢狱,原因是他故意伤人……

所以……路与是因为路颖才坐的牢吗?

“姚老师?”

路阳和在旁轻声唤她,吓得她一下回过神来:“嗯?”

她看过去,路阳和正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盘红烧鲤鱼,脸上和蔼不改。

“吃点鱼吧。”

“好,谢谢。”

她实际上早就没了进食的欲望,可碍于不想扫路阳和的兴,她又再次拾起筷子。

泛着银光的筷尖正要触碰到刀工划开的鱼身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啊!”方荟先众人尖叫了一句,像是预知了什么一般立即从椅子上起身。

“夫人您先别动,我带人去看看。”

何森想要将她劝下,可方荟战战兢兢许久,听见这道声响,人自然是不受控制地往二楼冲去了。

何森面露焦急,但多年管事培养的素养让他冷静下来。他按下一直藏在手心里的警报器,顷刻间,数十名黑衣保镖推门而入。

路新南慢保镖一步离开餐厅,也向二楼着急走去。

路阳和见怪不怪地瞥一眼餐厅横生的乱象,折身从椅子旁拿出自己的拄杖,对姚寒露说:“走吧,一起上去看看。”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持着客人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尾随着路阳和,慢慢上楼。

到二楼时,路与已被两名保镖制服了。他们将他按在走廊的墙壁上,令他动弹不得。

但被擒住的人并没有挣扎,他只是头靠着墙,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他额头磕在墙壁上,阴影笼罩住他的脸,叫人看不清表情。

姚寒露看见他被卷起一截的短袖衫,被压制在身后的手臂上是外人用力过度留下的红。

她心里一惊,很快知道他已被人注射过镇定剂,所以难得的安静。

何森先出声问:“大少爷!您没事吧?”

方荟紧跟着上去检查站在路与不远处的路颖,着急地问:“怎么样,儿子?他没伤着你吧?”

路颖摇摇头,一边解开自己衬衣的袖扣,露出一道被尖刀划开的伤口,一边愤恨地瞪了路与一眼。

“我没事,就是这疯子身上又带着刀呢!没注意看,不小心被他划了一下。”

很浅的一道口子,但依旧在不停往外渗血。由于他又穿着白色,两种颜色对比形成的反差,让人心生骇意。

方荟到底是女人,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拉着路颖要

带他下去包扎伤口,临走时顺便咒骂肇事者路与。

路阳和站着没说话,看向路与的表情里却多了几分失望。路新南在旁安静候着,似乎是在等路阳和的安排。

可惜最后什么也没有,路阳和只是吩咐何森收尾,便走下楼去。路新南想要讨得交代,但路阳和的绥靖态度摆在前,他也只好跟着下楼。

走廊人走了一半,一下显得空荡起来。

何森看一眼一直未作声的姚寒露,眼神像是在问为何她还留在此地。

姚寒露看看路与,又看看何森,小声请求:“您让我看看他吧。”

何森留给她的印象,多的是严谨、一丝不苟和忠诚,似乎从不见他插手无关的事情,也从不做多余的事。

可是今天他的这份一丝不苟却第一次缺了一个小口。

他对上她的视线,颇为无可奈何,最后妥协道:“先让小少爷回房间吧。”

路与的精神为药控制,意识已有些涣散。但目光还是明澈的,安安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何森站在门口,看姚寒露靠近,一边说:“他这会儿药效还没过,很安全,您……就陪他一会儿吧。”

“……好。”

她答应下来,然后就见何森关门退出了房间。

楼下陆续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看来是有人离开了。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路与脸上夜灯流转,最后落入眼底,像是落满并不算亮的星光。

这种感觉,令她想起还是很小的时候,她躺在好像还残留湿气的竹席上,某个雨停的夏夜。

耳边是絮絮的蝉鸣,路边有一盏微茫的黄色路灯,没有太大照明功能,但还好还能够指引飞蛾——让它们不再迷路。

妈妈在收拾晚饭的残局,忙于家务也不忘打开收音机,收听66.7的FM,刚好在放一首悠扬的曲子。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首曲子是李欣芸的《消失海岸线》。

