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与的不告而别,姚寒露一直等到第二日早晨醒来才发现。
她从睡梦里醒来,慢慢起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床上。
惺忪间,她对着满室寂静怔楞了好一会儿,扭头才看见床头柜上放置着的留有一半水的玻璃杯和白色药片。
似乎是在以此证明路与不是没来过。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姚远去学校了,也仍旧不见路与的身影。
她想起给何森打电话,才发现何森的电话已经来过一通,只不过她睡得太熟,没能接到,于是反拨回去。
那边的回答令她安下心:“小少爷今天早上已经到家了,姚小姐不用担心,麻烦您昨晚照顾他了。”
她忙客气回道:“没什么的,不过路与他发烧挺严重的,我只给他吃了点退烧药,也不知道起效没有。昨天劝他去医院,他不肯去,我想你们应该有办法……”
她话未完,就被电话那头的何森打断:“姚小姐,这个我们会看着办的,谢谢您。”
“还有——这段时间,如果我们这边没有给您通知的话,您目前就不用到别墅这边来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么我就不打扰您的生活了,再见。”
她张口支吾了几声,想要挽回。但等她看向手机屏幕时,通话已显示结束。
她有些咋舌,但到底是路家的家事,只得作罢。
又过了几天。
不往路家去的生活寡淡如常,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时她跟路与还不认识。
她从图书馆照常自习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抱着一大堆专业书籍,站在宿舍的大门口,艰难地从包里找到门禁卡,正要掏出时,包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本以为是宿舍里钟豆豆她们打来的确认她是否安全的电话,拿出手机一看,却发现界面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她奇怪地接起,轻轻“喂”了一声,但只得来长久凝固的缄默。
姚寒露皱眉,将手机送至眼前看了看,正要挂断,那边传来一阵“滴答”声。
像未拧紧的水龙头口滴落在水池里的水滴声。
也像……钟表上时间的悄然流逝声。
夜晚衬得这场通话尤为静谧。
她镇定心神般地抿了抿唇,心里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已大概猜出电话对面的
人是谁。
路与。
她抱紧了怀里的书,小心翼翼舔唇开口探询道:“是你吗?小与。”
*
与路与一周未见后的一个周六,何森打来电话,通知她下午去东南别墅家教。
难得碰上A市夏初无雨的寂静晴天,她坐在上山的白色山地车里,索然无味地扒着瘦窄的车窗抬头望向好似近在咫尺的天空。
空气里逐渐浓郁的夏日热气,驱逐萦绕在山间的雾白色水汽。动态的气息流动,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根冰棍。
一周不见,她对于东南别墅的一切仍旧轻车熟路。
推开雕花铁门,跟门口修整草坪的大叔问好过后,她踏上正门的台阶,抬头便看见静候在大门一侧的何森。
“姚小姐,您来啦。今天路先生也在,我先带您去一趟会客室吧。”
她虽然没料想到路新南今日也在别墅,但还是对着何森点点头,安分地跟着他向一楼的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的门半掩着,何森走上前屈指敲出三两声沉闷的“咚咚”,里间才传来路新南的应答。
“进来吧。”
何森闻言,给姚寒露让开位置,推门目送她进去,而后才将门合上,留下会客室里局促不安的姚寒露和目露打量之色的路新南。
他仍旧是那副商人本性,对于周遭往往怀着揣测意图,看她的眼神总是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会客室里绛红色沙发椅一成不变,路新南坐于其上,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同时对上姚寒露的眼睛,礼貌地笑了笑,算是和她问候过了。
没有过多的迂回婉转,他直接切入正题:“路与最近怎么样?”
“他很好,不过前阵子因为他生病,所以我也有一个礼拜没有给他上过课了。”她回答,话语里不动声色解释自己并不了解路与的近情,话完又添了一句,“这件事情何先生应该跟您说过了吧。”
“嗯。”路新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外边没惹什么事儿吧?”
