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饶芮喝得满面酡红, 迷糊不醒。
她还有些兴致,于是问道:等会儿再去吃点什么?
这么晚,你想吃什么?叶萦萦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 正看见费欣美又离婚的新闻,视若无睹地刷了过去。
饶芮看了一眼夏曼, 深吸一口气道:你想去哪?
夏曼也有些上头, 但他不愿意就此错过榜上富婆的机会。
尤其是两个富婆。
想了想,他道:咱们去君庭吃海鲜汤?他们开到凌晨两点。
叶萦萦垂眼轻瞥, 几不可查地冷嗤了一声。
还真是个攀高结贵的人,才认识几个小时, 就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去君庭了, 那个地方,一盅汤就要小四位数, 更别提加点令人胃口大开的料了。
君庭太无聊了, 老参陈皮一锅炖,闻得烧心。去溪华洞吃烧烤吧, 一整条街的大排档,什么都有。
叶萦萦不冷不热地说完, 抬手示意于烛结账。
看了账单。
三个人。
喝了三千九。
从花间冢出来的时候, 已经趋近凌晨。
紫灵山下的夜,清幽而深远, 混着栀子花香的街道满是游客逐浪过的痕迹, 连车都满载而归。
坐我的。
叶萦萦洋洋洒洒指了指自己的Urus,兰博基尼特有的棱角和弧度,配上骚气蓬勃的珠光红色, 连花间冢的灯都照不出光了。
饶芮拉着夏曼, 打开车门。
哎对, 你那辆DBS呢?
四年前,叶萦萦死皮赖脸缠着叶明诚非要买阿斯顿马丁的DBS,才肯参加变形节目。
可没见着。
也没个动静。
叶萦萦无所谓道:不喜欢了,卖了,就买了这个。
她径直坐在驾驶座,睃了一眼夏曼。
这男人倒像个夜场走马观花的高手,没等叶萦萦开口便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安全带一系,娴熟自然地将胳膊肘架在窗边。
然后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弥漫着锋棱的下颌角和喉结,欲望丛生。
说帅,也确实帅。
再加上一身恰到好处的肌肉,分分钟拿捏女人的眼睛。
饶芮都痴迷了,几乎抠着侧方的后视镜打量夏曼那张阴郁寡欢的脸,心想:都说江南小镇有艳遇,这不就遇上了?
叶萦萦看了一眼饶芮的表情,半讽半讥道:要不你来开车?能清醒点。
饶芮怏怏收回目光。
车子启动,叶萦萦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问道:夏曼,你跟我们去溪华洞吗?
夏曼扶着下巴,余光落在叶萦萦的侧颜,道:我知道一个吃烧烤的好地方。
叶萦萦道:你说。
可还没等夏曼说一个字,偌大幽静的大路上,突然就出现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呼哧从路口冲了出来。
路上没车,倏忽来这么一下,叶萦萦吓得差点没抓稳方向盘,简直口吐芬芳,一脑袋磕喇叭上。
哔
夏曼眼睛瞪圆,赶紧道:前面左拐有条小路。
叶萦萦脑子一下短路,还真按照他说的左拐。
可她刚打方向盘,左拐小路又冲出来一辆黑色的大G。
看车牌号还挺熟,直接把她逼停了。
靠。
叶萦萦打开车门,换上高跟鞋,蹭蹭地走出来。
于老板?我欠你钱啊?
大G车门哐当一开,下来的却不是于烛,而是于灯。
叶萦萦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又往后看去,两个男人从白色轿车上下来,径直就朝她这辆Urus走来。
他们将夏曼拉出来。
于灯走过来,勾搭着他的肩,我姐说你在我们酒吧没喝过瘾,咱换个地方喝?
-
夜色笼罩,江城刑侦局还灯火通明。
叶萦萦跟着于灯走进来,喃喃道:连派出所都省了吗?直接进局子了?
饶芮还是懵的,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我们又没酒驾。
于灯回过头来浅笑,两位姑奶奶,这回跟酒驾没关系。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两个男人夹着走的夏曼,眼神一变,扬了扬下巴道:喏,跟这小子有关。
叶萦萦抿着嘴,抬头环顾,打量着整个刑侦局,感觉和第一次来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她问:怎么回事?
于灯没说话,转身离开后,便叫来一个中年男人。
来人有点年纪,职位也不小。
在哪抓到的?
