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斑斓(6)

23 / 38 章 · 3,104

“生日礼物,克拉拉喜欢吗?”他不经意似地问,“我不惊讶于他靠着一张沙发活下来,但没想到他会把你护出去。”

“他是你哪位?”

“你可以亲自问问我。”

我回过头,看到克雷尔拿着一把伞走到我身边。我把手机给他,他勉强笑了笑,接过来放在耳边。

“你的犯罪心理统一性研究,看来进展不错。”

“你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塔纳托斯道,“我拿莉莉·弗瑞曼的性命和你换你的研究资料,怎么样?”

克雷尔的研究......也是关于犯罪心理统一性的?子承父业,说通了,老卡勒果然是他的父亲。而电话对面的那位,应该是他曾经随口提到过的小老弟。

而我知道的仅有这些。

“把枪从华尔警官的脑门儿上移开。”克雷尔道,“否则我自杀,你别想拿到东西。”

塔纳托斯那头沉默了一瞬,韦弗莱额头上本就不明显的红点消失了。天色接近傍晚,整条街被封锁,气氛剑拔弩张。

“拿弗瑞曼的命来换吗?”克雷尔冷哼一声,“抱歉,她没那个资格。”

“卡勒!”本尼狄克森低声吼道,“你会不会......”

电话里电话外两个卡勒异口同声吼道:“要你管!”

“那就算了,真拿你没办法——哥。”塔纳托斯笑起来,“等我离开后,来救你们的莉莉吧。”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韦弗莱把弹夹压满,到了街边清点人数。一群人将老旧法院的铁大门撬开,向里面攻去。我拍拍克雷尔的肩膀,两人在一旁坐下来,身旁亮起的路灯仿佛天上的星辰。

“他们去法院顶楼救人了。”我道,“所以,是不是没我们的事了?”

电话响起来,克雷尔伸手去拿,一看来电显示,我有些反胃——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

塔纳托斯的声音无比刺耳:“不好意思,有件事忘说了。”

我腾地起身,只听他道:“留了个小玩意在莉莉身上,等我走了就送给你们——boom!”

他大笑起来,挂断了电话。

我拿出手机要和韦弗莱联系,电话却打不通。我刚想问克雷尔有什么办法,那家伙毫无征兆地从我身边飞跑出去,就着一座楼旁的铁梯子爬上天台。

我兀地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在天台上掠去,克雷尔紧紧地跟上去,从两楼间隙中一跃而过。

呼吸停滞一秒,我在街上跑着跟上他们,仰头努力捕捉两人的动作。克雷尔的勃朗宁手枪还在我口袋里,我开始担心他吃亏。

“克雷尔,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他大口抽气,“你说什么我都听得到,你千万别上来。”

“你信得过我吗?”

那边一下没了声音,我借着路灯光看到他抓着天台边缘摇摇欲坠,吃力地攀爬上去,转眼之间又从另一端顺着铁梯爬下,拐进漆黑的巷子。

快跟丢了。我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看到贝利街后端都是低矮民房。我跳进一个人家的院子里,看到墙角的梯子,顺着它爬到屋顶上。脚下瓦片尖声响动,我借着微弱的光向暗夜里看去。

那边是泰晤士河南岸。

岸边没有护栏,下面就是滩涂和河水,远处隔岸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我跳下房檐,虽然尽力放低中心,落地时脚腕还是像裂了一样。

“克雷尔?”

“我在。”他在耳边轻轻说。我下意识地拨弄耳机,只听那一头一阵噪音传过来,噼里啪啦仿佛灯烛点上了火。

有危险。

我打着电筒照向远处,拔起腿跑着。塔纳托斯太危险,我不会认为他能搞什么兄弟情深。

河岸拐角了,我猛地刹住步子,看到克雷尔死死掐着塔纳托斯的脖颈,将他按在墙上。一节匕首尖儿从他肩头冒出来,外套被雪染得深红。塔纳托斯的淡金头发近似银白,张着嘴面目狰狞地看着他,缓缓地偏头看我。

我刷地掏出枪指向他。克雷尔松了手,倒退两步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身子跌坐下去。塔纳托斯拿着匕首举起两首,我盯了他几秒,余光瞟到地上一个小号控制器。

“在查令十字街爆炸的也是这个型号?”