姚寒露明白他说的外边是指长智,于是她点头:“嗯,在学校路与一直都很听话,没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这就好。”他听完一笑,眼睛眯成两道长缝。
话音落下,他的笑意并未及时敛去,仍旧留在脸上,一路伴随他反手从旁边的矮桌上抽出一件不知名物品的动作,才迟迟消逝。
姚寒露有几分滞楞,她看向路新南递过来的一个牛皮纸制信封,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他说:“姚小姐,这是上月月结的工资,跟你合作很愉快。”
牛皮纸粗糙质地勾勒出信封里肤浅的内容,长方形的轮廓,寓意足够明显。
“谢谢。”她接过,太阳晒过的信封边缘微微发烫,烧灼她的指尖。
她转身移步出门,感受到背上微微的冷汗,但她人已到门外,不禁松了一口气。
信封还被她握在手里,她看着,发了一会儿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叹息一声,正要扭身往二楼楼梯去,就见一楼房间走廊那端站着许久未见的路与。
他看着她,视线停留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双唇抿得紧紧的。
她未发现异常,笑着抬手,刚想和他打招呼,却见他淡薄的一眼,从她身上倏尔带过,随即他的身影也跟着他的目光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表情里的疏远和厌恶,她虽然只瞥见一隅,但却令她感觉好像一瞬间回到了两人最初的相处状态。
她迷茫地上楼,却在二楼被路与拒之于门外。
在外看守的保镖知道她今天下午会来,故而早早就打开了禁锢房门的锁链。
而她顺理成章地拧开门把手,却发现锁在里面扣上了。
她皱眉使力推了推,但门板纹丝不动。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转而将头贴向木制门,一边竖耳打探里边的动静,一边出声问:“小与?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我给你带了礼物,你开一下门,让姐姐进去吧。”
“路与,开门好不好?”
……
阿姨从一楼上来,两只手固定住胸前捆好的一卷大型地毯。
她见姚寒露还在门外停留,不由地诧异,分出一只手来指指房间,问:“姚老师,又怎么啦?”
姚寒露无奈地摇头。
他好像生气了。
姚寒露倚靠着门侧的余墙,两只手提着一个纯白纸袋。
阿姨将新洗好的地毯重新铺设在二楼裸露的地面上,时不时打量在那边失神的姚寒露。
阿姨摇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暗暗感慨少爷今天的课怕是又上不成了。
果然如她所料,过几分钟,姚寒露便走来向她道别。
“阿姨,劳请您帮我和何先生说一声,我下周再来。”
“啊……噢。”
下楼声是“啪嗒啪嗒”莫卡辛女式
皮鞋与厚实的木楼梯面一抬一合的声音,藏着声音发出者的情绪,匆忙慌乱。
阿姨看着姚寒露的最后一抹裙摆在楼梯口消失,再次叹了一声,后又回到手头的工作上,半跪着继续滚平只做了次初级铺设的地毯。
纯灰色珊瑚绒地毯,她像刷油漆一般,沿着直线条的长廊,匀速往前,熨平空气挤出的不平褶皱。
一路铺设至路与房门前,腾地门打开,吓得阿姨止住前进的步伐。
阿姨被他突然开门的动作吓得跌坐在软毯上,她仰头,对上门口路与脸上淡冷的表情。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他弯腰拾起了门边的纸袋——是姚寒露刚才留下的。
门再次关上。
纸袋几经波折,终于去往它本应该去往的地方。
路与靠着房门而立,微微低头,目光所及处,正是姚寒露带来的那个纸袋。
里面是寥落的几件衣服——是上次他换下,留在姚寒露和姚远的租房内的。
与之同携来的还有一袋糖果——她的所谓礼物。
五颜六色,藏在衣物堆砌的缝隙里,暴露在外界的光线里,好似正在闪光。
他靠着门板颓然坐下,眼前浮现起几日前,他亲历的一个相似场景。
也是如此斑斓的颜色,是别墅一楼客厅夜间才会开启的壁灯发出的。
那时,整幢别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已睡下。
而他清醒着,无助地窝在沙发的一角,如同身置一间罗马古教堂,墙壁上镶嵌着的是四四方方的彩色玻璃花窗。
五彩的灯光映照在他的右手手心,而他另外一只手,握着客厅里座机电话的话筒。
耳旁是温柔的女声。
“是你吗?小与。”
“你的病好了吗?去过医院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退烧了吗……”
“姐姐,”他出声止住她的担忧。
夜晚凉静如水。
他突然想知道她的答案。
“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或者说,
你不会先离开的,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各位,前阵子三次元有点事。望谅解!
恢复日更!谢谢各位的支持!
其实应该没人看吧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