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日, 过得漫长深远。
几乎是数着时间,熬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为了庆祝这次《百日》第一季的录制圆满结束,摄制组早早地就上来了。
叶萦萦抱着膝, 在床上略坐了一会儿。
想了想,心不甘到不行, 情不愿意不易, 她胸口堵得慌,又找不到发泄口。
只得发了条信息给闺蜜。
【你说得没错, 乌鸦嘴】
对方似乎抱着手机,没多久就回复了过来:【什么不错?】
叶萦萦继续道:【他有道儿过不去的坎儿】
对方正在输入
删了,
又输入,
又删了,
反复多次, 终于发来一段话:【前几天我爸跟你爸吃饭, 我听说,你爸打算这学期末就送你出国, 来LA吧】
叶萦萦看着这段话。
有点懵。
虽然对他们这种富二代来说,出国镀金基本上都是最终归宿, 但叶明诚最近并没有对她说过去美国读书的事, 突然从闺蜜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错愕。
她埋头深思, 手指放在屏幕上, 不上不下。
想了半晌,反正能离紫灵山和阚冰阳远点,山高水远、清清静静, 何乐而不为?
【哦, 知道了。】
她刚发完, 阿正和林灿便来敲门。
叶小姐,起床了吗?
早上在正殿有经忏,是观主褚施亲自主持的。
叶萦萦般百无聊,但又不能推脱,只好把手机放到一边,然后打开衣柜,翻腾出那件灰不拉几的道袍,装模作样地穿了起来。
到了正殿,褚施一身繁复的金纹道袍,手持拂尘,正襟危坐。
面前是张道陵祖师爷,身后是观中一干弟子。
连几日不露面的唐茵都在。
瞧见叶萦萦,她眼神慌乱了一下,低下头没再吭声。
吴炫似乎是心情极好。
他歪七扭八地靠在一边,手中把玩着一支打火机,冲她招手道:哟哟,叶萦萦,要不要来我这站着?正好能看见咱师公那颗圆润硕大的脑袋,还是地中海式。
叶萦萦翻了个白眼:神经病吧你?
阿正催促道:叶小姐,快过去。
叶萦萦嗯了一声,径直走过去,习惯性地去找阚冰阳的身影,可她环顾一圈,奇怪的是,作为褚施最情深厚意的弟子兼养子,他并不在这。
再仔细一看,于家两姐弟和邹成益却在场。
还有几个生面孔,她没有见过,但看身板姿态,理应是阚冰阳的刑侦局同事。
叶萦萦不觉攥紧了拳。
她大概知道,这场经忏斋醮,渡人往生,是为谁而做的了。
-
仪式结束,已经日头高升。
众人皆走,摄制组也收了工,只余下叶萦萦依然等在正殿。
褚施目不斜视,亦不回头,垂眸淡淡道:他在橖顶。
为什么?叶萦萦问道:不敢面对周偲吗?
褚施收起供奉于祖师爷座下的法印,默了片刻才道:我们正一派修道,讲究的是因果轮回,善恶有报,既要抽丝剥茧,那么只能追根溯源。
他文文绉绉,怕叶萦萦年龄小,听不懂,于是停顿一下,又道:想知道吗?
叶萦萦没有犹豫:嗯。
褚施放下拂尘,手指轻轻拂过供桌,香灰皑皑,白花凋零,雪霜般铺满桌面。
周偲是他们江城刑侦局副局长的女儿,一个刑警,人很活泼,一直很喜欢冰阳
叶萦萦眼神黯淡下来。
其实,她早有预料,从她看到那个往生牌位的第一眼起,那种发自内心的隔阂感就频频作祟。
她不由自主地敬而远之,甚至产生了抵触敌对的心理。
她继续问道:那我师父也喜欢她吗?
褚施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也看得出来阚冰阳对她的态度。
但是年轻人的事情,他不想参与过多,只能推波助澜,借力发挥。
说实话,有个女孩一直追着,很容易沦陷,但是呢褚施将拂尘放在供桌一侧,黯然喟叹,不等他动心,周偲就走了。
叶萦萦疑惑问:怎么走的?
褚施缓慢道:两年前,冰阳刚从国外回来,经手验了一具尸体,发现了西南毒-枭利用人体□□的伎俩,被江城公安局从源头剿毁。
叶萦萦抿着唇,然后呢?
然后他抬眼,目光深沉地凝视着面前那尊神像,继续诉说:那些残余势力为了打击报复,把喜欢他的周偲给绑架了。他们动用了整个局的警力,找了四天三夜,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褚施说着说着,似乎很为难,也很不愿意回忆。
大殿幽静,离神祇之近,一如离心境之远。
不想再说,是因为怕痛。
叶萦萦听着,眼睫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沉香的味道渐渐麻痹了大脑,心也慢慢归于平静,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所以,他说,是他亲手验的尸
褚施闻言略有些诧异。
看来阚冰阳是真的喜欢她,连这个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了。
他无奈摇头,深深叹息:是。
这便是了。
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孩,被毒-枭报复式地绑走,经历了什么,谁都能想到。
阚冰阳亲手验尸,每一处伤痕,每一处挣扎的痕迹,甚至臆想出她闭上眼的最后一幕,都是深入脑海,历历在目。
叶萦萦大概可以知道,他看到周偲的往生牌位时,回忆起两年前那张明媚的笑容,是多么的刻骨铭心。
她愣愣站在那。
站了很久。
久到褚施都离开了正殿,久到供桌上的三柱香烧烬了铜鼎,久到殿外的艳阳不再,她才慢慢转身。
-
阚冰阳一直等到正殿的超度仪式结束,才离开橖顶。
决定大概只是一瞬间。
他大步流星,朝偏殿走去。
角落里,周偲的往生牌位已经归位,三香供奉,果盘添予,鎏金的小楷字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看着眼前的牌位。
人,是因他而报复,枉死。
尸体,又是送到他的手上,尸检解剖。
这两年,他努力想要抹去周偲冲他盈盈一笑的样子,可终是徒劳。
直到遇到了叶萦萦。
也是一颦一笑张狂到可爱的模样,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和说话的语气方式。
但是呢,叶萦萦更让他产生一种男女之间的爱意,温香暖玉抱满怀,可在紫灵山,橖顶桃花的笼罩下,又发乎情,止乎礼,只能隐忍而去。
褚施站在侧门门口。
微光拂面,陈旧的大门倒映着木质的沟壑文理。
我都告诉她了。
阚冰阳闻言侧目,眼梢不觉一颤,什么?
