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直接被震开,我整个人失重地摔到门口楼梯下面滚了几周。
浑身像是被肢解了一般。
“克雷尔!”
没有回应。大脑嗡嗡作响。
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是生物钟把我叫醒的。我下意识去摸手机,手背上扎的吊针直接被扯掉了,疼得我一咧嘴。
我在医院里。
那身巨响在头脑里回荡一阵,我闭了闭眼又睁开,连忙找棉球止血。隔床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还睡着,我蹑手蹑脚拿起手机下了床,只觉得左脚脚腕很不得力,肩膀也发酸。
克雷尔也受伤了吗?我回想起那颗炸弹,应该是轻型的,否则会使蛋糕质量过重,引人生疑。爆炸的杀伤半径......大概五米左右。
所以我当时是安全了。
我尝试着走了几步,只听一个人走过来,大概是个女人。我顿在原地,只听她道:“先生,回去躺好。您有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还需要住院观察一下。”
这是克雷尔之前的那个房客,我听说是个护士。
“您见到卡勒了吗?他伤得重不重?”
她将耳际的金发向后捋了捋,轻声道:“说实话,我们只发现了你。”
我抬头看向她,她抿了抿嘴唇,道:“一楼起火了......付之一炬。还好火势还没蔓延到二楼就被扑灭了,我难得见他们神速。”
“拜托,什么意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节哀。”
不可能。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向查令十字街去,这时头才昏起来。克雷尔要是死了,伦敦桥真会倾颓的。
街口拉了警戒线。我跳下车,一瘸一拐地跑过去,绕开人群,向警队打了招呼。远远的,就见83号的一楼窗口和门都不剩了,隔壁书店也跟着遭了小殃。
尸体燃烧以后至少要留下点有机物吧。进了屋,我四下里看了看。地上并没有骨殖,我也不认为那种轻量级炸弹能把人挫骨扬灰——毕竟一把木椅子还留了个架子在那。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烦躁地将它拿出来,只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go upstairs.”
大爷的,搞了半天他还活着啊。
这下真得节哀顺变了,他支使人的本事实在一流。我走到二楼,用力蹦了几蹦,确认这一层还很牢固。空气里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我走到克雷尔的专用书柜旁,发现那面墙上贴着的线索纸全不见了。
旁边的书架也不太对劲。下面几层都是摆放整齐的,只有第四层,二十本书没有按照那个强迫症患者的严苛要求排列。除非有人刻意把书名首字母打乱,否则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在备忘录里把这串乱码打了出来,读了一遍,发现是凯撒密码的变体。简而言之,就是把字母表集体向后偏移,一一对应,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只有我能发现。
破译浪费了我整整五分钟时间。
是“the enish restaurant”。
等我下了巴士跑到那餐馆,肩膀和脚踝上的软组织已经没有知觉了。
“要点什么?”柜台后的约翰逊太太头也不抬地问。
“克雷尔他人呢?”
“亲爱的,你说什么?”
我一抬头,那位“约翰逊太太”看向我,伸手扯掉了假发套子和脸上的老皮,单手一撑柜台跳了过来。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围裙和腹部的海绵垫取出来,丢在一边,笑得十分欠揍。
“你没受伤?”
“当然受伤了。”他指指背后,“去缝了几针,其他还好。”
“谢了。”我顿了顿,“救我一命。”
“让你说谢谢真不容易。”他靠在柜台前翻找着什么,将一个盒子抛过来。我打开来看了,是一只袖珍耳机,克雷尔已经把另一只带上了。
“没必要吧。”我道,“手机联系就好了。”
克雷尔没说话,只是扬着下巴看我。我本以为他又要将无关紧要的利害关系拿出来逐个分说,在一旁坐下,就听他无比委屈地小声说:“拜托了。”
“......哦。”
这耳机就是一对对讲机,我走到离克雷尔稍远的地方,就听卡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有问题要问我。”
我挑挑眉,他笑道:“我父亲的确是我们的同行。他做了犯罪心理共同性的研究,因为他认为,犯罪心理有固定公式。”
“这只是一个猜想。”我道,“每个杀人犯的人生经历和心理创伤不可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世界上的恶意有很多种,最坏的结果却只有一个。”
“他对此深信不疑,政府也是。”克雷尔点头,“这一度是一个秘密计划。你知道的,掌握人性,掌握世界。”
手机铃响了,不是我的电话。克雷尔从口袋里将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着眉点开免提。
“老混蛋有事?”
