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之山(2)

34 / 38 章 · 3,264

理综年级第一被停了两天课,回校时也没什么波澜。吴迹语文课上专门去听后座俩女孩子八卦,才知道何灿他亲妈老早就没了,爸还在局子里。

“挺惨的,关键长得还那么好看。”她们悲天悯人地评价着,吴迹总疑心她们的重点在于后半句。

一节体育课下来,整班的男生打篮球打得满身汗。吴迹拎着外套,一边在寒风里感受汗液蒸发的酸爽,一边听李烈西大骂本队二传。

“哦,对了,恭喜啊,理综第一要归你了。”李烈西一顿,“那个何灿,听说,听说要退学了。像他那样的,打架赢了也没反应,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没反应,考正一倒一都没反应,被劝退也是迟早的事。”

“退学?”

话音未落,对面转出个人。

吴迹发现,他总能在各个时间节点成功偶遇问题学生何灿同学。

“你......你也去上厕所啊?”李烈西先反应过来,无比尴尬地打招呼。何灿看了他一眼,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吴迹轻咳一声,李烈西立刻get信息,撒开蹄子就跑。

“考得不错。”他对来人道。

何灿破天荒地嗯了一声。

“哟,我问你话,你还会有反应啊。”

吴迹调侃完,擦着他的肩过去,被他伸出一只手拦下。他佯装洗耳恭听,何灿矮身凑到他耳边道:“要不你脱了裤子,试试我有没有反应?”

操,这就是挑衅了。

关键吴迹的耳廓还有点红。

他反手一把揪住何灿的领口,咬牙切齿,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真的有必要打一架。

何灿波澜不惊地抓住了扯自己领子的那只手。吴迹力气还不小,像是这个年纪大多数的男孩儿那样好斗,夹带着几分优越者惯常的盛气凌人。

那只手很白皙,指节分明,有几处因常年握笔生出的薄茧。他能握到吴迹的脉搏突突地跳动,不知是不是被他气的。

“在这打容易吃处分。”他低下头,看着吴迹,“去文化宫后边解决,明天翘晚自习?”

翘,一定翘。

吴迹就差喊一声“兽人永不为奴”了。

周五晚自习管得松,吴迹斜背着包正大光明从自习室出去也没人拦。文化宫离学校不远,他翻了后墙,拍拍裤子上的灰,从后边的老街拐过去。

天色暗下来,对面酒吧一条街倒是开灯了。两侧都是颓唐的旧屋,漫着烟土与潮气,电线杂乱地曲卷在天际,耳边隐隐有麻将桌的推砌声。

他听闻何灿在酒吧那边有营生,或许是驻唱弹吉他,或许还夹带点别的什么。

吴迹将校服帽子戴上,刚反手去摸手机,冷不防撞上一个人。那人肚皮挺厚实,他向后退了一步,借着点光看到几簇从头顶上生发出来的黄毛。

这儿也盛产混混。

“学生。”被撞上的那个江北口音很浓,“带钱没有,借哥们几个周转周转。手机借个一会,也行啊。”

“莫得。”他很刚地回道。

“没带钱他妈上这来干嘛呢?”

“啊。”他挑着眉道,“私人纠纷,来约个架。”

“学生......省中的吧。”其中一个欧洲黄咧着嘴道,“有没有见过一个叫何灿的?那损色上会把我那一个揍得够呛,钱也没搞到,老子他妈找他来揍呢。”

好巧,原来约架对象还是同一位。

按照剧情,他们应该结个盟的。吴迹本来想给他这个机会,结果为首那个罗汉肚皮道:“反正也撂不到那小子,干脆堵堵这个。喂,娘的有钱没有?”

他们仨上前一步,吴迹默默倒退,灿烂一笑:“众位好汉,中央扫黑除恶,打早打小露头就打啊。”

他转身撒丫子就跑。

文化宫后面的街巷太过冗杂,他难得过来一趟,基本不认路。再加上这地方的电灯很有鬼片背景潜质,他跑两步就要绊一次。后面那仨人还登登登地追,吴迹直接拿出了跑一千米的架势,最后绝望地发现——一千米到用时方恨少啊。

前边连灯光都没了。后面的人还在骂骂咧咧,他摸索着向前几步,手腕忽地被人抓住。他也没心思管那是谁,跟着人加快了步子,拐到一旁的弄堂里。

他贴着墙壁歇了好久,听到何灿的声音从身侧幽幽传来:“你不行。”

吴迹还没怼回去,就被捂了嘴。那几个混混经过弄口,又拿江北话骂了几句,似乎无功而返了。

何灿松了手,掏出打火机,啪地燃上火。

仿佛全世界的光都到了他一人手上。

吴迹到嘴边的脏话成了句干涩的“谢谢”。他从小到大没被追得这么猛过,何况这回还是自找的,还被约架对象撞见了。

“那好像是找你要钱的。”他抹了把嘴,“欺负我是学生,不知怎的盯上我了。”

“本来打算今天还钱的。”何灿道,“看来不用了。”

吴迹扯扯嘴角,看了眼手表——八点多,晚自习还没完,不能回去。何灿将背上一把吉他放下,摸了根烟出来点上,将打火机扔给吴迹当手电筒用。

“你会弹吉他啊,改天弹给我听听呗。”

何灿衔着烟雾,看向他。

“喂,给我一根。”好学生道。

“你也抽?”

