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说完这两句话, 嘴角又留下一丝鲜红。
像是被这抹刺眼的颜色惊醒,原平猛地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急忙道:“妈……你别睡,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他立刻打横抱起于秀, 女人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或许是因为痛苦,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濒死之前的嘶哑。
原平的身上也?沾染了于秀吐的鲜血,衣服前襟都被染成一片鲜红。他抱着母亲, 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居民楼。
也?许是老天垂怜, 他们下来之后还不到一分钟,路边就停下一辆私家车。
司机看见原平身上不对劲的一片鲜红,察觉到不对劲,在?他跟前停下了自己?的车。
中年人摇下车窗,问眼前满脸焦急的原平:“兄弟, 遇上什么事儿了吗?要?不要?帮忙啊?”
意想不到的帮忙让无助的原平眼眶差点又湿润了。他赶紧点点头:“我妈妈, 我妈妈现在?立刻要?去医院……”
“诶呀,那可耽误不得!你们赶快上来吧!” 司机打开了车门的锁,原平把母亲小?心地平放在?后座上,自己?缩成一团挤在?他旁边。
司机飞快地在?车载导航上输入了位置:“就去最近的医院行?不?”
“可以的可以的,” 原平点点头, “谢谢啊大哥,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等会儿您留个电话给我吧?”
司机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害, 救人要?紧,说这些干什么?对了, 你妈妈这是……?”
原平搂住母亲肩膀的手紧了紧,听到司机的问题,只低声?回?答道:“不小?心吃坏东西?了……”
按理来说,吃坏东西?也?不至于吐血吧?司机有点好奇,又更?加意识到这母子俩的情况恐怕耽误不得,赶紧提了点车速。
不到二十分钟,汽车已?经停在?最近的医院。原平看了一眼,立刻觉得熟悉得不行?——赫然就是陈嘉志住的那一家。
司机和原平一起把于秀抱下了汽车,原平胸前的一片骇人和于秀此刻的情况立刻引来了几个护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于秀抬上病床。
司机做好事不留名,见原平已?经不需要?他再帮忙,便转身回?去了。
几个护士立刻给于秀上了最基础的急救措施,查看病人的心跳血压以及瞳孔情况,医生?开始跟原平询问病人的情况。
得知于秀是因为服用了农药才入院的,医生?当机立断道:“立刻安排病人催吐,准备抢救!”
穿着防菌服的护士们把于秀推进了抢救室,原平被留在?外面。他捂住额头,只感觉太阳穴疼得快要?裂开。
医生?进抢救室之前跟他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病人这个情况,送来的有一点迟了,又没有进行?及时?的急救……我们会尽力,但她能?不能?撑过去……我们真的说不好。”
“不过之前也?有很?多抢救过来了的案例,” 医生?安慰道,“如果你母亲服入的量不多的话,抢救过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装农药的玻璃瓶已?经碎了,原平自己?也?不知道母亲究竟喝下了多少。
他不禁想到以前曾经偶然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事件……哪怕是误服一点点,对于肠胃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出院之后的幸存者,常常几个月都不能?进食,或者只能?吃一些极其清淡的流食。
原平了解母亲,于秀不算是个坚强的人——对于忍痛这种事情,更?是生?来就没有什么天赋。那么……她当时?该是抱着多大的必死的决心,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越想这一点,原平心里越是乱成了一团麻。他不知道……他很?想问一问别人,又不知道该问谁——于秀,还是原远?
他很?想问问自己?的父母,一直陪伴他,难道对两人来说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在?做出抛弃他的决定的时?候,两个人会如此地毅然决然,毫无留恋?
还是说……我是一个很?失败的儿子,很?失败的人,所以爸爸妈妈才不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而是要?早早地丢下我?
于秀还在?里面抢救,他走不开——母亲不能?没有他。
因为长期没有进食,胃部的疼痛正?在?逐步变剧烈,原平把头埋在?膝盖上,一个一米八几的人,就这样蜷缩在?抢救室外蓝色的等候长椅上。
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原平没再压抑,抽了张纸巾,往里面吐掉自己?嘴里的血液。
长期维持空状态的胃部已?经紧皱成一团,绵密的疼痛阵阵上涌,即使是原平,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早就知道了,在?普华山的那个夜晚,天花板的白炽灯把洗手池里满盆的鲜血照得无比刺目。惊慌失措的原平用淋浴头把洗手台冲洗得干干净净,却怎么也?消除不了蔓延在?自己?喉间?的那股血腥味。
这件事情他没告诉任何人,打算回?来之后再跟沈知意说。只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原平漫无目的地想,自己?都已?经这幅样子了,爸妈全都不要?他,身体也?烂得没边了,又何必……再搭上一个人的大好青春呢?
