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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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巨大的轰鸣。被机身材料过滤一层,坐在飞机里的旅客只能感到那阵巨大的震颤。

上方的行李架依次被打开, 广播里传来飞行员和机组人员的告别问候。乘客们纷纷解开安全带,打开手机, 跟分别了几个小时的家人朋友联系。

原平坐在外面?,先起身到?行李架上拿行李。沈知意坐在座位上,抬头看着他,有?点担心地道:“小心点儿阿平,别砸着手了。”

到?达航站楼的到?达大?厅, 原平和沈知意站到他们航班的托运行李提取处, 等待着行李从传送带上出现。

等着也?是等着,原平索性打开手机,立刻被卡顿后出现的几十通未接电话和短信吓了一跳。

未接来电大?部分都是靳忘、徐小义、陈嘉志打来的,中间零星夹杂着几条于秀的短信和未接通话。

“妈?”

也?许是背景嘈杂的声音提醒了于秀,女人?率先问道:“阿平, 你回来了?”

原平一手拿着电话, 一手从传送带上提起他和沈知意的行李箱,点了点头:“嗯,刚下飞机。妈,我看见你给我打电话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沈知意刚从传送带的另一边走过来,见他两手不空, 伸手把他握着的行李拉杆接了过去。

他就这样推着自?己和原平的行李箱往前走,原平跟在后面?, 继续和于秀说话。

于秀在那边, 先问他辛不辛苦:“去这一趟,累不累啊?你之前不是说生病了吗, 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 原平摇摇头,老实道,“最多有?点小咳嗽,不碍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于秀的声音很温柔,情绪也?平和,连带着原平的感受也?温暖起来。“之前不是说要来妈妈这里一趟吗,今天?有?没有?空?”书呲

母亲之前就让原平回家一趟,已经说了不下三次了。今天?要是再拒绝,连原平都觉得十分不应该。

他于是道:“有?空的有?空的,妈,我回家放一下行李,一会儿就过来。”

于秀在电话那头问道:“儿子?……可以快一点吗?”

——勇气这种东西,稍纵即逝,再而衰三而竭。晚点的话……妈妈怕就来不及了。

母亲这样再三催促他,好像真的是有?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他这个?儿子?去帮她?的忙。

原平想到?这里,再也?不敢耽搁:“好,那我马上就过来!妈,你等等我啊,就一会儿!”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上前,拿过沈知意手里的一个?箱子?,脚下步伐走得很急。

沈知意有?点疑惑,赶紧跟在他后面?:“怎么了?”

原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我妈刚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回家里一趟。”

听他这么一说,沈知意心里一跳:“着急吗?那等会儿我先送你过去,行李我之后拿回家里就行。”

母亲意味不明的语气确实不能让原平放心,沈知意的提议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管家帮沈知意预定了航班,此刻算好降落时间,已经在到?达大?厅外等候。

两人?上了车,沈知意嘱咐道:“等等陈叔,先送阿平去这个?地址吧。”

他说着,原平已经把手机拿了过来,备忘录里是打好的老房子?地址。

管家看他们俩的表情,也?意识到?耽搁不得,赶紧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导航,待路线重新确定好之后,一脚油门便冲了出去。

还没赶上交通高峰期,大?约四十分钟,黑色的劳斯莱斯就已经抵达了破败的居民楼楼下。

原平都来不及嘱咐什么,拉开车门立马就要下车。

沈知意看着原平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心慌得厉害,感觉对方好像就要消失似的,他再也?抓不住。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阿平!”

他道:“和妈妈好好说说……不要吵架。”

原平点点头,笑道:“放心吧,我不会的。”

沈知意当然知道他不会——原平在这种扭曲纠结的母子?关系里,一直都是被打骂的那一个?。

他说不出口对于秀的看法,只能道:“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在家里等你,第?一时间就能接到?!”

