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森果真如路与所言,并没有来。
去医院和诊所的提议,屡次在她和路与的交谈里出现,均被他拒绝,但让生病的人空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后只好带他回去她和姚远的家。
沿街走来,两人闻着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垃圾处理的味道。
实话说这并不属于好闻的气味,但至少沾染着烟火气,不显人情冰冷。
连栋筒子楼深嵌的水门汀楼道,其两侧墙面上的白色粉漆早已三三两两被时间剥落,暴露出原始的砖红色墙壁。
姚寒露领着路与穿过这破旧的楼道,缓步上楼。
她脚下的步子有意踩得大声,仅以此维持楼道里声控灯发出的岌岌可危的光亮。
没几步他们便到了二层,在租屋门口停下,她从包里找出钥匙开门。
因为走廊里的灯早几年坏了,她在黑暗里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让钥匙合上门孔。等她重新把握好钥匙的方向,打算再次开锁时,房门倒自己先打开了。
是屋内的姚远开的门。
他在里间听见动静,先她一步帮忙打开了门。
门板边缘被姚远单手撑住,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手指翻飞,应该是在回人消息。
说话时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问了声:“姐,你怎么回来了?”
后他抬头,才注意到姚寒露身后的人。
从未谋面,一个陌生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个头很高,宽大的黑色短袖衫罩着上身,叫人看不出身板。
姚远瞭了他一眼,除却这人空洞的眼神,精健的身材看着倒是有几分像职校那个常常在巷子里堵人的混混头子。
这个想法掠过,他一下皱紧了眉头,目光带有警惕地将路与再次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而后视线才转回到姚寒露身上,不咸不淡与她对视一眼,没好气地问:“这谁啊?”
姚寒露接过话:“噢,这是路与,我的学生。”
简短地解释了路与的身份后,她不顾姚远依旧紧绷的神经,大推开门,一面回身对一路上都没出过声的路与说:“小与,别怕,跟姐姐进来。”
路与的目光不经意从一旁的姚远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姚寒露脸上。
他滞愣地点了两下头,然后绕开门边的姚远跟着姚寒露走进屋内。
贫瘠、破旧和窄小——这是姚家租房的现状。
复古的黑色皮质双人沙发,配有厚重电箱壳的旧式家用彩电,沙发前摆放的茶几兼备餐桌的功能,桌面上摆放着筷桶和陶瓷水杯。
客厅不大,拐角的墙壁嵌着两扇门——大概是两姐弟的房间。
他用余光熟悉四周,很快整个家的陈设便一览无余。
姚远从门口走进来,走到路与身边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嗤”了一句。
这是属于少年的不屑和醋意。
他径直往沙发走去,最后瘫躺在沙发上,从口袋上衣里拿出手机来消解乏味。
姚寒露没搭理他,从墙边挑出一把椅子,让路与坐到沙发那边去。
他因为生病难得听话一次,破天荒没有拒绝,而是直接坐在了姚寒露给他搬的椅子上。
将路与安顿好之后,她便去厨房烧热水。
姚远一边玩着手机,但抵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总是一而再地分出注意力到旁边低头玩自己衣服的路与身上。
他索性扔了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对着厨房里大喊:“姐,他是不是就是你在做家教的那个学生啊?”
姚寒露刚巧端着药从厨房里走出,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同时走到路与身边,俯身将盛了棕黑色退烧药的塑料杯递给他,低柔道:“小与乖,把这个药喝了。”
路与讷讷地接过。
杯子里是刚烧好的水,但掺过凉白开了,所以到他手里时,已是不烧灼人手心的恰好的温度。
他仰头一口气喝光,然后将杯子还给姚寒露,复而低头,继续研究自己黑色短袖的车线的边缘。
姚远似乎知道了什么,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此动作是在询问,路与是否智力存在问题。
姚寒露瞪他一眼,没回答他,转而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塞进路与手心里:“给你的奖励。”
路与愣愣地看着放在自己手心里的那颗糖,透明彩色的包装,影影绰绰足以窥见里面糖果的形状。
他没有打开,但关注点已从衣服转移到糖纸上。
他开始折腾那层薄薄的糖纸了。
这边姚远虽然没有得到姚寒露的回答,但他已经知道答案。
他盯着路与静静想了会儿,突然起了逗路与玩的念头。
他坐在沙发向路与的位置挪了几格,伸手拍拍他的肩,神色严肃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路与偏头看他,看向他的目光里夹杂着不明所以。
“我是姚老师的弟弟,你叫我远哥就行。”
“……”
姚寒露站在旁边听到此处,不禁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姚远的后脑勺,嗔他道:“路与比你大一岁,按道理你还应该叫他一声哥呢。”
“切。”姚远缩了缩脖子,不满地说,“我可比这小子成熟得多了。”
他又看了路与一眼,想着再次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问:“你知道这是几吗?”