钳制夏曼的一个便衣说:韩队,在花间冢酒吧抓到的。
韩队点头,视线慢慢从脸色苍白的夏曼身上,转移到了叶萦萦和饶芮这来。
两个人都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尤其是叶萦萦,明明刚认识夏曼,下一秒就蒙头虎脑地进局子了。
不说是真的她都以为又是拍综艺。
她问:不是,跟他有关,把我们俩也带来干什么?
韩队双眼微眯,审视般在她脸上渡了一番,两个人,尿检、血检,都测。
他说完离开。
随即来了个两个女警,一人带一个,给了个透明塑料杯。
去厕所。
叶萦萦脸一黑,啊?
女警解释道:夏曼是涉-毒人员,你们测出来没有事,马上就可以走。
这下可好了,叶萦萦也不是吃素的,莫须有的罪名她不担当,脾气上来,气焰立刻膨胀。
喂,有没有搞错啊!没证据就随便怀疑人!
她呜呜啦啦,声音又清亮。
大家其实都知道她是谁的女儿,而饶芮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资本家的千金,谁都不好得罪。
饶芮也扔了包,一屁股坐沙发上,我要找我爸的律师来。
女警只好道:抱歉,麻烦你们配合一下。
叶萦萦据理力争,难道坐我车我就有涉-毒嫌疑了?拜托,这人我今天才认识,你们
话音未落,这时,门外忽地走来两个人。
一前一后,身影熟悉。
迈步的姿势节奏,怦然唤醒般,步履之下,都是刻入脑海的熟知。
明明寂寥深夜,此刻眼中却是万家灯火。
叶萦萦怔怔看着走在前的男人,眼神遽然凝滞,连话都噎了回去。
阚冰阳淡淡看着她,不咸不淡说道:不愿意验就住下来,住到愿意验为止,你们是想一人住一屋,还是住一起?
叶萦萦脸都绿了:你
阚冰阳并未理睬,他又转向一旁的邹成益,拿到样本再开实验室,省得浪费时间。
邹成益憋着笑意,抬手捂着额头,差点笑出声来,这小姑娘长大了,更好玩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极低,只有阚冰阳一个人听见。
其实,他从一进来,目光就一直落在叶萦萦身上,四年不见,虽然眉目之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身姿体态明显风韵了不少,皮肤也更加白皙,长波浪的头发更让她多了几分女人的味道。
女孩,女人。
不过弹指一挥间。
叶萦萦被堵得说不出来话来,她双手攥拳,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然后扬手,接过塑料杯。
正准备转身,阚冰阳忽道:把包放外面,只许人进去。
叶萦萦脸色更阴。
但她聪明得很,这是刑侦执法公安部门,可不是祈福还愿的紫灵山,她犯不着在这自讨没趣。
于是,没有犹豫,她直接走到他面前,把包放在了他手上。
给我保管好了,我包249万!沾一丢丢灰我咬死你。
说罢,她和饶芮跟着那个女警就朝女厕的方向走去。
还剩个背影,又传来一声:哼
邹成益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放低了声线对阚冰阳说道:你好端端地惹她做什么?
阚冰阳冷冷看了他一眼,漠然道:算账。
四年了,再见面就是看到她和一个血脉偾张满面色相的男人在一起,还是个刑事案件的涉案人员。
这小祖宗,就没让人省心过。
不是惹事就是生非。
不多时,叶萦萦和饶芮出来,又被邹成益带去血检。
待两项阴性结果完全出来,邹成益和于灯亲自将她俩送了出来。
叶萦萦拉开车门,正要上车,阚冰阳忽地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她身边的饶芮,转头对于灯说道:于灯,你送饶小姐回去。
饶芮一愣,眼睛忽闪几下,随即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是谁,心有不甘愤恼又不好跟他抗争,只得讪讪腹诽:沈老的私生子就这么嚣张,这要是婚生嫡系不得上天了?
她悄然翻了个白眼。
问于灯:你谁啊?
抱歉。毕竟头一面就犯了龃龉,于灯略有些局促,他指着那辆黑色大G,对饶芮道:我是阚冰阳的同事,江城法医检验中心的法医,今晚我送你回去?
饶芮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就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扬长而去。
叶萦萦靠着车门,把玩着车钥匙,瞧见大G的红色尾灯消失在街头,淡声冷嗤地笑道:大半夜的搞这么一出,我差点以为我被通缉了。
阚冰阳眉头皱起,默然不语。
静了会儿,他大步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叶萦萦歪着头道:我车不载男人。
他冷冷道:刚才那个不是男人吗?
