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应付完当下,就会想将来。他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又扑空了,于是疑惑起一切的真实性来。
这是做梦,但又不像是梦,无数日子就这么过去,将来还会有无数的日子。那些日子或许不属于他,他也不知道什么该属于他,只是数着日色,碌碌地活着。人本是无区别的,都要来,都要走,想要各自赋予意义,太难了。
“吴迹。”何灿转头,给他一本语文阅读,“这句话怎么理解?”
吴迹看见他在段末划出的一段话,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他对这位很陌生,托着脸思忖了一会。
“即使我看不见太阳,我也知道太阳存在着。知道太阳存在着——这就已是生命的全部。”何灿念了一遍。
“你读过北岛吗?”
何灿摇头。
“他写过《波动》,说什么希望从来就有,即使是在最沉重的时刻。还有迅哥儿那段不必等待炬火,如若今后竟没有炬火,他就是唯一的光。”吴迹道,“你有空该去看看《肖申克的救赎》。”
“嗯。”何灿记了几个字,“那这句话就是关于希望。”
“希望和奇迹总是伴生的嘛。”
太阳,光,奇迹,希望。
吴迹伏在桌上看他。他的字是真漂亮,排在横线上,天生规规矩矩,吴迹怀疑是否真应字如其人。一个奇迹,这是他对面前这位最好的形容,不带任何揶揄。
他们像活在世界两端,中间隔了一沓书本与两根烟。
吴迹伸手,抽走何灿手里的笔,何灿一顿,微微抬头,被他扯着衣领吻过来。
教室依旧吵嚷。
吴迹只吻了他的唇面,却过了许久才松开对方,趴回桌上,道:“我喜欢奇迹。”
他耳廓红了。
何灿将笔拾回来,一下一下地转着,勾了道选择题。吴迹盯着他,半晌,小声道:“你他妈就没点反应?”
何灿:“你又没脱裤子。”
他看着吴迹被噎得面红耳赤,觉得挺好笑。之前也和别人接过吻,但都混着烟火气,牵强附会。少年的嘴唇就很软,像是黄昏时淡开的远霞,像是吉他的em和弦,也像一些他求而不得的事物。
他拿了练习册,淡声道:“我喜欢给我奇迹的人。”
冬日里的冷雨连下三天。
高一高二在办戏剧节,高三狗有时也去凑个热闹,看看洛丽塔甜美少女。展演还没开始,老周差使吴迹扛寒假作业,吴迹很干脆地拉上了何灿。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帮扶对象搞成对象了,但对方还是把他当小猿搜题。
“我都没考试的欲望了。”吴迹将帽子兜起来,“考完以后估计还要分一次班,你去哪我去哪。”
长廊旁一排香樟飒飒地响,风吹着雨打进来,他往里缩了缩。天是清灰色的,他向教学楼间的缝隙投去一眼,转身打开了存放室的门。
寒假作业已经在里面堆成山了。
吴迹骂了一句,蹲下身去数作业本。何灿在身后点试卷,动作轻而缓,纸张翻页的声音极有规律地重复着。吴迹抱着一沓作业本,站起身来,不经意间看向他。
他今天的衣领没竖起来,露着白皙的脖颈。
吴迹扔下手里的本子,走到他身后,踮着脚在他后颈上舐了一下,又顺着脊柱亲下来,低声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偷个情?”
何灿手一顿,回过身,侧首在他颈上就是狠狠一口。
吴迹退到门边,被他抵压在门板上,揉着人的头发,等着接吻。何灿却挺有耐心,啄着他脸颊、下颔,就是不给个痛快。他难耐地仰着下巴,只觉得裤腰那一凉,腿被人架了起来。
“成年没?”
“废话。”他眼梢漫了一层酒红,“你快点。”
吴迹优越了那么多年,难得在某件事上被人制住。
“你饶饶我......”
