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老师怀抱的温度常常给他母亲的错觉。
他忽而回神,松开与武老师拥抱的手,后退一步,一边接过另一位老师递来的白色帆布包,低头让出高度斜背在身后,并顺势鞠躬道别。
出了长智,才算是获得彻底的自由。
他单手扣住自己背包的肩带,在分别指向汽修厂和公交站十字路口稍作停留。
适时红灯亮起,给他足够多的时间思考。
片刻思考过后,他摈弃往常的路线,缓步走向对面的公交车站。
等来眼熟的公交车号,顺利上车,他投币走向车后排的无人区坐下。
晚晖斜照化作天然刻刀,雕绘他偏头望向流动街道,形成的侧脸,车辆流动中,流光幻影般悄无声息加深他的五官。
他靠近山根位置的眉端相较眉尾颜色更浓,是与皮肤的白皙大相径庭的黑黛色。高耸眉骨和深陷眼窝是有利的工具,它们用来反衬鼻梁的高度。
此时正值晚高峰,上下车人流拥挤。
后两站上来穿着校服的中学少女,车上已无她们可坐的座位。
她们只好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而后如同发现宝藏一般找到后排的他,惊鸿一瞥惹来蝴蝶效应般的在她们的小群体里额头相抵的小声讨论。
她们轮番向他抛去目光,面容上是含着笑意的羞赧。
但他一概不知,面色冷冷地提早到车后门等待。
他突然的靠近,使得少女们不自觉屏息。
公交车提示音响起,门打开,他下车,残忍完结少女们创作了一路的爱情小说。
他下车的地方是A市偏僻的外来人口寄居之地,也是姚寒露住的地方。
他凭借印象回忆起上次走过的街道,命运般地经过租房楼下的馄饨店。
他为熟悉的食物味道稍作停留,目光投向烟熏油抹的馄饨店招牌。
店内忙活的老板娘看见他,热情地大声招呼:“要进来吃点什么吗?”
他摇摇头拒绝,但念及上次馄饨的招待,他又弯腰礼貌地对老板娘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姚寒露家所在的楼层,令他想起那晚走时,看见的走廊尽头的三盆绿植。
因而他在楼道口停住脚步,第一步就是寻找绿植的踪迹,却被一道熟悉的身影阻挡了视线。
属于中年人的臃肿体型,此刻正侧身用肥肿的腰部抵着姚家的大门。钥匙经那人摆弄,发出清脆声响。
路与认出那是房东吴勇,他正在试图打开姚家的门。
路与的突然到来转移了吴勇开门的注意力,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向路与。
他眼神里夹带几分狐疑,大概是在根据路与的少年面貌,猜测他的身份。
两人安静对峙了一会儿,还是吴勇先行发问:“小同学,你是来找姚远的吧?”
路与没说话,只静静注视着他。
吴勇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也不知这股怵然从何而来。
但他绝不信是眼前的少年带给他的,咽了咽口水解释道:“那个,他们家几天没人住了,这还欠我一个月房租呢,人说不见
就不见了。”
路与依旧没回答。他收回浪费在吴勇身上的视线,提起步伐便要离开。
吴勇在他身后想要喊住他,语意里仍有挽留之意:“诶——同学,要是你在学校见到姚远,记得帮我跟他说一声啊。”
他听见喊声却没有回头,转而下楼,在地上拾起一根足有他手臂长的废弃木棍,继续下至一楼。
一楼楼道的拐角处是一处绝妙视角盲区,他走过去,贴墙而立。
竖耳听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正下楼来。
骂骂咧咧夹着脏话的声音,是吴勇的。
路与颠了颠手里的木棍,感觉吴勇正在靠近。于是他在心中默念着数字,掐好时机,抬起落下,动作利落地一棍子抡在了吴勇脖子上。
然后听得吴勇闷哼一声,随后就见他失去意识软倒在地。
路与扔掉手里的木棍,从墙后走去,面无表情地抬脚踹了踹躺在地上的吴勇的腿,弯腰将他拖进一楼的一间杂物室。
随地拾起的尼龙绳将杂物室的门从外死锁,再关上窗户。
完成好一切,他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调整胸前帆布包的位置,抬脚走出。
左手握着一串钥匙。
他默然走出小巷,偏头望见了街边的垃圾桶。
他停下脚步,半垂眼帘,抬手,如同投篮般将那串钥匙扔了进去。
*
长智周四的午休时间是有别于往日的漫长。
路与在第四次将设计稿纸揉成团,塞进课桌内后,终于失了在一班教室里待下去的耐心。
在武老师的注视下,他起身,轻声推开教室后门,走到外边的走廊上。
学校的正门外传来年轻男女的交谈声,随着“吱啦”一声响,大门被推开一扇,紧接着是一群大学生志愿者的涌入。
他们在院子里停下脚步,都因见到他而一怔,大概没想过走廊上还会有人。
路与第一次没有收回此等无关紧要的目光,眼睛掠过数十张面孔,却不见谁有那样令他熟悉的眉眼。
他低头折身,留给众人看的后背带着几分沮丧的寥落。
人群中的张芸将他的一切动作纳入眼底,歪头觉得有些奇怪和讶异。
总觉得他跟她印象里的那个时常面无表情的路与有什么不同,可她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有出入。
最后她也只是挠挠头,加快跟上大部队的脚步,刚回到队伍里就听见有女生在讨论路与的长相。
言语里是略带惋惜的赞美,单为他智力上的残缺。
办公区志愿者正排队签到,武老师从外走进,张芸立即去跟她说明情况。
“寒露她这周要请假。”
武老师整理办公桌上文件的手一顿,稍抬头表达关怀:“她怎么啦?”