后来她每每想起夏天,就会下意识想起这首曲子。

就像此刻,想到星空,浮现在眼前的便是路与的眼睛。

顺着双眸往下,是向上走的似小型山脊的鼻梁,后陡然降落,落至唇峰之间。

忽而见他两片唇瓣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话。

她立即倾身往前,听他微弱的发声:“……手表……我的,手表……”

她有些疑惑,印象里他似乎没有配表的习惯,但仍根据他的提示去看他的手腕,但一无所获。

“小与,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手表!”

他喊出来,猛地从床上坐起,鞋子也没穿下床,打开门跑了出去。姚寒露立即追上去,发现他就蹲在刚才他和路颖起争执的地方。

姚寒露快步走过去,却因见到他手里的东西而停下脚步。

走廊昏黄灯光照射下,地面还残留有不见原来模样的衔着表盘的表带,如同夕阳里的树枝一般的指针,甚至还有小如米粒的数字符号“9”。

他正捡起一片被弹开的玻璃盘盖,手臂微微发抖。

她走上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小近乎到鞋尖相抵的亲密,最后蹲下身。

一地残败。

像大雨过后的花园,地面上落满掺着泥泞的花瓣。

他将零件一片片捡起,手指上的动作轻轻,想着好歹按回一枚指针,却徒劳无功。

他张口囫囵说了几个词,可是太过模糊,以致她没能听清,然后就看见他放弃挣扎,翻过手掌,任碎件散落一地。

“没用了。”他说。

声音自喉咙里发出,带着被强行镇定后的沙哑。听起来如此正常,全然不像一个心智只有十岁的孩子。

她摇摇头,将他扔掉的东西全都捡起。

“有用的。”

他以听不出情绪的语调纠正她:“坏了,我知道,再也没有了。”

姚寒露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他,他眼底无澜。

这种平静最为可怕,在她的理解里,躁郁的上限,便是这种疲于抗争的妥协。

他大约是冬日里的一株梅花,重复无聊枯燥的生活只是在等,等生命里寒冷的那一天,开成一树韶华。

可他好像来不及等到那一天,就要在寒途中为成长赴死。

雪落下来,盖住还未绽放的花苞。

而她起身,哄弄地牵起他的手,两人慢慢走回房间。

门关上,她从书桌上找到能用的封口的袋子,将所有零件装进去。

“一定有办法的,小与,你相信姐姐。”

“你看,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了,周一你放学在长智等我,姐姐一定把它原原本本还给你,好不好?”

路与默不作声,对她的许诺大抵是不信。

他盯着她的手许久,才问:“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他垂下眼,“好多好多血,刀子,在他

的肚子上。”

姚寒露知道他在告诉她,两年前他用刀伤了路颖的事。

可一切在她心中已有答案,她自是摇头,坦然说:“不怕啊。”

他得到答案又沉默下来,注视着她将装了手表残件的袋子小心翼翼放进包里,突然心里软下来。

“姐姐。”他喊。

姚寒露闻声转过身来,面向他。

他沉下眼眸,俯身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间。

姚寒露身子一僵,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他迟来的解释。

“那把刀,是他的。”

“他要杀我,可是我抢到了刀,活下来了。”

她心中一震。

“姐姐,你要相信我。”他的声音越发的小,最后是示弱般的哀求,“……也不能不要我。”

她僵持在空气中的双手被她收回,落在他的背后。

长久之后,给他回应:“我不会不要你的。”

他的生命容不得他带有疾病性的滞缓。因为成长注定孤独,而他需要孤独到底。

可是脱不开现实,姚寒露明白他不过是个孩子,倒霉多一些,被人永远遗忘在十岁那年。

他劲硬的发茬抵刺在她的锁骨,呼出温热的气息如同不痛不痒的小动物的舔舐,使得怀抱渐暖。

她抬手,手掌抚过他的后脑,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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