“聪明。”

我把控制器的的电池拆了,将外壳与电池分方在两边口袋里,将手机拿出来准备联系韦弗莱,就听塔纳托斯道:“寡言,温吞,良善,孤独。”

我一愣,他站起身来。我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冲到我身前就来抢我手中的枪。他受了伤,我一拳打向他的面门,他都无力躲避。我掰着他的手腕子向后翻,咬着牙,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你杀了唐尼!”

“我从不在乎我杀了谁。”他低声道。

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泰晤士,一片昏黑中,枪轰然走了火,锐响之后,一片茫然。

墙上的劲头松了。

他坠落下去。

我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向后退了一步,把枪收起来,快步走到克雷尔身旁蹲下。他局促地抽气,我将他的外套脱下来,看到里边白衬衣已经成了红色。我用大衣将他的身子裹住,他蹩着眉头哼了一声。

我搭了他手腕上的脉搏,心我搭了他手腕上的脉搏,心道不好,将他背起来向回跑去。他明明比我高上两厘米,却轻得不像话。呼吸擦着耳畔过去,像是泰晤士河畔的微风,装点隔岸斑斓的梦。

我平生第一次为除自己以外的人焦躁不安。

我当时觉得,我完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旁打着瞌睡。左肩和脚腕都上了药,现在整个人都像要散架一样。

终于,面前病房的门开了,克雷尔以前那个房客护士冲我招招手。我支撑着站起,放轻脚步走到半掩的门前。

刚刚我做了什么啊——翻墙、格斗、开了一枪、杀了个人、拆雷,又背着克雷尔狂奔一公里到了医院?

那些都是下意识作出的应激反应,和草履虫没区别。但浑身上下痛得厉害倒是真的。

我推开门,病床上那位听到动静,坐直了身子。我替他垫了几个枕头在背后,擅自在床边坐下。克雷尔的气色差得要命,我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那是你亲弟弟?”

“断绝关系了。”他扯了扯嘴角,“不介意的话,听我说说吧。”

克雷尔·卡勒对他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她似乎也是国王学院高知的一份子,否则不会认识伏案一生的老卡勒。她在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因为产后抑郁症自杀,于是这个可怜的孩子被取名为塔纳托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死神。

老卡勒不是个正常的人。他一辈子钻研犯罪心理学,闭门造车,对某种可能存在的“罪犯成长公式”深信不疑。他认为,每个谋杀案的作案者在童年或青少年时代时,都曾遭遇过一系列具体事件,让他们的人格发生一定程度的扭曲。

“通过心理暗示和事件引导,就能创造出一个罪犯?”

“没错,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老卡勒一辈子都在证明他的推论——疯狂到用他的两个儿子做试验。

“过程我不多说。你也看到了,我有人格障碍。我弟弟......他有反社会倾向。”他闭上眼,“我们俩不负众望,呵......不负他望。”

“至少你没有,需要理疗找我。”

“我是说,我们杀了他。”

我近乎错愕地看向他,他笑起来,继续道:“那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仿自杀现场,也是我和塔纳托斯唯一一次合作。”

克雷尔15岁就进了国王学院。他足够聪明,23岁修完博士学位后,就投入了工作,继续他父亲的研究。这份研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犯罪心理公式真的存在,人性的弱点被彻底剥离,谁都不知道未来的走向。

与此同时,塔纳托斯失踪了。

“他为一个全球情报机构工作,不是m16。有好几起入侵案件,the met都没有交给我审理,但我都知道。”

“他为什么动手?”

“大概是为我的研究。他很想知道,怎样去摆布别人的未来。”

但克雷尔所说的研究至今为止只是一个猜想。在他们二人身上发生的事,甚至可能是个例,不足以让“罪犯成长公式”被认可。

等等,不太对劲。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连环谋杀?”

他笑着颔首。

“你骗我!”

他显然料到我如此巨大的反应,收敛了笑,正色道:“......抱歉。”

他大概从没信任过我。

“你们一直有联系?”我怒道,“还是说,他每杀一个人,就向你传达一条信息——除非你把资料给他,他绝不停手?”

“说得对。”

他凭什么瞒着我,之前一字不提?我傻子一样猜谜语,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气结,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谁给你的权利......那些人和性命与你无关,是不是?他们比不上你一份空头思路吗?回答!”

他杀了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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