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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51 章 · 3,562

在下雨。

窗外雨声潺潺,声音雷同挂瀑飞流直下时,水流倾注在粗糙的石壁上发出的声响。

他在这阵声音里睁开眼,醒来后才发现刚刚响彻在耳边的并不是雨声,而是道路上一辆洒水车经过,向道路两旁喷射出的高强水柱的巨大声音给他留下的错觉。

他在座位里坐直身子,动作缓慢地摇下车窗,只是想要闻闻新鲜空气。

因为刚刚做的梦太过压抑和沉重,他需要借助呼吸来宁静心神。

是个不太好的梦。

梦境涉及死亡、背叛以及各种味道的下雨天,可要细想却又回忆不起梦里的内容。

他疲累地撑住半边脸,只隐约记得梦里有个女孩的身影,细长的一道,在平板且乏味的二维梦境里,仿佛在发光。

那是谁?

他面露怃然神色,呆呆望向窗外。

驾驶位父亲路新匀开车时偷闲,注意到身边自己儿子开窗的动作,于是他体贴地为他关上车内冷空调,并同时将四面车窗都打开。

经水充盈的空气湿凉,化作夜风扑在人脸上,有种清醒心神的作用。

这一次的驾驶道路通畅,红灯都不曾碰上一次。车子直直地往前开,匀速且平稳。

他们一家人的目的地是城外北山的灯塔。

只因为今天是他十岁的生日,路新匀和秦茵在几天前许诺他,今天会带他去北山的灯塔看日出。

去看太阳挣破云晕,将云团染成各种不同程度的金色。

北山上山的道路是环山公路,迂回盘绕的道路,也是这处景点的卖点之一。

为了这次的观日出之行,秦珍兰早已在山顶旅舍订好房间。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只等他们上山。

车程刚过一半,开着车的路新匀突然从方向盘上分出一只手,单手打开车盘下的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礼盒。

礼盒用彩纸包装着,上面绑着天蓝色彩带系好的蝴蝶结。

路新匀伸手将盒子凑到路与面前,笑嘻嘻道:“儿子,给,爸爸送你的生日礼物。”

路与一愣,很快接过。

“里面是什么啊?”

他嘴里念叨着,脸上是期待和兴奋交杂的属于孩童的单纯表情。手上拆开包装纸的动作没有停下,直到彩纸被他完整展开,里面的礼品盒才得以露出全貌。

他一下明白过来,开心地叫了一句:“手表!”

路新匀和秦珍兰见自家儿子如此高兴,默契地在车前镜里相视一笑。

车已出城,不多时便开始驶上山,一圈一圈地环绕而上,令人产生一种心理驱使下的眩晕感。

路与早已无心于窗外的世界,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路新匀给他的那块机械表上。

仿古董表设计,四个表盘错落搭配,分别发挥着显示时分,一周七日,月份及日期的作用。

主表盘为米白色,为了避免单调,制作者采用了路与最喜欢的扭索纹作为点缀;数字装配采用罗马数字花体点缀,时针干为宝蓝色,分针干则为银色。

背面的嵌孔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花纹手表外部的每一处抛光近乎完美。

路与低头依据驾驶盘上的电子时间不断对手表进行校准,直到两边的时间完全吻合,他才将手臂贴在耳朵

旁,听齿轮转动的声音。

后座的秦珍兰看着自己儿子的举动,忍不住失笑,她往前移动身体,拍拍路与的肩膀:“喜欢吗?”

路与回头对上秦珍兰的笑脸,认真地点了好几下头。

“它可是爸爸在你生下来的那一年开始做的。所以它跟我们小与一样,也满十岁了哟。”

路与听见秦珍兰的话,惊喜地看向正在开车的父亲,眨着眼睛问:“爸爸,是真的吗?”

路新匀微笑着点头。

但他的微笑几乎凝滞在一瞬间,他控制刹车的右脚连着用了几次力,但都未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力度突然加大。

坐在后面的秦珍兰发觉了丈夫的不对劲,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

路新匀呼出一口气,微微偏头,余光看见秦珍兰的脸,语速极慢地回答:“新南给我们的车……刹车出了问题。”

他顿了片刻,看看身旁依旧在捣鼓手表的路与,才说:“不过不碍事,我们一直开就行,等到车子没油了,就能停下来了。”

秦珍兰咬着唇,脸上的担心并未退却,她点了几下头,不太放心地回到座位上。

车子还在以平稳的速度不断往前开,山地拐弯处总是视野盲区,路新匀望着前方未知的黑暗,突然生出了几分不安。

突然,前方传来车轱极速辘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路新匀猛地鸣了几次笛,但那边没有停下的动静,依旧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往他们的方向驶来。

秦珍兰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她扒住了路新匀座位的靠垫,靠近,便听见路新匀语气平静道:“珍兰,我们可能看不到日出了。”

“嗯?”路与听到这句话,诧异地歪头看向路新匀,“爸爸,你说什么?”

路新匀目视前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头说:“没什么。”

说完他又问:“小与系好安全带了吗?”