褚施走过来,长长的道袍拖在脚踝,繁复的花纹像极了黄泉奈何桥的彼岸花。
他燃了一支香。
我告诉了叶萦萦,周偲的事情。
阚冰阳眉头渐蹙,嗯
褚施将香插好。
后退一步。
三垂首。
抬眼,满是看尽凡尘的沧桑。
面对自己唯一的养子,他竟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是渡人往生的灵魂摆渡人,却在此时此刻像个暗度陈仓的高级掮客。
褚施失笑摇头,冰阳,你这块冰,就只能火去燎。
暖阳下,红漆大门框住了刻板深层的条条框框,但依然有人跃跃欲试,突破这个被心禁锢住的枷笼。
太难了。
难到不敢去看前山的客运索道。
嘎吱的车厢,大概都是橖顶桃花树下的回忆。
伫立良久,阚冰阳终于面对牌位,道:抱歉。
-
回到房间,阚冰阳打开电脑。
又是漫长等待的加密文件下载。
杀害周偲的元凶已经正法。
他只是个法医,渡人真相,其余的事情,无法插手干预。
好在邹成益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主动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死刑】
预料之中的,两个字,没有缓刑,只有死刑。
阚冰阳静静合上电脑。
坐了一会儿,他离开房间。
紫灵山一如往常,道友香客往往来来,今日明日别无二致,但秉承的心思却是各不相同。
有人虔诚,也有人作秀。
看惯了生死道场,再看这些祈福还愿的人,并没有多大的感触。
同样都是道。
医道,更重于修补人心。
想到这里,阚冰阳掉头朝橖顶走去,他要赶在叶萦萦下山之前,跟她好好地说清楚。
古琴依然还放在桃花树下的棱石上,某人似乎对它撒了气,歪七扭八,头脚颠倒。
他从地上将琴抱起。
再仔细一看,弦眼垂挂的琴穗子居然少了一根儿,边缘整齐,齐刷刷被剪落掉。
阚冰阳一愣,凭借他的观察能力,可以看出,小姑娘拿刀的时候有多么干脆利索,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这小祖宗
阚冰阳摇了摇头。
最后一天了,也不省心,非要使点坏才罢休。
而且这个点了,临近午饭,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连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他抱着琴往西厢房走去。
可刚进走廊,雕栏楼宇之间,好像就少了些人气。
他加快脚步,果不其然,走到叶萦萦房间的时候,就看到大门外敞,里里外外全都空了。
那件灰不拉几的道袍被胡乱地扔在床上。
打着补丁,凌乱不堪。
晏清正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见阚冰阳盯着叶萦萦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发愣,小声解释道:叶萦萦走了,她一早就下山了。
阚冰阳回过头:下山?
对,走得特别快。晏清喟叹点头,我还问她要不要知会你一声,我的天,她跟个爆竹似的,一听你名字,连行李都是一脚踹下去的。
又踹行李了。
这倒是符合她乖戾不羁的脾性。
看来这三个月,她什么都没改变。
阚冰阳淡淡嗯了一声,手中捧着的琴,穗子零乱垂摆,他怔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阔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琴放下。
转身就去拿五斗柜上的药箱。
翻了一下,意料之中,少了一把手术刀。
难怪被隔断的地方那么整齐划一,连毛躁的线头都没有。
真是
拿他的手术刀,割他的琴穗子。
气是撒出去了,可明摆着就是冲他来的,如果他早上也去了正殿,恐怕叶萦萦割的就不是琴穗子、而是喉咙管了。
阚冰阳沉默了许久,将琴放回琴囊。
他静静看着窗外的山石岩松,橖顶的竹林桃树被风吹得窸窸窣窣。
她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连招呼也不打,再见也不说,下山之后,怕是无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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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家,金城一居的别墅里,依然还是三个月前的样子。
卫蔓凝想女儿想疯了。
萦萦,这三个月我什么都没动,也没让保姆动,这样你回来的时候,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
叶萦萦将行李丢给保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也就三个月而已,又不是十年八年不回来了,
三个月也很久啊。卫蔓凝给她拿来换洗的睡衣,你从小就待在我身边
知道了知道了叶萦萦不耐烦地打断她。
又是这种掏心掏肺的套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卫蔓凝自己亲生的。
她接过睡衣,扭头就进了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满,她开了音乐和桑拿模式,闭着眼睛将自己整个人都泡在浴缸里。
明天节目组的人还要来回访,她累极,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
可是一闭眼,又是这三个月来,在紫灵山度过的每一天。分分秒秒,时时刻刻,像年轮一样一圈又一圈,在脑海中漫延不止。
叶萦萦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将放在一旁的手机拿了过来,然后迅速翻到阚冰阳的微信和电话号码,想都不想就直接按下了删除。
删完微信,她又找到闺蜜的聊天对话框。
没有任何迟疑。
【下学期念完我就去LA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