吴迹真诚地道:“我可以学。”

何灿教他抽烟,教得挺忐忑。他刚吞进去半口,还未到肺里过一圈,就立刻呛了出来,不住地咳嗽,眼角也红了。何灿垂着眼看他,将他指间剩下的烟拿过来,自顾自重打了火,就听他边咳边道:“这么呛人的玩意,你这么稀罕干嘛......”

没办法的。

“那啥,你真要退学?”

何灿吐了口烟圈,道:“耗在学校里,我不值。”

“看你拉我一把的份上,我和你掏心窝子说几句。”吴迹道,“你真他妈是个奇迹,除了理综,你其他几门课是不是瞎学瞎考的?”

“......”

“让一个理综297的人在酒吧一条街弹半辈子吉他,我觉得挺可惜的。”吴迹忽略他的沉默,耸耸肩,“我承认,大多数人都是不带脑子地活,做自己不爱干的事,白日里做做梦......”

但何灿不一样。他是奇迹啊。

奇迹都是世间难得。

远处下课铃响了。吴迹冲何灿一招手,后者踩灭了烟头,拎着吉他和书包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南校门口,就看到那边站了一排学生——男生女生,一对对的。教导主任挨个记名字,转过身就在班主任群里狂轰滥炸。

这是在查翘课早恋啊。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吴迹刚要说你往左我往右,被何灿一拽。抬头一瞅,教导主任已经杀到面前了。他尴尬症差点发作,对老周即将被扣的工资默哀了好几秒钟。

然而,主任打着手机照明,直接忽略了吴迹,对何灿怒道:“你哪去了,真打算滚了?”

“约会去了。”何灿面无表情道。

主任一句“和谁”还没吼出来,一皱眉头,瞧见了一旁比何灿矮半个头的吴迹。

吴迹:“......主任你听我解释!”

约架!是约架!哦这也不怎么对劲......

结果是吴迹同学与何灿同学站在校门口各写了一千字反思。何灿搞了篇证吸烟有害健康的议论文,吴迹写检查写得跟小说一样,通篇是社会主义好青年与黑恶势力斗争到底的绝命逃亡。

教导主任看了想打人。

“对了,主任。”何灿临走时拎了包,淡淡地补了一句,“那个退学申请,你驳回吧。我要把高考考完。”

主任还想训他两句,这时却说不出话来。他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转身去办公室关灯锁门。

因为他们年轻啊。年轻就是资本,去换将来的坦荡。

他们都是奇迹,是希望。

期末考试前是第一轮复习。

这届高三一共五百多人,按排名划成了十一个班。前五十的在一班,倒数后五十的在十一班。

当吴迹走进十班教室的时候,倒数的各位都以为他走错教室了。

“老吴,你们一班在......在对面。”一个热心同学给他指了一下路。吴迹冲他笑笑,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摸出小题狂做,开始无声息地刷题。

过了一会,又进来一个人。众人一看脸就疯了,全都低下头,悄无声息地看起书来。

何灿将领口拉下来些,在吴迹前面的空位坐下。

“想好好学习了?”吴迹头也不抬,“恭喜,你已经从我的约架对象转变为帮扶对象。”

“今天有老师来吗?”

“大概没,是自习。你数学没问题吧,你看你是故意瞎考的。那......英语语文什么的,我给你补补?”

“文言虚词手册借我一下。”

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吴迹咂咂嘴,把本子扔给他,继续打草稿。

十班和一班唯一的区别,在于是否能安静自习。这边一群人鸡飞狗跳,要不是小题狂做对吴迹的吸引力比较强,他早就冲过去一人一巴掌了。

就这么连吵了一个礼拜,外部大概已经对他们没指望了。何灿和吴迹混在喧哗声里,低着头各干各的。偶尔何灿会转身问个英文语法,吴迹就简单地讲两句。何灿的理解能力很强,吴迹只要点到为止,他就懂了。

余下的时间,就很难熬。

他有时靠在窗旁,瞧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学校对面的老城区匍匐在阴影里,吐着落日熔金和生老病死,也吐着延绵不绝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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