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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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叶萦萦早早地便来到了橖顶。

今天是整个节目录制的最后一天。

摄制组还没来。

大家都很倦怠,也很疲惫,但更多的是对紫灵山日复一日的平静祥和产生了一种依赖。

橖顶的桃花树, 早已在春风之中,焕出了清新的绿色。

少了那抹淡雅的粉红, 却多了一颗浮躁难安的心, 蠢蠢欲动,按都按不下去。

阚冰阳已经等在了那。

不同以往, 他没有穿那件应景的白衣长衫,而是普普通通的宽松淡赭色衬衣, 黑色的裤子映着深深的肌理纹线条。

他抬腕, 在古琴上拨弄出浑厚的音调。

几个音而已,却在山间回荡深远, 犹如滚滚霜雪, 覆盖了山头最美的繁花。

女孩的身影被余光悄悄地捕捉到,阚冰阳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 说道:过来,坐。

他语气平淡, 听上去, 没什么太多的情感在内。

叶萦萦却岿然不动。

她站在那,迎着和煦微风, 天边朝阳缓缓渲染了晨曦微光之间的鱼肚白, 泛着晶莹的光芒涟漪。

突然,有些害怕这一天过得太快。

师父,我怎么觉得, 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呢?

阚冰阳听着, 闭口不语。

他没说话, 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坦白讲,他也很依恋紫灵山,因为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身后无人吐尽思绪的地方。

同样都是面对亡人逝者。

他的道,不仅是正一派的香火漫漫、炼度济人,也是关上解剖室的门,手持手术刀的时候,眼底的那丝坚毅。

他沉默了很久,见叶萦萦依然不肯过来,说道:小朋友,站在风口,冻感冒了别哭。

叶萦萦无所谓地晃了晃脚尖,慢慢吞吞地走过去。

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沁在细棉里的檀香,混着抱朴归真的降真,阚冰阳沉了一口气,问她:刚才去哪了?

叶萦萦闻言,稍稍迟疑愣住。

她确实一早就起来了,却没有径直来橖顶,而是先去了偏殿。

至于看到了什么,她不说,就只有祖师爷知道了。

没去哪啊

她抿着嘴,懒懒散散地晃着脑袋,又磨蹭了好久,才在他旁边坐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坐在他身边,亦不想最后一次坐在他身边。

阚冰阳无奈,垂眸笑笑,叶萦萦,说谎鼻子会变长。

开天眼了?

这么厉害?

叶萦萦瘪了瘪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小心翼翼靠近,长睫在眼睑上轻轻掀起,试探性地问道:师父,你能不把我当小朋友吗?

指尖的纷飞落在琴弦上,阚冰阳淡然道:你比我小六岁,不把你当小朋友,当什么?

他说完,依然将视线完完全全投注在眼前的伏羲古琴上,淡金色的朝阳里,音节与有字天书般琴谱相辉相映。

可叶萦萦看得出来。

他心有旁骛,手指僵硬得勉强勾起紧绷的琴弦,音都散了。

我可没把自己当小朋友。她又靠近了一些,坐姿懒散无状,双手撑着脸颊,洋洋洒洒地说道:师父,悄悄告诉你,我做过一个梦。

阚冰阳淡然问道:什么梦?

叶萦萦默默盯着他十指鹤唳翩腾,心中一股浓浓的酸意倏忽往上涌。

直到鼻尖。

小姑娘咬了咬下唇,打定主意似的,没心没肺地说道:我亲过你,你的喉结,老是躲我

话音越说越低。

言语呢,也越说越不上路子。

阚冰阳唇齿轻抿,指尖都微微泛白了。

右手中指勾起琴弦,左手轻按在徽音,厚积薄发的琴音顺着山头强劲的风,与杉木的琴面共鸣出混沌天地的低沉声音。

他缓缓道:那不是梦。

话落,纤瘦的身板陡然间僵在了那。

叶萦萦一动不动,保持着刚才那个歪七扭八的姿势,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她愣了许久,任由紫灵山清晨的风把脸都吹凉了,也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刚才她没有听错。

阚冰阳说的是

不是梦?

