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其实……”
原平抬眼看着母亲, 已经惊骇得字不成句。
“我的儿子啊……你真可怜。你知道吗,有时候,妈妈觉得你比我还要可怜……” 于秀低下头来, 捧住原平苍白的脸,近乎残忍地在他耳边喃喃道, “他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吧?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个人是他带到你爸爸面前的?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给你爸爸和那个贱人创造了多少相处的机会!”
——所以,你现在知道每一次妈妈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医院照顾陈嘉志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么?
女人的声音低沉, 像毒蛇的嘶哑呓语, 无孔不入地钻进原平的耳蜗。
像是遭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疼痛,原平捂住头部,只能痛苦地摇着头:“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能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无心的举动,却让亲者痛仇者快。原平不知道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要再跟陈嘉志来往, 又?是什么想法……当?她听到原平那些坚定?的拒绝, 和宛如?亲生儿子一般孝顺的侍奉。
原平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这一切——陈叔呢,陈嘉志呢,他知道这些事情吗?一直都知道的话,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
也?许……真的是像母亲说的那样吗?在他被蒙在鼓里的这段时间里,男人真的就一直瞒着他, 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的照顾?
不……不!原平又?摇摇头,想要把这些阴暗的猜测清除出自?己的脑海里。不管怎么样, 陈嘉志这些年对于他的关照, 以及对方在父亲缺失的少年时期对他的爱护,都是做不了假的。
可这些所有的关心——冬天特地给他买的红薯, 口袋里经常多出来的小零钱,还有凌晨怕不安全送他回家的,嘎吱轰隆的旧摩托……这些,都是真心的吗?
还是说……赎罪的成分要更多一点?而已??
如?果这一切的起源真的就是陈嘉志把那个男人带到了父亲面前,又?给他们创造了相处的机会,原平因?此失去的完整的家庭,失去了温柔的母亲,失去了十几年有父爱的生活……
——不知道陈嘉志看着他与原远相似的五官,恍惚走神的时候,又?在想着什么呢?
而自?己……竟然走上了和父亲一模一样的道路!
原远是同性?恋,他也?是同性?恋。和同性?的关系让原远和于秀的婚姻变成了一场悲剧,也?让他们三个人从一个幸福的小家瞬间崩析离散。
母亲不再温柔体贴,轻声细语,对原平再没有了呵护和关心。而父亲原远也?开始经常夜不归宿,对家里不闻不问,最后?胃癌病发,早早就撒手人寰。
而原平……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和沈知意恋爱结婚了。他这才恍惚意识到,也?许是子承父业,又?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和一个同性?结婚了,步上了他父亲的后?尘。
与沈知意的婚姻已?经深深地伤害了对同性?恋情极其抵触的母亲,而这十几年里,他与陈嘉志的联系甚至也?不曾断过……
最亲近的关系往往带来的伤害也?最深。他是于秀唯一的儿子,也?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原平甚至都不敢去细想——在他无知愚蠢的这些时候,自?己到底伤害了母亲多少次?
他不敢思考这些问题,又?不能不去思考,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思维的发散。到了最后?,原平发出一声类似于受伤野兽的哀鸣,双手捂住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他发出那一声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没有改变动作,仿佛再也?没有脸见于秀。
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原平已?经把嘴巴里面的软肉全部咬破,努力压下?自?己喉间呼之欲出的,不知道是悲泣还是嘶吼的破碎嗓音。
和儿子的失控情绪相比,于秀的情绪倒是比想象的要恢复得更快,她越看着原平挣扎,脸上就越是释放的快感和笑意。
她等?这一天,足足足等?了十几年……原远病死,那个人殉情,她的怨怼与仇恨随着当?事人的离去,再也?无处消解。独留下?这个世界上她与原远最后?的一丝牵连,她的儿子——原平。
可她脸上的表情越多快意,眼神里的痛苦与纠结也?就愈演愈烈。
她才是在这些腌渍里最被倾轧的那个人……没有人体谅她,没有人安慰她!没有人!
她唯一的儿子,曾经错误地站在她的对立面,还走上了更加错误的道路。就算是现在,原平也?只能被迫成为自?己抒发苦痛的工具……
可是当?真正看到他第一次露出近乎于崩溃的表情,于秀又?突然开始有点?于心不忍——说到底,他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
他出于自?己的骨血,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母子间的羁绊,或好或坏的,都再也?逃不掉了。
只是,于秀想:不管好的坏的,都不重?要了。
她累了。
为了原平,她苦苦再多支撑了十几年。如?今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她照顾了别人这么久……也?是时候对自?己宽容一回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推了推原平的手臂,道:“阿平,妈妈有点?冷,你能不能把我那身黑色外套找出来?”
原平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把头从膝盖上抬起。
他擦了一把脸,努力掩饰着发红的眼眶,平稳声音道:“好……妈,你放在哪儿了?”