原平的眼神一如既往,专注又温柔地看着他:“好,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知意的指尖扣着车窗,骨节用力?,努力?想把自?己心里那股惴惴不安压下去。

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早点回家。”

“今天?可能要晚一点,都这个?点了,妈说不定要留我吃中饭。” 原平看了眼手机,“你不要等我,先自?己吃吧。如果我早回来的话,再给你打电话。”

沈知意点点头,目送着他走进了那栋黑漆漆的居民楼。

明明是日光正好的大?上午,也?许是因为?这片居民楼的采光位置不好,整个?居民楼的窗缝竟然透不进一点阳光,让整栋楼都显得阴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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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平小跑着上了楼梯,旁边的水泥墙被他脚步带起的震动晃了晃,落下点漆黑的墙灰。

这栋居民楼很有?年头了,在原平还是个?小小豆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已经搬进了这栋房子?。此后的十年,他们一起

因为?之前于秀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原平不敢耽搁,几乎是用他速度的极限跑到?了家门口。

依旧是熟悉的蓝色放到?大?门,原平看了十几二十年,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点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忐忑,半天?都不敢敲门。

过了一会儿,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叩响了家门。

大?概五分钟不到?,房门内有?阵脚步声响起。原平却又在门口等了片刻,门才被打开。

于秀看见儿子?来了,明显很高兴的模样,声音里都是愉快的笑意:“阿平,你终于来了。来来来,快进来。”

她?打开防盗门,又推开里面?的铁门让原平进去。刚才在门外原平没有?看清楚,此刻进了门,看见于秀的穿着打扮,他有?点惊诧地道:“妈,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成这样……?”

于秀今天?梳了个?十几年都没再梳过的双麻花辫,上面?还扎了红丝带蝴蝶结作为?点缀。

她?身上穿的是条白色碎花裙,也?许是因为?有?些年头了,白色里微微透着点脏黄。不过十几年来,于秀的身材没什么大?变化,所以这条有?点旧的裙子?,被她?现在找出来穿,也?挺合身的。

十月的天?气,温度虽然不能说刺骨,可也?绝不是穿这样夏装裙子?的时候了。原平怕母亲感冒,赶紧推着要她?进卧室换个?厚实点的。

他着急地道:“妈,你之前不就说我来着吗?你穿这么少,一会儿感冒了怎么办!赶紧进去换一件,至少也?要穿个?外套啊。没听大?家都说吗,年纪大?了之后,感冒更难好!一会儿你又不舒坦,又得上医院了……”

原平嘴里唠叨个?不停,瞟见沙发上有?床小毯子?,赶紧拿过来给母亲披上了。

于秀被他唠叨一通,倒也?没有?不配合,乖乖披上了儿子?递过来的毯子?。

今天?的母亲,似乎格外安静又温柔,让原平有?点恍惚……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记忆里最好的那几年,母亲温柔,父亲幽默,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有?盼头的日子?。

“来,阿平,你坐,坐妈妈对面?。”

于秀牵着已经比她?高了许多的儿子?,两个?人?在餐桌对面?坐下。

餐桌上满满当当都是原平喜欢吃的菜,只是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还多了一双碗筷。

她?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原平,眼睛里都是平和的笑意:“不知不觉……我们阿平竟然已经长这么高了啊。刚才妈妈看你,还要使?劲儿抬头呢,看得我脖子?好累。你说说你,明明你爸爸和我个?子?都不算高的,你个?子?窜这么高,是随了谁?”

原平也?被母亲眉目里的欢欣感染,笑着摇摇头:“不知道……我记得爸以前说,我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提到?原远,于秀的表情竟然也?丝毫没有?变化。她?看着原平,叹了口气,声音里还是带着笑的:“对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的阿平,比你和我爸爸都要好、都要幸福。”

她?仿佛是在感慨,又仿佛是在自?怨自?艾。原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扣了扣手指,继续看着她?。

于秀好像也?不需要原平回答。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儿子?,继续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阿平,你说是不是?转眼间,你爸爸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嗯。” 原平点点头,感觉到?空气里些许的不安因子?,手掌忍不住蹭了蹭裤子?,想要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手汗擦拭掉。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些东西吗?” 于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道。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捡出本相册,赫然就是原平之前在茶几上偶然看见的那一本。“今天?我都可以告诉你。”

空气里的不安因子?因为?于秀的这一句话,仿佛有?了实质,开始焦虑地躁动起来。

这种不安传染了原平,让他喉咙莫名干涩。他动了动嘴唇,勉强挤出一句:“妈……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

“别骗我了,” 女人?嗤笑一声,直接让原平消了音。“阿平,妈妈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我。你爸爸已经骗了我太久了,现在连你也?……”

她?蓦地停住话头,不再讲下去,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从上次你跟我说你做了那么梦开始……我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告诉你吧,也?是些糊涂账,平白多一个?人?不痛快而已。可是上次你告诉我那个?梦境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其实你也?是有?知情权的,不是么?”