居然,不是梦??

叶萦萦难以置信地抿了抿唇角,看着男人静若金蝉的模样,尴尬得无以复加,连脚指头都悄悄蜷了起来,在地上不停地抠抠搜搜。

瞧见她被动僵白的脸色,阚冰阳心底颤了颤,轻轻睨她一眼,怎么了?

他再一问,像是抛出长线,让鱼顺着饵游过来。

或吃,或走。

全凭她做主。

叶萦萦猛地回过神来,抬眼去看他的表情。

这男人淡定得很,不仅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什么波澜。

她都能把紫灵山底下埋的矿给抠出来了。

磨蹭半天,叶萦萦才缓缓挺直了腰身,一改往日那股轻浮张扬的脾气,敛了声音,低低问他:那你当时,真的躲我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说实话,她是想咬住阚冰阳放出来的诱饵,但却不想被他牵引着走。

阚冰阳将琴垫在膝上,手腕苍劲,话语平静,躲了。

叶萦萦愣了愣,不易察觉之下,眼中失落一闪而过。

为什么啊!

她就不信,这三个月来,那些明明暗暗的一举一动和言言语语,他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年龄是小,却没小到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小朋友。

阚冰阳淡然自若地抚着琴,琴声在紫灵山间悠悠然然,晨起的杜鹃落在桃花树的枝头,歪着脖子,扯着人的思绪。

平心而论,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知道女孩的那些小心思,叶萦萦整日整夜地粘着他、缠着他,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男女感情在其中催化。

斑鸠清脆地啼歌儿,枝头乱颤,落下窸窸窣窣的零叶,与石阶泥地融成了一张厚厚松松的衾毯。

男人静若平潭地看着手中的琴,心底却像浮萍一般随波逐流。

难安,更难静。

他侧头,神情有些恍惚:没有为什么。

山花烂漫,一瞬间,失了颜色。

叶萦萦咬着下唇,憋足了气。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她矫情的习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亦是她秉承的原则。

鼻尖的酸意再也忍不住。

她一把按住七根冰丝琴弦,混润的声音戛然而止,错位出一阵闷闷的嗡鸣。

对,你跟我当然没有为什么,除非偏殿供着的那个周偲活过来,她亲你你才不会躲,是不是?

话音刚落,那阵嗡鸣似是砰地一声勾住了琴弦。

一根白若浮芷的琴弦,

断了。

阚冰阳怔了一瞬,心中像万只蚂蚁啃咬般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

他蜷起手指,攥紧了拳,淡淡漠漠地说道:既然已经去过偏殿了,今天就不用去听经忏了,集糜轩的早饭好了,你先过去吧。

叶萦萦鼻尖红通通的。

晨间冷露,本就凉彻心扉,她是个急性子,一听他这么说,哪里还有心情吃得下早饭。

是,我刚才是去了偏殿。

我看了往生牌位下面压着的照片,是个年轻女人,她很漂亮。

所以,你隔三差五往偏殿跑,不就是因为她吗?

她声音又颤又急,哽在喉咙眼,不上不下、急急促促。

头顶歇枝的杜鹃怕急了,嗖啦一下就飞走了。

阚冰阳有些无奈,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不是

不是?叶萦萦紧绷着嘴唇,打断他,那是什么?

阚冰阳阖了阖眼,我妈妈的牌位也供在那

叶萦萦一听,愣住,稍稍收敛了气焰,低眉哦了一声。

可她也不打算就此作罢,那个往生牌位下的女人,明显让她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紧迫和压力,是那种无法言说的排斥和嫉妒感,作祟得厉害。

白月光,肯定是白月光!

还死得早!

所以呢,她拿什么去博、去挣、去抢?

