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她将手里已发挥过作用的棉签抛进脚边的垃圾桶,空出的手用来拧紧药水瓶盖。
药水被她用去了十分之一,她这时才得以发现,原来这支瓶子的材质是澄澈的一层无色玻璃。
透明的,显得很干净。
只是因为跌打药水的颜色,它才被迫变成沉闷的棕黄。
另外一边的路与随着她的离开,身体也松懈下来。
他伸手抓起放在床上的衬衫,正要换上,动作却突然被一旁沉陷于电视剧漩涡的李老师打断。
“你先让它晾一会儿,待会儿再穿上。”
路与当即停了下来,背微躬着,也不出声。
电视剧对白成了房间的背景音。女配角声音尖细,叨叨唠唠一直在吵着什么。
安静衬出这一角色性格的嘈杂。
或许这正是她为何成为陪衬的原因,姚寒露想。
夏日午后的高温终于起了一次正面效用,药水很快挥发尽,在他皮肤上,只留下并不好看的色块。
路与把衣服重新换上,跟着她和李老师告别,走出医务室。
一前一后的行走顺序,他们一贯如此。
牵绊着前面姚寒露脚步的是他身上挥散不去的药水气味,令她想起在教室,电风扇落下的那一刻,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还有……他怀抱的温度。
这并不是第一次和他的拥抱。
两人在长智第一次并不愉快的相见,告别式的怀抱,是森林味道的绿,还留有他与生俱来的不与人亲近的冷气。
有什么在悄然改变,可她不知道是什么。
或者说……她没有勇气承认是什么。
两双帆布鞋一前一后踩过水泥地面,无意识的摩擦,留下轻微声响。
“姐姐,”
他在后面唤她,带着某种凉意的声音厘清她脑子里乱搅蛮缠的可笑想法。
她听见了,这次却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盯着前方闷闷“嗯”了一声,以此算作回应。
他不纠结她突变的表现,忙不迭道:
“周六你来吧,”
停顿一个词的时间,继续:
“来别墅上课。”
她没吱声。
“如果你来的话,”他好似怕她拒绝一般,又补了一句,“我会去接你的。”
可周六哪里那样容易到来。
因为承载了太多人的期待心情,所以它像是故意,作为一周最傲慢的日子,总是出席得格外慢。
姚寒露的周五上午是忙碌的满课状态。
十点开始的翻译学概论才上了半节,和姚寒露同坐的钟豆豆肚子便已开始发出不满的抗议。
专业老师数讲翻译的通俗性,不厌其烦地忘了第多少次搬出鲁迅的《故乡》做例题分析。
她假借看时间,拿起课桌抽屉里的手机,上面停留着她和辅导员的聊天界面。
对方简洁明了通知她下课后去院长办公室一趟
。
不需要道明缘由,她已大概猜出是为了哪一件事。
冗长的概论课,在群群乏力齐读声里落幕。
疲惫的语调大抵会与鲁迅创作此篇时的心情相近——断没有想过往后会被众人如此反复提起,以致厌倦的疲累。
几乎每间教室都开着最大档电风扇,但空气里仍热得如同火炉。
而院长办公室,还未敲门进去,隔着门缝就已尝到与外截然不同的沁冷。
院长余智她见过一次。或许是因为那一次的际遇,再见面时姚寒露看他觉得他面善和蔼许多。
门在敲响三下后打开,她站在门口略显局促。
余智坐在办公桌后,对她笑了笑,然后指指桌前的沙发,示意她坐过去。
她小心翼翼走过去,坐下时礼貌道谢。
冷空调温度适中,但因为风口刚巧对着姚寒露的位置,突来的低温还是使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余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起身,体贴地调整了扇叶的位置。
风口在他的调整下顺利朝上,而他转身,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姚寒露,问:“你已经给路与上了一个月的课了吧?”
姚寒露不明所以地点头,看他做完一套动作,然后回身面对她,继续他的问题:“觉得吃力吗?课程进度上,还有……平时的沟通上,有没有什么觉得困难的地方?”