“好像是她家里出了点事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跟她不是一个系的,她只说让我帮她请假。”
“哦好,我这边已经登记了,你带其余同学先去教室吧。”
一班老师的更换,引来短时间内学生的疑问,但很快大家都被新老师带来的游戏吸引过去——除了路与。
游戏是长智学生百玩不厌的词语接龙,特设的分组积分的游戏赛制。
由“关闭”一词开始的词语游戏,参与者时而卡壳,但还算顺利,兜兜转转最后转到一直置身事外的路与。
给他的词是前一位同学答出的“严寒”,他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答道:“寒露。”
“寒露?”新老师对路与的词汇量感到不可思议,她重复了一遍,问,“大家都知道这个词吗?”
表现积极的学生立即回答:“老师,这个字我们没有学过。”
老师笑着看向靠窗而坐、此时此刻好像正在神游的路与,表扬道:“那路与同学好厉害哦,让我们大家给他鼓鼓掌好不好?”
煽动下得到的掌声,他仍不为所动,盯着自己课桌上的书本发呆,直至老师提到他的名字:“路与同学?路与同学,你能教大家写一下这个字吗?”
路与愣愣地看向她,见她向自己伸手,手心是一根白色粉笔——她在邀请他上黑板写。
后座的同学推推他的椅子,小声告诉他:“老师让你去讲台上。”
路与木然地起身,每一步都如同在践踏记忆的泡沫,眼前是周六和姚寒露在一起的时光的循环播放。
她在教他写字。
“你写一下姐姐的名字。”
“我不会写。”
“你会的,你看看。”
她俯身,握着路与的手特意将“露”字写得很大,有拆字的嫌疑。
在她的笔下,“露”字化繁为简,最后变成两个上下堆积的词语。
“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姐姐听。”
“路,雨。”他照实念出声,而后才发现玄机,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歪头与姚寒露对上视线,“这是我的名字。路与——寒露。”
她也看着他笑:“所以啊,姐姐和小与是分不开的啊。”
于是他接过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仿造姚寒露的字迹写下心声。
新老师呆住,在旁小声提醒他:“路与同学?不是这两个字哦。”
讲台下的同学们也发现了,大声纠正他的错误:“路与,你写错啦!不是让你写自己的名字啦!”
路与停下书写的动作,抬头看向黑板上与姚寒露手迹别无二致的字眼。
「路与」
真的错了吗?
*
医生也说是福大命大。
明明已领了病危通知,甚至姚寒露已在亲属那一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姚泉还是九死一生,被医生从边缘拉了回来。
鬼门关走了一趟,他的病情倒出人意料的稳定了下来。
姚泉刚出手术室那几天,她和姚泉一直是学校医院两头跑。近日稳定下来,她也终于得闲,这才记起家教的事情。
周五提前给路家电话预告,说她周六下午会去上课。
何森惯常的寡言少语,没有她想象中的多次询问她之前为何缺课的原因,很干脆便结束通话。
没留给她瞠目结舌的时间,周六花一上午完成专业作业,下午就搭上她暌违已久的山地车。
东南山林空气的味道,她闻着,是无法下定义的亲切。
天空之上是欲雨不雨的大朵郁色积云翻滚的画面,少风,只有属于夏天的蜻蜓绕着路边的灌木低飞。
无处不在的阵雨来前的闷热,她在别墅门口下车时,感受得更为清晰。
别墅外是不同平时的藏着喧闹的静。
门前的宽敞通道上停着几辆她能认出品牌的豪车,花园内伫立的保镖数量,较之平时也要多。
大概是有尊贵身份的客人到来。
她有些诧异,得到保安室的许可后成功进入别墅,发现花园内的白玉兰已全然凋谢,地面上是还未来得及清扫的完整的花朵。
步履小心地穿过残余香味的小道,她蓦地在即将走入别墅的阶下停住脚步,抬头入目是刚巧路与也转过来的脸。
他看见她,眼睛里片刻的惊喜,也许是没想过她会来。
后这份来之不易的情绪波动被他压抑下去,他沉默地收回视线,低头望向地面。
而她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他时,感觉他又高了几分。而后反应过来,是他所处的位置制造的错觉。
一直好奇他如何选择着装,后来她将其归咎于天赋。
三道不同颜色的竖条纹点缀平淡无奇的短袖衬衫,主色是深绯。衬衫微敞的下摆,得以透露宽肥版牛仔长裤的水洗蓝。
经典款帆布休闲鞋,凸显踝骨的清瘦。
完美有待商榷,因为鞋带被他系得乱七八糟。
暗自猜想他大约是等有了类似绳结的形状,便任其随意堆砌在黑色鞋面,也不去计是否美观。
天生的衣架子,搭配偶尔散漫,也只能称之为对美感知上的漫不经心,但丝毫不影响他祸害人间,依然耀眼。
一场耀眼夺目的戏剧,却以悲剧落幕。
而世间诸人都是毁灭这美的刽子手。
她耳边回响起余智的话。
“他父亲是国内著名的钟表师,母亲是文学教授,之前也在我们学校任教,但这二位都在十年前那场车祸里不幸身亡。”
“他十六岁那年,因为故意伤人在城南的福宁监狱服过两年牢役。”
“十六岁?福宁监狱,那不是成年人监狱吗?可是他那时候还未成年,怎么可能……”
“因为有人故意改了他的档案。”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顶着十八岁的伪造身份,生生在大牢里呆了两年才出来。”
……
「所以你想好了没有,你会留下来帮他吗?」
「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与仔你也太帅了吧!妈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