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萦萦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两只眼眶里都噙满了眼泪,一个劲地死命摇头。
不看了不看了,打死她都不看了。
看了吃不下饭, 看了睡不着觉,看了直接要老命的。
真是作了个大死, 看什么不好, 看他的电脑。
仔细想想,一个法医, 他的平板电脑里还能有什么?
莫兰迪色调的忧郁系文艺片吗?
还是绚丽多彩的岛国爱情动作片?
叶萦萦,你可醒醒吧!!
见她实在是被吓坏了, 阚冰阳也没再推搡她, 任她缩在自己的怀里抖如筛糠。
似乎是太过反胃,她都呕不出来了。
缓了好一会儿, 直到双眼茫然无神, 叶萦萦才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居然让我看这个?
阚冰阳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漠然问道:叶萦萦,你扪心自问, 是我让你看的吗?
她蛮不讲理惯了,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尤其是窝他怀里,就跟得了特赦令似的, 矫情得要死要活。
我不管, 就是你,都怪你,你要是不开电脑, 不盯着屏幕看, 我也不会好奇。
阚冰阳:
小朋友, 你不经过我同意就看我的电脑,你还有理了?
防窥膜都防不住她,钻都要钻进他怀里看他的电脑屏幕,结果吓坏了反倒要他来哄?
她可真是个小天才!
这么个不折不扣的公主病,就应该送给祖师爷去渡一渡。
阚冰阳正要推开她,可他低头,眼前,小姑娘的脸已经惨白,湿了水的猫都没她抖得狼狈落魄。
一双圆圆的丽眼,像只猫。
鬼机灵的样子,也像只猫。
受惊发抖的肩膀,更像只炸了毛耸着背的猫。
还真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好奇害死猫。
阚冰阳无奈,只好抬手,轻轻拍了拍叶萦萦的背,好了,乖,我这有些零食,拿去吃。
他动作很轻,幅度很缓,真的像哄一只猫。
手掌心的温度,顺着柔软的脊柱骨蔓延到命运的后脖颈,让她倏地直了腰背。
她后退两步,从他怀里钻出来,瞪圆了眼睛,你把我当小孩啊?
掌心突然落空,阚冰阳不觉有些失落。
但他没有察觉到这分失落,扯了扯嘴角,坦然道:难道不是吗?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徒弟,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
叶萦萦一听,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汲取的一点点温暖慢慢消散开。
她攥紧了拳,咬着下唇看着他,满眼的愤恨埋怨。
搞了半天,在他心目中,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要哄,要劝,要时不时给颗糖安慰。
可她不想要这些。
她想要的,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不敢相信,她有点喜欢上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了。
即使他对她若即若离时冷时热,也不妨碍她一腔热血肝脑涂地。
年轻,就是想找点轰轰烈烈的刺激。
她可真想看看,这么个冰冰冷冷的男人,为爱鼓掌是什么样子。
叶萦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掀起眼帘跟他唱反调:嗯,是的,我是小孩子。你最大了,你简直就是伟人,看这些血淋淋的波澜不惊,还废寝忘食,连晚饭都不吃了。
明明不占理,却一套接着一套。
太难缠了。
阚冰阳浅浅提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将电脑屏幕关了。
叶萦萦,这是我的职业,我看习惯了,心里只有尊重。
叶萦萦年龄小,不太懂,但也不想跟他抬杠。
于是她退一步海阔天空,指着他的平板电脑,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见她还算态度端正,阚冰阳复又拿起电脑,打开了屏幕。
叶萦萦一见,立刻条件性反射地朝他身后躲了一下。
多亏了那张防窥膜,
她站得偏,什么都没看到。
阚冰阳瞧见她那副狼狈凌乱的样子,不觉哑然失笑,抬手挡住了一部分屏幕。
他敛了敛眉眼,轻声道:这个人死前受过很大的伤害,这里,是他的舌骨。
他顿住,侧目看向叶萦萦:知道舌骨在哪吗?
叶萦萦摇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问她干什么,闲的吗。
阚冰阳收回目光,继续道:在喉结的上方,你看一看自己的,每个人都有喉结,只是男性明显很多。如果解剖的时候,发现舌骨断裂,就说明他死前被扼住了脖子,窒息的可能性更大。
他说完,又放大了照片,蹙紧眉头,仔细看了几眼。
这是上个月底的案子,尸体这几天才找到。
我们是医,也是警,更是道。
一人一渡,还清一个真相,追本溯源,刨根究底。
阚冰阳默默解释着。
一旁的女孩没有说话。
安安静静,不聒不噪。
时间久了,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声无息,因为熊孩子一旦安静下来了,十有八九在作妖。
他心中一紧,慌忙回头。
不偏不倚,就对上了叶萦萦的视线。
她正盯着自己,目光呆滞发愣,脸颊微红发烫。
见到他突然转过来,小姑娘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呃,哈?师父?
看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就知道她又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阚冰阳抿唇甩袖,目不斜视,在看什么?
她倒是诚实,看你喉结啊。
他闻言稍稍愣住,不虞问道:你看我的干什么?