叶萦萦顿了顿,哂笑着低头,慢慢道:除了你,哪个男人都行。
坦白讲,她的副驾驶,从来都没有给谁留过,也没有刻意为谁而留。
夜里风大,发丝在微风拂动下绽出清新的香气,一如紫灵山的桃花盛开,眉目间的一颦一笑,都回来了。
阚冰阳从车头前方绕过来。
叶萦萦警惕看他,你干什么?
男人却不语,直接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拖过来塞进了副驾驶,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从她手上夺过车钥匙。
既然不载男人,那我给你当司机。
他开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门一锁,
前灯瞬间照亮了眼前的路。
叶萦萦几乎要跳起来了,喂!阚冰阳,你这算劫持了吧!我可以报警的!
阚冰阳拨动方向盘,将车子倒转几米,哧地刹在刑侦局的大门口。
他就一个字,不多不少。
去。
叶萦萦滞住,脸色迥然白了。
狠。
真他妈狠。
她没再开口,抱着自己的包,系好安全带,然后两眼放空盯着窗外,任由他开车驶向大路。
一路向西,月光笼罩。
也不知道是尴尬使然刻意回避,还是久别重逢无言以对,许久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等到叶萦萦发觉他根本就在漫无目的地绕圈,她越想越窝气,冷嘲热讽地看了他一眼,嘟嘟囔囔道:我都怀疑那个夏曼跟你们是一伙儿的,妥妥的仙人跳
见她终于说话了,阚冰阳神色镇定,抬手扭拨方向盘,稍稍侧目,反问她:你要是不随便约男人,能莫名其妙地进局子吗?
叶萦萦语塞。
怎么颠过来倒过去,还没说几句话,就变成她的问题了?
她怔了怔,目光放长收近,空洞了几秒,压低了声线道:我约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她继续看向窗外。
阚冰阳听见了,想开口,又抿嘴不言,直到到了溪华洞的小吃一条街,他才缓缓停在路边,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点什么。
叶萦萦皱眉看着面前人群攒动,流光飞火,扭头冷嗤道:你可是家里有矿的人,四年不见,你就请我吃路边摊吗?
阚冰阳淡然停车熄火,解开安全带,你不是想来溪华洞吃烧烤吗?
叶萦萦疑道:你怎么知道?
阚冰阳也不隐瞒,直言道:你在花间冢的时候说过。
叶萦萦怏怏收回目光。
也是,花间冢是于烛的,他俩打小就是发小,肯定提前通过气,要不然他能那么快赶到刑侦局来?
切,我又没死,你一个公安系统的法医,管你屁事啊,大晚上的赶过来看我出洋相。
她说完掀了个白眼,两条腿懒洋洋地翘起来,毛拖里藏着几根小巧的脚趾,涂着闪着亮粉的红色指甲油。
喏,惯常的
语不惊人死不休。
矫矫情情,让人无可奈何。
阚冰阳抬头在她额前敲了敲,沉吟道:小朋友,你在紫灵山出的洋相还不多吗?
说到紫灵山,似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回忆里缠绕着一丝暧昧,却又在记忆的终篇里灰飞烟灭。
少女的情怀,她怎么可能忘。
叶萦萦敛了敛神色,默了片刻,她斜睨看过来。
师父呀,当年在紫灵山,连看门的那条大黄狗都知道我喜欢你。今天刚见面,你莫名其妙要请我吃溪华洞,还嘚嘚瑟瑟想吃什么点什么,啧,你就不尴尬吗?
语气软,尾音长,时隔四年,这声娇滴滴的师父再度在耳边响起,化了似的揉进心里。
她脸不红心不跳,上翘的桃花眼勾勒着淡粉色眼影,长睫忽闪落在眼睑,然后遽然停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欲极了。
阚冰阳抬手,胳膊肘靠着方向盘,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太多情绪,一如既往,寡言少语。
车外的喧嚣和车内的沉寂对比鲜明。
叶萦萦都快忘了车里还有一个人了。
良久,阚冰阳才凝视她,认真道:叶萦萦,现在与之前不一样了。
叶萦萦眉头稍翘,讥诮问他:哪不一样了?
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
只不过再相见,看不见了橖顶的桃花树,只余那抹花香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两个人都在那三个月里动了心。
却像个交叉口一样,各走各的。
时间大概是一味良方,将曾经的不敢面对和偷偷地芳心暗许默默加热催化。
阚冰阳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薄唇上,他抵了抵下颌,再次抬眼。
现在换我喜欢你了,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