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萦萦愣神了几秒。
岿然不动, 眼神迷茫。
看着那只熟悉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 指尖淡淡光泽,将她手中的琴穗子轻轻挂在枝头。
微风习习, 粉桃掩面,
衬衣的袖口,镶着一颗鎏金的复古花纹扣, 还能闻到一股淡然清雅的香气。
降真糅合了杉木。
盖住了挥之不去的药水味道。
叶萦萦一把扯下琴穗子,往后跳了一步, 回头道:不需要!
她脾气相冲, 暴得很,跟个烧了引子的鞭炮似的, 冷不丁地就炸了。
阚冰阳看着她冷漠的态度和抗拒的姿势, 伸手道:下来,橖顶风大, 你站在崖边,危险。
叶萦萦低头, 余光瞥在周围。
这里我熟得很, 掉不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情此景, 橖顶的风将桃花花瓣吹卷起来, 萦绕在她四周,漫天联翩,衬得她裙下裸露在外的脚脖子粉嫩白皙, 又纯又欲, 是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阚冰阳怔怔看着她, 从她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想要读取到一丝熟悉。
他抬了抬眼皮,叶萦萦。
叶萦萦僵硬着神色,干什么?
阚冰阳沉了口气,迎风问:你能不能听话些?
橖顶拓宽了不少,但是这里的石头早在风吹日晒里磨圆了棱角。
脚滑得很。
叶萦萦紧攥着琴穗子,脾气一上来,止不住地嘟起嘴道:怎么?你又要履行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职责了?哎哟,那你脸真够大的!自己娇滴滴的女徒弟都下得去手!遗传的吗?
她说完冷哼一声,将琴穗子塞进裤兜里,两只脚剐蹭几步,就要往下跳。
可这石头青苔太滑,又因为挂穗子爬得高,她脚步跟打了霜似的,冷飕飕一滑,身体哧溜往下栽。
阚冰阳伸手,怕她摔了。
你接我干什么!我说了不需要你帮!
叶萦萦想避开,可惜重心不稳,几乎徒劳。
就是这么俗套的不巧,不偏不倚,落入男人怀里,还顺便品尝了一下领口的药水味。
她抬头,稍稍一偏转,嘴唇滑过上下滚动的喉结,跟道雷劈似的,整个人都遽然僵在那。
脸颊靠着温热的胸口,白色衬衣的纹理隐约透着肌肤的韧劲感,又是四年前赖在他怀里的熟悉感,只不过,早前那份怦然心动的心态已经变了。
叶萦萦倒抽一口气,脸色不觉变白,既没推开他,更没落荒而逃。
说实话,甚至还有些想念。
于是她问:你怎么不生气?
阚冰阳低头,在她额间那处被撞在胸口的红迹上淡淡一扫,道:你说的是实话,我为什么要生气?
沈禾风看上了自己的女学生。
他看上了自己临时收的女徒弟。
不是遗传是什么?
大道是无情,但无情的止境便是博爱,这已经不是一个存天理灭人欲的理想社会了。
叶萦萦怏怏收回目光。
那你多抱我会儿?最好把我直接抱下山,橖顶风大,我腿疼,走不了路。
她嘤嘤作态,阚冰阳知道她又是滥矫情的戏码,面色不虞道:别闹。
她依然不依不饶:师父,我可是你乖巧可爱的好大徒
阚冰阳:叶萦萦。
叶萦萦掀了个白眼,无所谓地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
还是这么无聊透顶。
非有一天要把你骨子里的闷骚全给逼出来。
愣了片刻,她缓过神,忽然想到饶芮还在大殿求符咒呢,便推开他,径直朝前山的方向走去。
阚冰阳默然跟上,脚步不急不缓。
良久,他问:今天来紫灵山做什么?
据他所知,自从叶萦萦录完节目下山,这四年来,她从未踏上过一步紫灵山的岩石松土。
可今日不同。
游方的大师,深谙世间桃花缘债,引得那么多的游客蜂拥而至,为了什么,一目了然。
果不其然,叶萦萦头也不回,来求姻缘。
-
下山的时候,叶萦萦手里多了一个粉色的粽子型福包。
指甲盖大,金线绣着看不懂的符咒。
还栓了个铃铛。
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我不要。
叶萦萦将福包塞进阚冰阳手里,缆车到底,转身便跳了下去,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饶芮尴尬地跟在后面,手里的符咒怎么拿捏都感觉很别扭。
明明那么登对的人。
这一来二去,怎么又错开怼不上眼了呢?
等到了停车场,饶芮赶紧上车,发动车子,探出脑袋跟叶萦萦打了个招呼。
回头我再请你吃饭,今天我先走了,你们俩那么久不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她还溜得真快。
叶萦萦尚未转过弯来,马路口连车子的尾灯都看不见了。
今天她没开车,紫灵山又偏远,叫司机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
只能坐以待毙。
阚冰阳指了指不远处自己的车,耐心说道:我送你回去。
叶萦萦不耐烦地撇开他,我自己打车。
她大步走到路口,正准备叫来的士,阚冰阳扯了扯她的胳膊,道:下雨了,我送你。
隔着衣服,指尖触碰,也有点不合时宜的战栗颤抖。
叶萦萦别扭地推开他。
别烦我。
小模样,扭捏,矫情,还带着一丝儿若有若无的嚣张。
阚冰阳握紧手里的小福包,将它塞进叶萦萦的手里。
拿着,听话。
福包是大师给的,姻缘也是叶萦萦自己求的。
就算要退,也是退给那位大师,退还给他,这不合情理。
可小姑娘什么时候听过话,她最具特征的不就是顽固不化油盐不进吗?
