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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51 章 · 3,998

武老师怀抱的温度常常给他母亲的错觉。

他忽而回神,松开与武老师拥抱的手,后退一步,一边接过另一位老师递来的白色帆布包,低头让出高度斜背在身后,并顺势鞠躬道别。

出了长智,才算是获得彻底的自由。

他单手扣住自己背包的肩带,在分别指向汽修厂和公交站十字路口稍作停留。

适时红灯亮起,给他足够多的时间思考。

片刻思考过后,他摈弃往常的路线,缓步走向对面的公交车站。

等来眼熟的公交车号,顺利上车,他投币走向车后排的无人区坐下。

晚晖斜照化作天然刻刀,雕绘他偏头望向流动街道,形成的侧脸,车辆流动中,流光幻影般悄无声息加深他的五官。

他靠近山根位置的眉端相较眉尾颜色更浓,是与皮肤的白皙大相径庭的黑黛色。高耸眉骨和深陷眼窝是有利的工具,它们用来反衬鼻梁的高度。

此时正值晚高峰,上下车人流拥挤。

后两站上来穿着校服的中学少女,车上已无她们可坐的座位。

她们只好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而后如同发现宝藏一般找到后排的他,惊鸿一瞥惹来蝴蝶效应般的在她们的小群体里额头相抵的小声讨论。

她们轮番向他抛去目光,面容上是含着笑意的羞赧。

但他一概不知,面色冷冷地提早到车后门等待。

他突然的靠近,使得少女们不自觉屏息。

公交车提示音响起,门打开,他下车,残忍完结少女们创作了一路的爱情小说。

他下车的地方是A市偏僻的外来人口寄居之地,也是姚寒露住的地方。

他凭借印象回忆起上次走过的街道,命运般地经过租房楼下的馄饨店。

他为熟悉的食物味道稍作停留,目光投向烟熏油抹的馄饨店招牌。

店内忙活的老板娘看见他,热情地大声招呼:“要进来吃点什么吗?”

他摇摇头拒绝,但念及上次馄饨的招待,他又弯腰礼貌地对老板娘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姚寒露家所在的楼层,令他想起那晚走时,看见的走廊尽头的三盆绿植。

因而他在楼道口停住脚步,第一步就是寻找绿植的踪迹,却被一道熟悉的身影阻挡了视线。

属于中年人的臃肿体型,此刻正侧身用肥肿的腰部抵着姚家的大门。钥匙经那人摆弄,发出清脆声响。

路与认出那是房东吴勇,他正在试图打开姚家的门。

路与的突然到来转移了吴勇开门的注意力,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向路与。

他眼神里夹带几分狐疑,大概是在根据路与的少年面貌,猜测他的身份。

两人安静对峙了一会儿,还是吴勇先行发问:“小同学,你是来找姚远的吧?”

路与没说话,只静静注视着他。

吴勇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也不知这股怵然从何而来。

但他绝不信是眼前的少年带给他的,咽了咽口水解释道:“那个,他们家几天没人住了,这还欠我一个月房租呢,人说不见

就不见了。”

路与依旧没回答。他收回浪费在吴勇身上的视线,提起步伐便要离开。

吴勇在他身后想要喊住他,语意里仍有挽留之意:“诶——同学,要是你在学校见到姚远,记得帮我跟他说一声啊。”

他听见喊声却没有回头,转而下楼,在地上拾起一根足有他手臂长的废弃木棍,继续下至一楼。

一楼楼道的拐角处是一处绝妙视角盲区,他走过去,贴墙而立。

竖耳听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正下楼来。

骂骂咧咧夹着脏话的声音,是吴勇的。

路与颠了颠手里的木棍,感觉吴勇正在靠近。于是他在心中默念着数字,掐好时机,抬起落下,动作利落地一棍子抡在了吴勇脖子上。

然后听得吴勇闷哼一声,随后就见他失去意识软倒在地。

路与扔掉手里的木棍,从墙后走去,面无表情地抬脚踹了踹躺在地上的吴勇的腿,弯腰将他拖进一楼的一间杂物室。

随地拾起的尼龙绳将杂物室的门从外死锁,再关上窗户。

完成好一切,他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调整胸前帆布包的位置,抬脚走出。

左手握着一串钥匙。

他默然走出小巷,偏头望见了街边的垃圾桶。

他停下脚步,半垂眼帘,抬手,如同投篮般将那串钥匙扔了进去。

*

长智周四的午休时间是有别于往日的漫长。

路与在第四次将设计稿纸揉成团,塞进课桌内后,终于失了在一班教室里待下去的耐心。

在武老师的注视下,他起身,轻声推开教室后门,走到外边的走廊上。

学校的正门外传来年轻男女的交谈声,随着“吱啦”一声响,大门被推开一扇,紧接着是一群大学生志愿者的涌入。

他们在院子里停下脚步,都因见到他而一怔,大概没想过走廊上还会有人。

路与第一次没有收回此等无关紧要的目光,眼睛掠过数十张面孔,却不见谁有那样令他熟悉的眉眼。

他低头折身,留给众人看的后背带着几分沮丧的寥落。

人群中的张芸将他的一切动作纳入眼底,歪头觉得有些奇怪和讶异。

总觉得他跟她印象里的那个时常面无表情的路与有什么不同,可她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有出入。

最后她也只是挠挠头,加快跟上大部队的脚步,刚回到队伍里就听见有女生在讨论路与的长相。

言语里是略带惋惜的赞美,单为他智力上的残缺。

办公区志愿者正排队签到,武老师从外走进,张芸立即去跟她说明情况。

“寒露她这周要请假。”

武老师整理办公桌上文件的手一顿,稍抬头表达关怀:“她怎么啦?”