韦弗莱许久没有回话,似乎在平复心情。我在一旁咳嗽了一声,韦弗莱终于开口:“来老贝利街,你们俩谁会谈判?”
“我昨天刚考过。”我道。
克雷尔没有乘车的习惯,我跟着他拐进几条窄街,就知道这些地方没有监控。我走得很吃力,有些拖后腿,他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着。
“还有多久?”我的脚腕简直要断了。
“还有15米。”克雷尔停下来,“你先歇一会,听我说,我要你帮忙......莉莉·弗瑞曼警探被绑架了,她可能是第四个。警察已经围了老贝利街,但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你就说吧,我该做什么。”
“我需要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和那边谈判,拖延时间。”他将一顶帽子给我带上,“中英混血,嗯?除头发没我卷、脸型略不同和眼睛是黑色的以外……”
“还有,比我高一厘米。”我默了一默。
我们将外衣和鞋子互换了一下,从暗处拐进老贝利街。一眨眼的工夫,克雷尔就没影了,我压低了帽檐,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递给封场的警察。口袋里还有东西,我伸手摸了摸,指尖上留下一点光滑冰冷的触感。
是把枪。
空旷的街上,我一眼就看见了韦弗莱和the met 的其他几个总监。韦弗莱见我过去,怒道:“臭小子,你上哪去了?”
“是我。”我拍拍他低声道,“克雷尔让我拖住那边,他去定位。”
旁边的一个总监把一个老年机给我,我接过手机,只听那边传来一阵杂音。“你是谁?”一个声音混着噪点响起,他很年轻,不是本地人。
我走到一处台阶坐下,学着卡勒把嘴角勾起来,将声线扯得柔软懒散:“我吗?克雷尔·卡勒。”
“把所有资料给我。”他的尾音在抖,“否则我杀了这个女人。”
什么资料?克雷尔从没和我说过。
“请你冷静,什么都可以慢慢商量。我不是警察。你们所在的地方安全吗?有人受伤吗?”
“你多少岁?”
我被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问懵了,想到克雷尔大我两岁,便毫不吝啬地卖了他:“26岁,今天生日。”
“和我妹妹一样。”
“她怎么样?”我接着和他聊,耳机冷不丁传来卡勒的声音:“再坚持两分钟,我差不多了。不要回答。”
那个绑匪讲起了他的妹妹,一个因为流产死在26岁的女人。我不断看着表,最后道:“莉莉·弗瑞曼警探,她也和你妹妹一样大。”
“不,不......”
“到此为止吧,带着她出来......”
“我做不到!”
对方怒吼着,又不可抑制地抽泣起来,我怕他失控,不断重复着“everything is fine”,就听克雷尔道:“在老法院顶楼大堂。”
他用时1分53秒,定位技术有待提升。
我站起身来向那几个总监跑过去,向他们比着口型,韦弗莱很快就明白了。我正想向那个劫持者发警示,手机里传出一声短促的鸣响,我差点以为是老年机崩溃了。
仔细一想,是枪声。
身旁几个人都安静了。我把手机贴到耳边,什么也没听到,但对面分明没挂电话,我也不敢疏忽地与克雷尔联系。
“本尼狄克森......”韦弗莱一把抓住他旁边一个警官的袖子,本尼狄克森被他拉得向前冲了一步。我抬头,看见韦弗莱额头处一个不甚明显的红点。
“狙击手。”我环顾左右,只听手机里传出几声做作的咳嗽。我将帽子脱下来扔到一边,只听对方道:“我找克雷尔·卡勒。”
换了一个人。我压低嗓音道:“我就是。”
“别撒谎,亲爱的。”
露馅了。
我将领口松开。那人说话像捏着嗓子,声音腻得让人恶心:“克拉拉向你说起过我吗?”
“没有。他不像是记得住老朋友的人。”我打断他,“您呢,是组织雇佣杀手?”
“猜对了,我拿钱办事,但这是副业。我家的人总是喜欢同时干几项工作来丰富生活。”他笑起来。
“你是谁?”
“我吗?塔纳托斯·卡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