“应该就放在床头吧,要不就在衣柜里,我早上起来还穿过的。” 于秀推推他的后?背,催促道,“妈眼睛不好了,你去帮妈找找,你来之前我就没找着。”
原平随即起身,临走之前叮嘱了一句:“眼睛不好你就不要乱动这些东西,等?我来了帮你收拾,省得你又?磕着碰着哪里,说给你请个阿姨你又?不肯……”
于秀听着他的声音,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握紧了放在茶几上的深绿色玻璃瓶。
原平在卧室里找了一圈,终于在个角落发现了母亲所说的黑色外套。
他走过去捡起,无意间碰到外套的口袋——硬硬的触感,叠成一小块,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
怕母亲着凉,原平没有好奇,赶紧拿着外套出了卧室的门?。
“妈,外套我找到了,你怎么放在……”
原平话音戛然而止,他走上前去,搂住于秀的身体,目眦欲裂:“妈——!!!”
农药下?肚,刚开始没有感觉,现在五脏六腑开始涌上后?知后?觉的疼痛。
于秀手上脱了力,握不住手里沉甸甸的农药瓶子,玻璃瓶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棕色液体溅了她洁白裙子一身。
她的身体像冬日迅速枯败的白色小花,孤零零地垂落下?去。原平承托着她的身体,一向自?诩力气很大的他,竟然觉得抱不住瘦弱的母亲,只能跟她一起慢慢落到地上。
女人的头枕在原平腿上,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于秀脸上,和她嘴角汨汨留下?的鲜血混在一起,立刻就把白皙的皮肤糊得一片鲜红。
于秀枯瘦的手腕攥住原平,断断续续地说道:“阿平……你知道吗……”
原平抱着她,连手都是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妈,我求求你别说了……”
“儿子,妈妈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他苦苦哀求着,于秀却一意孤行地执着。“你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好好照顾他儿子,我做到了。你爸爸走的时候,也?跟我说要我照顾好你,我也?做到了……”
她扣着原平的手臂,用的力气简直反常地大,和她此刻嘴角显示的虚弱完全不符。
因?为用力,于秀眼球的白色部分甚至都爆出了血丝,一条条像红色小蛇,盘踞在她的瞳孔周围。
她咳了一声,嘴角又?有几丝鲜红留下?:“如?果真的要说对不起的人……那妈妈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这些年来,我对你真的亏欠太多了,我的儿子。
她抬头看着原平的脸,瞳孔有点?涣散:“阿平长大了,妈妈都看着你结婚了……可是妈妈还没看着你生孩子呢……只可惜……”
于秀没再接着说可惜什么。她费力地伸手,想要去够原平的脸。后?者立刻低下?了脖颈,把脸颊送到母亲枯瘦的手边。
“我们阿平很厉害,工作也?很好,妈妈这一辈子没念过什么书……我想了想,除了帮你带带孩子,我都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地方……”
“不,妈,不是这样的……”
原平手臂收紧着,母亲的头颅就躺在他臂弯里。他努力咬紧牙关,额头绷着青筋,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掉。
——你给了我生命,成为了我的妈妈,把我养大成人。你给我的,一直都太多太多了,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过上一次……妈妈问你……你还离不离得开他……你说不能……” 于秀又?咳了一声,唇角立刻涌出点?点?血丝。
原平抱着她,几乎是悲泣着答道:“我能!我能……你别离开我,妈妈……我求求你……”
——此刻他的大脑已?经一一片空白了,只要能够把于秀留下?,哪怕是他自?己,原平都可以随意抛弃……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留住眼前的母亲,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有血缘联系的一个人。
十几年前的原远已?经抛弃了幼小的原平,现在的于秀又?要抛弃二十三岁的他了吗?
“你说什么傻话呢!夫妻之间这种不吉利话,不许再说了……要和他好好的,知道吗?”
母亲的反应出乎原平的意料。她听到原平说出放弃沈知意的话,先是不满地拍了他的手臂一下?,只是因?为身体无力,动作极其轻微。
于秀接着吃力地捧着儿子的脸,认真确认道:“你跟妈说实话……他对你好不好?”
原平胡乱擦了把脸,点?点?头道:“好……”
说了这么久的话,于秀像是失了力气,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又?被原平眼疾手快地握住:“那就好,那就好……阿平,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继续照顾着你,心疼你,妈妈就放心了……”
像是有种预感有什么对他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原平被巨大的恐惧摄住,大声叫道:“妈!!!妈!!!”
“阿平……” 于秀勉强睁开眼睛,恢复了点?意识,又?开始唤着儿子的名字。
原平赶紧擦干脸上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湿润,嘴里应道:“嗯?”
“把那件外套给妈妈穿上吧……我有点?儿冷……” 原平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给她穿好,就听见女人说,“这还是你爸爸给我买的第一件衣服呢……他在厂里工作,一个月也?只有那么几十块钱。发了第一个月工资,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不买,就给我买了这一身衣裳……你说他傻不傻?”
原平点?点?头。
于秀看着他,笑了笑:“我觉得也?是……”
女人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他脸上,而是透过原平,像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和很久很久以后?。
她又?笑了笑,重?复道:“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