“好像是她家里出了点事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跟她不是一个系的,她只说让我帮她请假。”

“哦好,我这边已经登记了,你带其余同学先去教室吧。”

一班老师的更换,引来短时间内学生的疑问,但很快大家都被新老师带来的游戏吸引过去——除了路与。

游戏是长智学生百玩不厌的词语接龙,特设的分组积分的游戏赛制。

由“关闭”一词开始的词语游戏,参与者时而卡壳,但还算顺利,兜兜转转最后转到一直置身事外的路与。

给他的词是前一位同学答出的“严寒”,他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答道:“寒露。”

“寒露?”新老师对路与的词汇量感到不可思议,她重复了一遍,问,“大家都知道这个词吗?”

表现积极的学生立即回答:“老师,这个字我们没有学过。”

老师笑着看向靠窗而坐、此时此刻好像正在神游的路与,表扬道:“那路与同学好厉害哦,让我们大家给他鼓鼓掌好不好?”

煽动下得到的掌声,他仍不为所动,盯着自己课桌上的书本发呆,直至老师提到他的名字:“路与同学?路与同学,你能教大家写一下这个字吗?”

路与愣愣地看向她,见她向自己伸手,手心是一根白色粉笔——她在邀请他上黑板写。

后座的同学推推他的椅子,小声告诉他:“老师让你去讲台上。”

路与木然地起身,每一步都如同在践踏记忆的泡沫,眼前是周六和姚寒露在一起的时光的循环播放。

她在教他写字。

“你写一下姐姐的名字。”

“我不会写。”

“你会的,你看看。”

她俯身,握着路与的手特意将“露”字写得很大,有拆字的嫌疑。

在她的笔下,“露”字化繁为简,最后变成两个上下堆积的词语。

“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姐姐听。”

“路,雨。”他照实念出声,而后才发现玄机,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歪头与姚寒露对上视线,“这是我的名字。路与——寒露。”

她也看着他笑:“所以啊,姐姐和小与是分不开的啊。”

于是他接过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仿造姚寒露的字迹写下心声。

新老师呆住,在旁小声提醒他:“路与同学?不是这两个字哦。”

讲台下的同学们也发现了,大声纠正他的错误:“路与,你写错啦!不是让你写自己的名字啦!”

路与停下书写的动作,抬头看向黑板上与姚寒露手迹别无二致的字眼。

「路与」

真的错了吗?

*

医生也说是福大命大。

明明已领了病危通知,甚至姚寒露已在亲属那一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姚泉还是九死一生,被医生从边缘拉了回来。

鬼门关走了一趟,他的病情倒出人意料的稳定了下来。

姚泉刚出手术室那几天,她和姚泉一直是学校医院两头跑。近日稳定下来,她也终于得闲,这才记起家教的事情。

周五提前给路家电话预告,说她周六下午会去上课。

何森惯常的寡言少语,没有她想象中的多次询问她之前为何缺课的原因,很干脆便结束通话。

没留给她瞠目结舌的时间,周六花一上午完成专业作业,下午就搭上她暌违已久的山地车。

东南山林空气的味道,她闻着,是无法下定义的亲切。

天空之上是欲雨不雨的大朵郁色积云翻滚的画面,少风,只有属于夏天的蜻蜓绕着路边的灌木低飞。

无处不在的阵雨来前的闷热,她在别墅门口下车时,感受得更为清晰。

别墅外是不同平时的藏着喧闹的静。

门前的宽敞通道上停着几辆她能认出品牌的豪车,花园内伫立的保镖数量,较之平时也要多。

大概是有尊贵身份的客人到来。

她有些诧异,得到保安室的许可后成功进入别墅,发现花园内的白玉兰已全然凋谢,地面上是还未来得及清扫的完整的花朵。

步履小心地穿过残余香味的小道,她蓦地在即将走入别墅的阶下停住脚步,抬头入目是刚巧路与也转过来的脸。

他看见她,眼睛里片刻的惊喜,也许是没想过她会来。

后这份来之不易的情绪波动被他压抑下去,他沉默地收回视线,低头望向地面。

而她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他时,感觉他又高了几分。而后反应过来,是他所处的位置制造的错觉。

一直好奇他如何选择着装,后来她将其归咎于天赋。

三道不同颜色的竖条纹点缀平淡无奇的短袖衬衫,主色是深绯。衬衫微敞的下摆,得以透露宽肥版牛仔长裤的水洗蓝。

经典款帆布休闲鞋,凸显踝骨的清瘦。

完美有待商榷,因为鞋带被他系得乱七八糟。

暗自猜想他大约是等有了类似绳结的形状,便任其随意堆砌在黑色鞋面,也不去计是否美观。

天生的衣架子,搭配偶尔散漫,也只能称之为对美感知上的漫不经心,但丝毫不影响他祸害人间,依然耀眼。

一场耀眼夺目的戏剧,却以悲剧落幕。

而世间诸人都是毁灭这美的刽子手。

她耳边回响起余智的话。

“他父亲是国内著名的钟表师,母亲是文学教授,之前也在我们学校任教,但这二位都在十年前那场车祸里不幸身亡。”

“他十六岁那年,因为故意伤人在城南的福宁监狱服过两年牢役。”

“十六岁?福宁监狱,那不是成年人监狱吗?可是他那时候还未成年,怎么可能……”

“因为有人故意改了他的档案。”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顶着十八岁的伪造身份,生生在大牢里呆了两年才出来。”

……

「所以你想好了没有,你会留下来帮他吗?」

「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与仔你也太帅了吧!妈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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