命吗?

算了吧,她这人贪生怕得很,才不会为了一个男人那么轻贱自己。

她沉默几秒,压着声音道:既然不是因为她,那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不愧是叶明诚的女儿,向来直截了当,言简意赅。

这问题再听不明白,这辈子也算是白活了。

阚冰阳眼神遽然凝滞,看向她的双目染了一层薄薄的光,可是回想起昨日叶明诚的那番话,那缕光又转瞬即逝,了无踪迹。

心中如履薄冰,脑中天人交战。

他当然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二十六年前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世界就充满了不欢迎他的声音。

师生恋、老少恋的产物。

在江城沈家这个传统的大家族里,只能被深深掩藏起来。

紫灵山,就是他的最终归宿,

阚冰阳默了许久,在叶萦萦充满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说道:女人,不是我的追求。

话一出口,失落感一闪而过,若流星划破天际,更像深夜昙花一现。

可这眼底的悸动,还是被叶萦萦捕捉到了。

她憋着乏倦的啜意,低声道: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喜欢我吗?

回答的依然是沉默。

亦或者说是变相的默认。

叶萦萦更是不解和难受,追问他:你说我不是你的追求,那好,你告诉我,你的追求是什么?

叶萦萦。阚冰阳依然平静淡然,先去吃饭吧。

再这么争论下去,对两个人来说,无疑都是无意义的,既然面前有山河鸿沟,那么问题就不是那么容易迎难而上的。

没有必要,也没有选择余地。

叶萦萦却纹丝不动,她下唇越抿越紧,深浅难自已,颤颤巍巍地问道:你的追求,是牌位上那个周偲吗?

阚冰阳眉目拧成一簇,真不知道她怎么一股脑地就要往周偲那儿想,一个往生牌位而已,小姑娘就能吃醋成这样,如果换成一个大活人,恐怕紫灵山都要被她一己之力掀翻了。

他沉吟道:这与她无关

她都挂了!你还忘不了她?

叶萦萦再也忍不住,鼻尖酸意涌上来,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了,还在一个劲儿帮个死人说话。

无关、无关。

拜托啊,谁会相信啊?

叶萦萦站起来后退几步,阚冰阳,她到底做了什么啊?我怎么感觉,她让你觉得喜欢我都是活在永无止境的赎罪里?

闻言,阚冰阳眉目一敛,眼中神色陡然间黯沉了下来。

他不是个放任自流的人,更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面对叶萦萦这种毫无底线的挑衅质问,灵位当前,逝者往矣,即使他再纵容,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抬眼,眯着眼睛打量她,

冰冷,没有情感,理智全然压制住了感性。

萦萦,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萦萦看着他的唇瓣开合,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甚至是戾气,一触即发。

她哑着声音说道: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就是看上你了,怎么了!

够了

她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你们俩以前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我承认我争不过一个死人,但我也没蠢到会为了个男人豁出命,好让你刻骨铭心给我也立个长生碑天天供在那看!

话未说完,阚冰阳倏然起身。

叶萦萦!

他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尤其是当她说出豁出命的时候,两年前尸检的那一幕,幻灯片似的来回在脑海中浮现。

手中的琴,断了弦。

没有再弹下去的可能了。

断了那么多次,也没有再修的必要了。

我说了这和周偲没有一点关系!真是无可救药!

他扔下琴和叶萦萦,阔步离开橖顶。

看着男人蓦然离去的身影,那一身冷漠,如同一盆凉水,稀里哗啦从头浇到脚,将叶萦萦淋了个透。

啾啾啾啾

杜鹃清啼。

她直愣愣地呆在了那,刚才那声四声杜鹃的鸣叫,仿佛带走了灵魂,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滞了好半晌,她才觉得肩颈软了下来。

叶萦萦紧咬着下颌,一把扯住了古琴的琴穗子,低低愤愤道:反正我没心没肺,就当我不认识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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