她讷讷地摇头。
“那就好。”
他舒心一笑:“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最近路与的情况,还有问问你的意愿——是不是还想继续给他上课。”
空调风口朝外喷薄出白色水汽,长度极短,还未来得及完全接触空气,便早早消失了。
她见此状,甚至开始怀疑起,这台机器是否出了亟待维修的毛病。
而她也跟着出了各种故障,犹豫、结巴的恶症统统在这一时刻爆发。
她看看眼前的余院长,最后也只是磕磕绊绊吐出了语法残缺的主语:“我……”
余智看出来她的顾忌,立即说:“你可以放心大胆说,这份工作跟你学习时间有冲突也好,或者你和他存在矛盾也好,在我这儿你都可以畅所欲言。”
“我……”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我不知道。”
*
从学院出来,手机上收到钟豆豆报告已到宿舍的消息。
她回了个“好”,背着一袋子书往宿舍的方向走。
夏初突来的高温,猝不及防,赠予这座城市不合时宜的炎热。
她到宿舍时已满头大汗,于是进宿舍放下书包,索性先洗个澡。
不太热的白日供水,此时从头淋灌至脚是刚好的温度。
她将胡乱散落于胸前的头发圈住,一次拢起置于背后。
然后侧身望向浴室里的一面白色瓷板壁,隐约能见她的一头长发犹如海藻般,沿着脊骨下垂至脊梁沟。
头发长得好快。
一个月前,还没有这样的长度。
恍惚间,三十日竟已走过。
余智的话还在耳边,间断地回忆起,总觉得像某种符咒,压抑着她。
“十年前他和他父母的那场意外,我一直认为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我今天请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立场。”
“我的立场?”
“对,我和路与的母亲是多年故交,对于路与我本来也有一份监护责任,但我一直忙于工作,也是近些年才了解到这孩子的不容易,所以有心想要去为他改变一些局面。”
“我思考了很久,如果你注定要成为一方的眼线,那么我希望你是站在我——和路与父母这一边的。”
……
一道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是钟豆豆的声音:“舍长,你手机一直在响诶。”
她抬手关水,回问:“谁啊?”
“不知道,这上边没有显示。”
“那你帮我接一下吧。”
“哦。”
钟豆豆走出一段,到外面洗衣服的隔间,才按下接听按钮。
未过多久,姚寒露见浴室的玻璃门板上再次映出一道影子。
是钟豆豆再度走了过来。
“舍长,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半页,半山的风混合着阳光一起走进,空气里味道陈新相杂,地面则是光线不均匀的半明半暗。
窗户正对的房门口安静放着一只托盘,上面是玻璃杯盛着的牛奶和切成好看形状的凤梨。
楼下传来内容乏味的寒暄,是阿姨在和修理工大叔交谈。
他们谈起今天的天气和周六市场的拥挤。
话题慢慢偏移,又转到路与早餐的缺席和疑似已然放弃家教工作的姚寒露。
房间书桌上的日历标明日期,告诫周六不宜外出。
白色窗幔被山风吹拂扬起,在空气里回应灰尘的邀舞。
他摊开手,妄图接住被吹开的微尘,却是徒劳。
*
汽车修理厂内亦是灰尘漫天。
近日接了三两笔大单,厂里上下为此皆忙得不可开交。
惟有楼上休息室清净许多,隔音板被人有意加厚过,此刻外面喧天的电工机器运作的声音仿佛发生在另一处空间。
周定辰好不容易偷出时间溜上来休息,推开休息室的门时,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三两个人。
那几人看见他,立即慌忙起身要逃,但都被他一个抬手的动作按下来。
“算了算了,都坐着吧,待会儿一起下去补工时。”
一行人静坐,都累得没精力说话,时而啪嗒抽烟,时而翻看随处堆砌的情_色杂志。
周定辰一根烟咬在唇间,随手翻开放在桌上的素描本。
突然,不同于铅灰色素描线条的颜色映入眼帘。他一怔,嘴里抽了一半的烟被吓得直坠落地。
“我去——这可是路与的设计稿啊!谁往上贴的这花啊,活腻了吧?”
他卷起稿纸边,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发现每一页都留有相似的花朵贴画。
简单的图案,与稿纸上复杂的精密仪器设计格格不入。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不知谁回了一句:“这好像是与哥自己贴的吧。”
“什么意思?”
周定辰皱眉,停下要再次摸烟的动作。
“就是他自己贴的啊,”那人看着周定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上次亲眼见他一个一个贴上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路·幼稚鬼·与
坐实了。
把书名改了一下,觉得这个比较贴近这本书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