安静的医院走廊里,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空荡荡的过道上,这个位置只坐了他一个人。来往的行?人匆匆,但没有一个注意到了他。
他就像被投进茫茫大海里的一颗米粒,失去了自己?和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联系,开始在?无边的黑暗里漂流,直接失去了联络。
不对……还有一个人……
右手无名指磕在?凳子的金属部分,发出声?清脆的碰撞声?,让原平恍然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人——
对啊,阿沈还在?等着我回?家呢。
胸前的那一滩鲜血依旧刺目,母亲十几年的隐忍,和背后扭曲混乱的同性关系,让原平都不知道此刻他应该怎么面对沈知意。
但至少……还是应该跟阿沈说一句,我不回?去吃中饭了吧?
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让原平心安,可又因为那个人是沈知意……一想到这里,原平的心就乱了起来。
此刻原平的脑子里很?乱,思?绪就像野草一样,无规律地疯长,冒出来的都是没有丝毫逻辑可言的念头。
他几乎无知觉地掏出了手机,顺着本能?要?给沈知意打电话,却被手机屏幕上一整排的未接来电给转移了注意力。
一排排的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大多数都来自徐小?义和靳忘,中间?夹杂着几个沈知意和陈嘉志的名字。
大概是发现原平的电话无人接听,徐小?义和靳忘又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
原平不想点开,也?不敢点开,锁屏上的略缩消息却不顺他的意,直接把信息展示在?了他的眼前。
徐小?义:【阿平,怎么不接电话,是在?忙吗?】
靳忘:【手术结束了,一切顺利!陈叔在?睡觉嘿嘿嘿嘿,这几天我们都累坏了。原平哥,你忙完了,给我或者二叔回?个电话吧。】
徐小?义:【你陈叔说他想见你一面,有点事情要?告诉你。阿平你还好吗,怎么不接电话?看到这条信息给我回?个。】
靳忘:【原平哥,你没接电话,是在?忙吗?医生?说……陈叔这次情况可能?不太好……他说想见见你,你能?过来一趟吗?】
靳忘:【哥,陈叔今天进抢救室了!你快过来吧!我们在?十五楼!】
陈嘉志找他,是为了告诉他什么事情呢?
男人病情的真相?当年原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他介绍给父亲的,让父亲后来移情别恋的人……又是谁?
扪心自问,此时?此刻原平并不想看见陈嘉志的脸。男人以前在?他心里宽厚温和的形象,已?经因为于秀的揭露而变得面目全非。
就连陈嘉志这么多年来对自己?的关照,也?因为加上一层赎罪色彩,而变得让原平难以接受……
原平纠结得不行?,又因为陈嘉志口中那件要?告诉他的事情而无比心焦——他迫不及待想要?从于秀那里,或者从陈嘉志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以更?加全面地了解当年的真相。
不过,就算再好奇再心焦,一切的一切,也?要?等到母亲出来之后再说。
原平又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里或憎恨或疲惫的情绪,继续在?长椅上安静地等待着。
至于徐小?义和靳忘的消息……原平想,暂时?就不去管了吧。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索性就暂时?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在?意这些事情,也?就完全杜绝了再从任何人身上受伤的可能?性。
反正?,原平说服自己?,他本来和我也?就没有什么关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公 众号梦 白推 文台,当原平再次醒过神来的时?候,医生?叫他的声?音已?经近在?眼前了。
“总体情况还不错……病人身体比较弱,估计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以前的身体状态。这段时?间?先静脉注射葡萄糖维持营养,过一段时?间?肠胃养好了后才能?开始吃流食。”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帽已?经微微汗湿,不难看出刚才他们经历了怎样一场艰难的手术。
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好说。原平对着医生?鞠了一躬,语气真诚地道了谢。
于秀躺在?病床上,眼睛仍然紧闭着。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有挂着的鼻氧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说明?着她的存在?。
护士把人推进安排好的病房,原平拉了张椅子,坐在?母亲身边。
撤掉连着的监测仪器,只留下必须的设备。护士给于秀挂上了点滴,把她的手臂固定好,开始给原平交代照顾病人的一些注意事项。
就当护士转身要?走的时?候,原平开口叫住了其中一位:“您好……请问,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护士冲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原平解释道:“我还有一位……认识的人,也?在?这里住院,我可能?现在?要?过去一趟……能?拜托您守我妈妈一会儿吗?我的电话在?这儿,有什么事情您随时?打给我,我立刻赶回?来。”
——他还是决定了,去见陈嘉志一面。最后一面。原平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正?好今天这一层需要?护理的病人并不多,护士可以帮他照看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但她强调道:“我只能?帮你守一会儿啊,等下我还有事情要?忙的。”
原平赶紧点点头:“我明?白的,谢谢您了!您要?走的时?候,打我的电话就行?,我会立刻赶回?来的。”
得了护士的保证,原平赶紧又向陈嘉志所住的病房赶去。不知不觉间?,现在?对原平无比重要?的两个人,都已?经呆在?这个医院里了。
胃部的疼痛愈演愈烈,原平用手按住,自欺欺人地拖延着时?间?。
说来也?奇怪……之前他还待了许久,无比熟悉的病房,此刻竟然有点害怕前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