原平看着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一声声地叫她?:“妈……”

“也?许是他真的在天?有?灵吧,或者我应该说,阴魂不散?” 于秀“嗤”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个?人?死了都不能让我安生。”

——还非要托梦给我儿子?,嫌他还不知道这些腌渍事儿似的。

于秀不再摆出那副厌恶的态度,垂眸翻开了桌上那本老旧的相册。

映入眼帘的是她?和原远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灿烂,于秀穿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碎花裙子?,正倚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里。

“这是我和你爸爸的结婚照。”

母亲的语气变得温柔,给原平讲述这张相片背后原平不知道的故事:“那个?时候相机可稀罕了呢……你爸爸和我走了好远,才到?了最近的照相馆。天?气热,我们走到?的时候,你爸爸胸前都湿透了。正好我后背也?是湿的,摄影师就让我们两个?挨在一起,让我俩相互挡着。”

“你看妈妈那时候,还梳俩辫子?……好不好看?” 于秀指给儿子?看,见他点点头,自?己也?轻轻笑了起来。“今天?我起床对着镜子?给自?己梳,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编麻花辫儿了……年纪大?了,稍微离远一点,都看不太清了。”

原平喉结动了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有?,妈编得很漂亮……我以后也?学,学会了,我天?天?给你编。”

母亲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翻开了下一张——照片上是原远和另一个?男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栋大?楼前。

原平有?点疑惑,于秀的手却不停顿,接着翻了下去。

一张接着一张,一张比一张更触目惊心。

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手停在一张相片上,指尖按着塑料薄膜,还在不可察觉地轻轻发抖着。

照片上,熟睡的原远闭着眼睛。另一角,一个?男人?小心翼翼的凑近,在他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老旧的相机用一刻定格了这个?温馨的画面?,藏在最隐秘的角落,也?许只是为?了给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做一个?纪念。

然而……当它偶然被故事里的第?三个?人?发现,事情就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原平惊讶得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这是……”

“很荒唐是吧?很可笑是吧?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于秀不带感情地抛出了个?三连问,收起自?己攥得发白的右手。

原平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摇头,看着此刻无比陌生的母亲:“妈……”

——难道,从一开始,他们这个?家庭……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荒唐的错误之上的?

“别误会,” 于秀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立刻道,“生你的时候,我和你爸爸还是彼此相爱的。”

她?的脸上露出个?落寞的笑容:“如果连这样都不是的话……那我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原平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她?——仿佛不管是或者否的答案,都可以轻易击垮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又或者……她?所有?对于爱情的幻想和侥幸,早在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碎了个?干净了。

“阿平……” 于秀说完刚才那句话,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道,“你说……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变呢?”

原平沉默着,只是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指尖。

于秀反手扣住儿子?的手腕,仿佛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嘴巴里念念有?词:“他回家来,突然跟我说……说他要跟我离婚?!我嫁给他这么多年,我得到?过什么?!我照顾他,还生了你!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那一个?男人?……凭什么?就因为?他有?钱吗?!”

“阿平!” 女人?猛地掐住原平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近似疯狂,“你给我记住,你爸爸就是这样一个?,只要有?钱,就可以张开腿给男人?上的婊/子?!可以抛妻弃子?,什么都不要,只为?了跟他在一起的那个?贱人?!”

于秀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你说,是不是老天?有?眼啊?这样的人?,在和我提出离婚之后不久,就查出得了胃癌,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天?都看不下去他这样,要提前收了他!只可惜,我没能在死之前和他彻底断个?干净!”

喉咙仿佛被紧紧掐住,原平不能呼吸,只能惊骇地盯着眼前已经失控了的母亲。

“而那个?你爸爸喜欢上的人?……那个?把我们家拆成现在这样的人?……”

于秀抓住原平的手臂,有?点长的指甲直接陷进原平肉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指印。

“把他介绍给你爸爸的人?,就是你一直照顾的陈叔,陈嘉志。”

于秀看着神情恍惚的原平,盯着他和原远相似的眉眼,脸上露出个?报复的笑意。

——所以,我的儿子?,照顾仇人?的感觉……还好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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