“不是要我有反应吗?”何灿抬眼,他脸侧也生了点潮红,勾人得紧,“疼就叫,我慢点。”
吴迹心说,他没想到这么刺激啊。
外面有人来来往往,展演好像快开始了。
门板上透着寒意,吴迹想让何灿换个地方做,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要支离破碎的轻哼。他咽了两口气,凑过去和何灿纠缠着交吻,身子愈发燥起来。
他觉得他们从认识起就该接吻,在办公室走廊上,在盥洗室,在文化宫后的巷子里,否则时间都是无意义的。
混沌间,吴迹只记得从他那个位置向窗外看,能看到傍晚时分的暮色。火红的流云堆在低矮屋顶上,像山一般,延绵到天际,拉扯下满怀金落,又弥到幽然的暗沉中。风猎猎地啸,世界空寂。他收回目光时,就能看到何灿安静地写写画画,忽地感到安然。
人终其一生,要么是在平凡的年岁里等待奇迹,要么是在无意义的时间里寻找点希望。
他带着哭腔喊奇迹的姓名。
吴迹醒的时候,腰疼得不得了。他敢说留级一年的何灿同学绝对不是第一次,技术那么犯规,一看就是文化宫后面混久了。
他很不爽地起身下床,发现自己在何灿的单人隔离宿舍。身上被清理过了,还套了件宽大的套头衫,是何灿惯常穿的天青色。他试着活动活动,就见何灿赤着上身从盥洗室出来,肩头的咬痕挺醒目。
吴迹尴尬一笑,说了句抱歉。何灿套上衣服,过来亲了他一下,将他额上带着汗湿的碎发往旁抹抹,道:“我要问你道题。”
吴迹想提裤子走人。
期末考试来得快去得快,吴迹依旧是每门提前一个钟头交卷,到何灿的考场外边等他。他不怎么敢估何灿的总分,只能盼着稍微有点起色。该死,他又开始想将来,想自己和何灿。
铃响了。
考生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何灿隔着一群人看见了吴迹。他走过去勾了勾少年的袖子,两人一同向外边走去。吴迹说了几句错题整理的方法,又闭了嘴,斟酌再三,道:“你觉得这回考得怎么样?”
“还行。”
吴迹挺佩服对象的勇气。
他们从教学楼出来,顺着人群去自习室取东西。何灿将领口竖起来,看了吴迹几眼,对他做了个手势,翻窗进了自习室,又背着他的吉他翻了出来。
“带你去个地方。”他道。
这座城市多水多山。老城区倚着陵安山,山上是九华禅寺,一向没什么人。他们骑着自行车到山下,再顺着石道一路向上,到了禅寺后边的永安崖。
“来这干嘛,求神拜佛啊。”吴迹在崖边坐下,“听说李烈西考前来拜了一次,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偏着头,看何灿给吉他校音。某年某月他的确无理要求何同学给他弹吉他来着,没想到何同学还记得。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但风声已经把话语替代了,何灿在身侧调弦,打了一串滑音,随即连贯地弹起来,音节一个个落到风里。
吉他能热烈刚直,也能温软得要人命。
吴迹只盯着何灿按和弦的修长指节,有些出神。“什么曲子?”他问着,听到何灿在间隙回道:“《奇迹之山》,岸部真明写的。”
“你......真好听,真的。”
“我初中里学的,调音和指弹真难。”他拨了两根弦,琴肚里沙沙地传出呜咽,“在外面没弹过,就给你听了。”
远处流霞滚烫火红。
“你说过北岛的那句话。希望从来都有,即使是在最沉重的时刻,我都为他留下明媚的一角。这本身就有意义,甚至是全部的意义。”他道。
吴迹勾勾他的小指,道:“那你勉强一下,今后做我的全部意义,怎么样?”
何灿没想过活着的意义,只想过怎么活。世界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他也不甘示弱地凶回去。《奇迹之山》,那曲子他练了很多年,想到的不是富士山,也不是岸部真明,而是暮色中火红的流云,堆砌成山脉。
后来他遇见一个人,不是在办公室走廊,是在学校围墙外。他逃课翻墙出去,抬头望向天上的火烧云,回身时偶然见到围墙里的吴迹。他也在仰着头看,和身边的朋友指点着,笑得过于美好。
他看见了吴迹,只看见了吴迹。
吴迹默默道:“所以以上就是你作死的理由?”
“差不多。”何灿弯起眼来,“顺便认真考考理综,好让你记住我。”
吴迹难得见他笑。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李烈西的求神拜佛被成功证伪。常任年级第一二话不说,先冲到办公室去问何灿的排名,只见一群班主任满面凝重地盯着他看。
“年级第41。”老周已经麻木了,“一个月进步三百来名,奇迹。”
这两字还挺精辟。
吴迹斜跨着包,一路小跑到一班门口,看到一帮熟悉面孔。他瞧见何灿已经占了个位置,二话不说在他身后坐下,扯扯他后领:“理综多少?”
“比你高两分。”
“卧槽,我的奇迹,太牛逼了。”吴迹晃晃他,“还有一个学期,你好好搞学习,我卖答案养你。”
何灿回过身,看向他:“你喊我什么?”
吴迹瞟瞟四周,一笑,吻了他下巴。
你是我的奇迹啊。
“我们还年轻着呢。”他懒懒地伸手,触了触对方的面颊,“年轻就是资本,拿去换将来。你把我当希望,我把你当奇迹,我们天生一对,亲爱的。”
旁边一个小姑娘“操”了一声,盯了他俩一会,颤声道:“那就,祝......祝你们幸福。”
两位早恋问题学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出英语书,开始互相抽单词。
吴迹梦见过火烧云,大团粘稠的火烧云,堆砌成山,灼到天际。醒来时他看见前桌的何灿在打草稿做计算,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回身说了句午安。
他们期许热望与奇迹。
那就是意义,甚至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