叶萦萦缩回手,倔强地看着他,一个劲地往后退,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我这种人还需要什么开光符咒来求姻缘吗?挥挥手指就能来一大群男人!任挑!
她幅度大,一条腿就差上了马路。
旁边呼哧而过一辆高速汽车,虽隔着远,但声音就在耳边一瞬即逝。
两个人俱是一愣。
阚冰阳眼神凛住,用力握着她的胳膊,又将她拉近了几分,身体悄然相贴,明显能提到彼此的心跳声。
叶萦萦噌地僵硬住。
从脖颈到脊梁柱都挺直了。
春雨依然绵绵,落在脸颊,挠痒痒似的不安分,或惹人或垂怜,都看不透。
阚冰阳低头,锋棱的下颌轻扫额间,然后顺着她的鬓发缓缓下探,在她耳垂边,喉结轻滚。
软香软玉,他却克制得很,没碰到她一丝一毫。
叶萦萦,你是个直接的人。
?
别对我玩欲擒故纵的戏码。
话语极轻,似羽毛般,勾惹在耳屏。
叶萦萦怔住,双手不自主地攥拳抵在他胸口,她还真没想到,自己的这些小伎俩在阚冰阳眼里,不值一提。
她萎缩一秒,待抬眼,眼底依然是惯常的没心没肺和不屑一顾。
明显的,
又要作妖了。
行啊,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亲我一口!别整那些额头鼻子眼的,喏!
说着,她直接闭上了眼,嘟起嘴。
嘴唇软嫩,雨点亲肤,落在唇周细小的白色绒毛上,皮肤噗噗膨胀,像是要滴出水来。
就这么等着,一动不动。
阚冰阳静然看她,竟有些分不清这是欲情故纵,还是欲拒还迎了。
毕竟,叶萦萦从来不肯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是马马虎虎大大咧咧,就是模棱两可暧昧不清。
阚冰阳沉了口气,道:叶萦萦,这是在紫灵山脚,你就不怕祖师爷看到吗?
叶萦萦一听,倏地睁开眼。
她眼神兮兮变幻,只觉得心中有莫名的酸味频频作怪,看透似的冷嗤一声:你不是怕你家祖师爷看到吧?你是怕你早逝的白月光看到吧?
话音一落,雨淅淅沥沥,越落越大。
掩了声音,没了情绪。
更看不到双眸里隐藏之深的悸动。
网约的士终于到了。
叶萦萦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就这么在四月的霏霏小雨之中,迎着满睫的雨珠,连头也不回、眼神也不留,便扬长而去。
阚冰阳伫立原地。
目光攒动,下颌微颤,看着那辆风尘仆仆的的士消失在视线里,终是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
-
回到家,卫蔓凝正专心煲汤。
她最近没什么通告,似乎比较闲,无聊寂寞的时候就煲煲汤、煮煮粥。
萦萦,来尝尝。
她端来一碗。
叶萦萦坐在餐桌边,应付地喝了一口,嗯,挺好喝的。
卫蔓凝瞧出她心思不在,问道:你今天去哪了?
叶萦萦也没打算隐瞒,稀里糊涂地喝汤,稀里糊涂地说:紫灵山,求姻缘。
最近有个特别灵验的大师来紫灵山开坛作法,什么都能求,尤其姻缘,特别灵验。
全江城的女人都知道。
卫蔓凝自然早有耳闻,但比起大师,她更关心自己的女儿。
你去求姻缘了?大师怎么说?
叶萦萦埋头喝了一口汤,妈,你别问了。
她脸颊有些红,像小女儿的娇媚,语气又嗔甜乖腻,明显是求了个好姻缘。
卫蔓凝抿着嘴,憋着笑,满心欢喜地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好,妈不问了,改天遇到好姻缘,带回家来给我看看。
叶萦萦嗯了一声,放下碗筷回了房。
屋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不知紫灵山的山头,是否有人踩下泥泞,等到天明日出的时候,便干涸出一个脚印。
回想起今天在大殿。
她本无心求符,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去大师那求姻缘。
大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阚冰阳,仿佛认识一般,轻声笑道:珍惜身边的每一个正一派道长,指不定哪天他就去全真派了。
叶萦萦余光流转,在阚冰阳身上匆匆一扫,不情不愿道:我就想问问,除了他,还有没有更好的。
大师笑笑。
摇头不语。
可叶萦萦不依不饶,大师,你该不会是和他一伙的吧,这么向着他?
大师沉默片刻,思量几许,将签筒递给她。
叶萦萦照做,摇了摇,稀里哗啦一阵响,吵吵得耳朵生疼,然而晃了许久,晃不出来一根签。
最后,大师抬手止住,然后从道袍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香囊。
打开来,里面是个粽子形状的福包。
姻缘天注定,已经有了,还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