她越看,越让他想起那晚的吻。
如蜻蜓点水,似春日雨点,轻飘飘落在他的喉结上。
可他却希望,她别想起来。
叶萦萦也确实没想起来,春梦是做给自己的,吻是留给别人的。
她咬了咬下唇,罕见地露出一丝淡淡的羞赧,双手都不由自主地蜷成了小拳头。
不是你让我看的吗?你说每个人都有
面对她,阚冰阳简直无言相对。
他闭了一下眼,正经回她:叶萦萦,我是让你看你自己的。
叶萦萦木讷凝视他,比他还要一本正经。
我自己怎么看自己的?我眼睛长脸上,当然只能看你的了。
没得聊了。
-
回到房,叶萦萦脑袋里还满是那些血肉淋漓的画面。
其实那些照片只是一个大概的部位,血腥却不狰狞,但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呈现在她眼前,没有任何准备和警醒,着实让她吓得不轻。
她坐在床边,困倦地揉了揉发顶。
脑壳都要疼炸了,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睡意。
一闭眼,就是一片腥红的喉管,脉络清晰,骨肉分离。
可慢慢地,就变成了男人颀长的脖颈,喉结慢慢上下滚动,尤其是跟她说话的时候,吞咽的频率尤其之高。
回忆起自己的那场春梦。
不就是抱着阚冰阳的脖子,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喉结吗?
肆无忌惮、忘乎所以。
但是呢,那男人的喉结就像是会躲猫咪,抵住唇齿的阻碍,它躲到哪,她就追到哪。
捉不住,也躲不掉。
平复片刻,叶萦萦揉了揉太阳穴,慢慢脱去外套,随意搭在床边的架子上。
力度有点大。
口袋外翻了半截,精致小巧的红布小包露出来了一个角。
?
叶萦萦这才想起来她去找阚冰阳是为了什么。
叶萦萦!你是猪吗?
那男人跟你叭叭两句,沈老拜托你的事儿就忘了个精光!
什么脑子啊,真是提前老年痴呆
她愤恼地抓了抓头发,赶紧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红布小包。
正要再去敲阚冰阳房间的门,可余光涣散,一不小心就瞥见了对面那扇高云腾凌的窗户已经关了灯。
人家都睡下了,
她还给个锤子。
鞋都换了一只了,红布小包也攥在了手里,但是思前想后
算了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叶萦萦又躺回了床上。
睁眼,天花板映着月光,粉饰着橖顶桃花林的一片窸窸窣窣的娇艳。
闭眼,又是桃花树下,那个白衣长衫的颀长身影,抚琴静坐。
真难以想象,这么一个看着白璧无瑕、轻云出岫的男人,一旦脱下白大褂,换上另一件白大褂,可以拿得起手术刀,可以验得了尸,更可以忍受高度腐烂的血肉模糊。
就如同阚冰阳所说。
道,是渡。
医,也是渡。
他学医,是炼度济人,他入正一,也是炼度济人。
他在紫灵山长大,从小看多了暨度亡生、忏悔懊恼。同时,他也在幽静逼仄的解剖室,看多了悲欢离合、生死有命。
叶萦萦沉沉地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去想今晚看到的解剖照片,更努力把阚冰阳这个人从脑袋里抹去。
然而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那阎王脸又来了。
他穿着一次性白色防护服,戴着乳胶无粉手套,标配6001过滤器的6200口罩。
除了一双眼睛熟悉,其余都是陌生。
他正站在解剖台边,认真地研看台面上的那具洁白光滑的尸体。
啧啧,第一次瞧见他面前躺着的不是琴,而是人。
呀,师父?
叶萦萦眼前倏忽一亮,快步走过去。
她喊他,他却毫无反应。
好奇之下,顺着他的目光斜看下去。
然而只一眼,她就吓得啊一声尖叫,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
-
第二天一早,叶萦萦是裹着厚厚的毯子去集糜轩吃早饭的。
双眼无神,面色晦暗,神情也有些恍惚,整个人都耷拉着,远看近看都没有一丝生气。
林灿愣了一下。
刚要上去询问,阿正赶紧拉住了她的胳膊,眉头拧蹙,示意她不要过去。
赵丞也投过来视线,挑了挑眉。
很明显的,小姑奶奶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照她这种作天作地作空气的脾性,这节目的收视率全靠她了。
叶萦萦挨着板凳坐下,双腿还在发颤,早啊。
阚冰阳坐在一边,看到她滑稽窘迫的样子,淡淡嗤笑一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吴炫喝着粥,全然一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忧忧疑疑道:叶萦萦,你该不会是?
叶萦萦抬眼,颤着睫毛嗯?了一声。
吴炫清了清嗓子,跟道伽马射线似的,从眼底盯着她,中邪了。
如果平常他这么调侃,叶萦萦必定往死了怼他,但是今天反常得很,她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眼前空荡荡的碗,一声不吭。
江城开了春就是夏天,她平白无故裹个毛绒毯子,怎么看怎么有病。
晏清瞧见,灰蓝色的长袖拂过木桌,蹭着板凳就凑过来了。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叶萦萦。
眼观鼻,鼻观心。
内敛思忖,他紧紧皱着眉头,不觉喟叹道:啧啧,师侄儿
叶萦萦最怕晏清说话说一半,她抬头看他,怎么了?
晏清盯着她的眉眼,愁云满面,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凶兆。
叶萦萦: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事,搞了半天是给人算命。
她摇摇头,我没凶兆。
这话一出,吴炫冷不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萦萦剜了他一眼,脑子脏的人听什么都脏。
晏清尴尬地笑笑,他若有所思,又转头去问阚冰阳:阚师兄,她每天都粘着你,你觉得呢?
阚冰阳根本没有回头。
他走到茶桌边,从容自若地从乌金石茶盘端起一杯茶,放在嘴边吹了吹。
昨天晚上,她跑进了我的房间,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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