“……”路与面无表情地回他一眼,轻易又别开,仰头看向姚寒露,平静地问,“他是姐姐的弟弟吗?”
姚寒露有些错愕,慢慢点头。
然后就听见他说:“真笨。”
他手指捏着糖纸的两端,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不参杂多于情绪。
姚寒露怔了一秒,而后笑出声来。
“是挺笨的。”她大笑,“我们小与比他厉害。”
姚远“哼”了一声,知道姚寒露在消遣他,也不打算和傻子计较,从沙发夹缝里重新拾回自己的手机,打算不再理会二人,决心扎进自己的虚拟世界。
结果这边的姚寒露笑完,便指使他下楼去买三人的晚饭。
姚远的三餐大都是在学校或者外面餐馆解决,所以家里并没有可以准备晚饭的食材。
路与不可能下楼去买,且他还需要人照顾,所以姚寒露也不能离开。
因此,即便姚远再怎么不愿意,最后还是只能乖乖出门去买晚餐。
等他从楼下提着两大盒馄饨上楼时,路与刚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身上穿的还是他的校服。
“小与穿校服倒挺像那么回事。”姚寒露感慨一句,一边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毛巾给他擦头发。
姚远走到茶几前,抱怨了一句:“你怎么给他穿我的衣服。”
“你的校服你又不穿,借他穿一下怎么了?”姚寒露说的理所当然,帮路与擦头发的空闲,还拉开他买的晚餐袋子看了看。
两盒馄饨。
她不禁皱眉:“让你去买晚饭,怎么买了馄饨?”
姚远把装着塑料餐盒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边说:“楼下的店都关门了,就那家馄饨店还开着。”
“那你还不如别买,让我来做呢。”当姐姐的永远在挑刺。
“家里又没馄饨皮。”
在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路与突然开口:“他怎么老跟姐姐顶嘴?”
姚寒露没来得及回答,就瞧见姚远撇撇嘴,回了他一句:“关你屁事。”
馄饨来自距离姚寒露家不远的一家面馆,皮薄肉鲜,开在贫民区,价格也实惠。
葱花和虾米总是浮在骨头汤底表面上薄薄
一层,很有让人大动食欲的表象。
路与因为生病,勉强吃了几个,姚寒露食量不大,两人合着才吃完一盒。
姚远是无所谓的,一个人消灭一盒,还觉得不够,便找出一包饼干来嚼。
姚家的小租房气氛平和宁静。
饱餐之后,姚寒露便让路与去卧室睡觉。
他睡的是寒露的房间。
这间屋子有段时间没人住过,前阵子回南天使得被子有些受潮,她便利索地换了床新的给他盖上。
而他安分躺在床上,很快便睡去。
这么乖顺的一面大抵有一半的功劳是因为退烧药的催眠作用,还有一半是因为他的这场病。
她望着他侧身枕在她的淡紫色枕头上,收敛起白日对人时的漠然和抵触,他毫无防备地睡去。
睫翼凝住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像琥珀的颜色。
他身上穿着的属于姚远的校服,黑色衣领,纯白色布面,严肃且拘谨。他比姚远高,但幸好校服本就会故意增大码,他穿着倒是刚好妥帖。
她看着他的睡颜,渐渐也生了困意。
在昏沉睡意里,不知为何她生出奇怪的想法:如果病痛不算折磨,倒情愿他天天生病。
如此才得以见他此时此刻的柔软无度。
听他哑着声音吃力地说话。
说话时眉眼柔和,盖去平日的凛冽。
……还有忽一与她对视时,似有奔星掠过的含着无助、挣扎诸多情绪的一双明眸。
从未觉得他如此温驯和——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