路与觉得奇怪,但他仍低头检查去检查自己的安全带。

“系好了啊。”

“嗯,真乖。”路新匀苍白地笑了笑。

秦珍兰坐了回去,她看着前方道路有渐亮的趋势,心境慢慢平和。

她看看前排自己丈夫的侧脸,又看看自己的孩子——但因为座位太高,她只能看到路与的衣角。

过往的欢声笑语仿佛从影卷中流出,在她耳畔渐渐清晰。

她出声,温柔地唤儿子的名字:“小与,”

“嗯?”路与在座位上回头,借着两个座位间的缝隙与母亲四目相对。

“答应妈妈,从明天开始,一定不要活得太聪明了,好吗?”

路与听得糊涂,还没来得及答应,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力,直将他往座位靠背上拉扯,他重重撞倒在座位上,耳边是轮胎在水泥地面刮过的刺耳声。

原来是轿车被路新匀九十度扭了过去。

他转头看向父亲的位置,然而一道白色强光闪过,刺痛他的双眼。他感到疼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耳边炸开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时间在他眼前凝滞,仿佛是有意被人放慢观看的画面。

无数的玻璃碎渣在他眼前飞溅开,他愕然,看见父亲的熟悉的面庞在他眼前模糊,最后意识陷入无尽的白。

“哔哔剥剥”的物体燃烧声,像在别墅度过的那几年的冬天,他躺在靠近壁炉的沙发躺椅上,听见的正在流逝的时间。

父亲从风雪里赶来,他睡意朦胧里,听见他手掌拍打大衣上雪花碎片发出的沉闷声响,还有母亲在厨房切烤肠,刀具与砧板咬合的声音。

然后都被轰炸声掩盖。

而等他醒来,却是在一片寂静里。

刚刚的梦,尽是死亡。

葡萄糖水从输液管里流过,点点滴滴坠落,悄无声息。

心电仪开着放置在病床一侧,而他的心跳痕迹——一根起伏的线条,就显示在上面。

有医生进来给他解除掉身上的重重桎梏,然后他们再次出去,病房倏然恢复安静。

他身上还有些力气,凭借着这些残余的力气,他抬手奋力揭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起身,走过医院死寂凄静的长廊,到达最底层尽头的房间,木然推开门,迎来一阵极寒的气息。

鼻息间除了消毒水味,

……还有死亡的味道。

路新匀的遗体还未来得及整理,身上还穿着那件秦珍兰为他买的黑色西装,只是他刚刚经历一场祸事,原本整洁的衣衫早已破败褴褛。

完整无比的身体,甚至连血都不曾流。他的脸上除了玻璃带来的刮痕和被重击后形成的淤青,仪态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睡去。

太平间恰如极地的低温,他呆呆望着熟悉的亲人的面容,抱着肩膀微微发抖。

睫毛上似有霜花般,他蓦地眨眼,眼泪在眼皮耷下顷刻落下。

在泪水氤氲里睁眼,视野也随即渐

渐清晰。

好冷。

他再度醒来,身上因发烧忽冷忽热的症状开始涌现。

他皱了皱眉,才想起自己现在正躺在姚寒露房间的床上,而此时在他眼前显现的是租房布满裂缝的天花板。

他侧眼往床边看去,才发现姚寒露枕着他被子的一角,坐着睡去了。

他动作轻轻地揭开被子下床,将正以一种极不舒服姿势保持熟睡状态的姚寒露抱上床,并小心翼翼地给她垫上枕头,竭力不将她吵醒。

出门,他看见客厅里的电视机在播放一部港片——是王家卫的《阿飞正传》。

观看者姚远倒在沙发上呼呼睡去,因为他将电视设置了静音播放,所以此时影片正无声播放着,画面上除了人在动,还有不断在滚动的繁体字幕。

路与在姚寒露的房间门口停驻,视线被电影里男主人公的独白吸引。

即便听不到声音,他也能想象阿飞在以一种怎样的腔调说出:「天开始亮了,今天的天气看上去不错,不知道今天的日落会是怎么样的呢?」

最后他还是打开租房的门走了出去。

他将门锁合上,无意识地扭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水泥栏杆墙边摆放着三盆不知名的绿植盆栽。

早前他便注意到了,并且仔细观察过。那三盆花因为无人打理,花叶上积了很厚的一层灰。

但黑夜有藏污纳垢的能力。

他停住,向身体内侧微微俯头,从校服裤的口袋里拿出姚远遗忘的一包烟和烟盒里的打火机。

点燃。

就这样吸了一口烟。

*

“爸爸,”

“嗯?”

“为什么你新制作好的每一块手表上的时间都要定在十点十分的位置啊?”

“噢——那是因为啊——”

十点十分的太阳不会过于黯淡,也不会过于强烈。

百态万物皆在阳光下赤_裸。

邪恶和不公因此无处藏身。

一切都刚刚好。

“十点十分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钟表设计在十点十分是因为分针与时针的形成的角度是最适宜展现表盘设计的角度,不会遮挡钟表品牌和数字等等方面的设计。

关于这个十点十分的设计,大家可以在网上查到更多,感兴趣者可以去了解一下,我就不赘述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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