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孤单么?”
“嗯。”赢邑没有迟疑, 徐徐道,“世子的母亲去世以后, 世子就是一个人了,这世上,他再也没有亲人。”
“侯爷呢?”
赢邑轻呵了一声,不肖他说,赵明枝也知道宣平侯待陆沉是什么态度。
她心脏微微揪起,想起陆沉住进西苑以后,时常半夜睡不着觉, 低低的咳嗽声连绵不绝,他又不爱喝药,性子倔强冷酷得很,仿佛是连命也不要了, 脸色越来越病弱苍白。
她有时候悄悄在隔扇门外往里看。
他手里拿着块染血的绢帕, 在灯下细细的抚摸, 眼眸深沉又脆弱至极。
“世子的母亲是被人毒害的, 死的时候,一直在吐血, 吐了世子一身,那时候,世子才四五岁,被吓得哭不出声来。”
赵明枝听怔了, 眼里浮起一抹心疼。
赢邑也似乎在回忆过去, 大冬天的, 雪下得又大,天气严寒,很容易让人回想起那些不容易的死里逃生的岁月, 他拢了拢衣袖,望着眼前纷纷扬扬的雪,笑了又笑,“世子不会嫌夫人,他很需要夫人,夫人,莫要辜负世子。”
说完,他提着手里的食盒走了,那里头,是赵明枝让人准备的陆沉最爱吃的东西。
看着赢邑渐行渐远的背影,赵明枝心尖一阵刺疼,复杂的情绪密密麻麻交织成网,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被陆沉一剑刺死的,本不该对仇人产生这样的同情心。
更何况,就算他那日是过失杀了她,他要杀的,也是元凌。
他这种狼子野心残忍冷酷的男人,怎么配让人心疼?
可是,他母亲被毒死的时候,他也才那么小一点儿啊……
赵明枝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在她心里,没什么大坏人,只有被逼出来的坏人。
至少,从跟陆沉相处的这段时日,她也感觉得出陆沉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他表面平静,毫无波澜,骨子里却写满了故事。
她又想起那晚他梦中的呓语。
“赵阿宝,快躲开。”
是她听错了,还是他真切说过这样的话。
若是真的,那他是真心要杀了她吗?
……
自从小红进了西苑之后,陆沉对她的态度也诡异的发生了变化。
也许是她乖巧听话的在床上休养了几日,不在府内生事,让他很满意。
他有时候回府,会给她带一些街边小贩卖的糖炒栗子,又或是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蜻蜓流苏,女孩儿喜欢的胭脂水粉,宫里赏赐的贡品布料,再就是一些灵巧的江湖小玩意儿。
制作精美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府里送,精致可爱的首饰一套一套往西苑放。
这个男人像是突然开窍了,知道怎么讨女人欢心。
他也会关怀备至的让厨房的人给她煨上骨头汤,冷言冷语的说,“缺什么补什么,多喝骨头汤,你的身子才会硬朗。”
赵明枝不想硬朗,跟他一样,浑身肌肉硬邦邦的,“世子,我不想喝汤……”
陆沉最近总喜欢看她,看得她莫名其妙,又浑身不自然。
“世子,你看我做什么?”
陆沉坐在炕桌旁看书,歪着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沉静,“赵翡烟,你过来。”
每每他唤她赵翡烟的时候,她都要反应一会儿。
赵明枝走过去,坐在炕桌另一侧。
陆沉拍拍身边的空位,声线低沉,充满了磁性,“坐到这边来。”
赵明枝抿唇,不知道他一副勾人的模样,葫芦里卖着什么药,颤巍巍的走到他身边,局促不安的坐下,“世子,怎么了?”
陆沉将手里的书递给她。
赵明枝不明所以的接过,浑身有些僵,“世子……”
陆沉低眉,长臂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胸口,大手绕过她的肩头,握住她的手背。
赵明枝虎躯一震,立时慌了,“世子!”
陆沉性感的薄唇就在她耳侧,吐气低沉,“别动,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看书。”
赵明枝哪有心思看书,耳根子顿时火热,一颗心隆隆如擂鼓,身后是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耳际是他湿热的呼吸,她脸颊一片滚烫,眼神飘忽半天才落到手里的书页上去。
见他确实没有胡乱动手动脚,她心下稍安。
“世子,我们……我们看什么?”
陆沉恍若没看见她的慌乱,低眉,眼神清朗,修长分明的手指指着那书中一段,“看这里。”
赵明枝慌慌张张的看过去。
陆沉看的是一本关于
苏城风土人情的书,上头正写着,苏城有一道观,名一念。
“呵呵,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我还是头一次见有道观的名字叫这个的……”赵明枝扯扯嘴角,身子僵滞的靠在他怀中,浑身上下不得劲儿。
看书就看书,非要这样抱在一起看?
陆沉淡淡的“嗯”了一声,没冷言讽刺她,“继续看。”
赵明枝这段时间最不习惯的,就是陆沉时不时突如其来的温柔。
他脑子里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对她格外客气起来。
客气到让她感觉自己是他养的宠妾而不是正妻。
美男在侧,她定了定神,凝神屏气往下看。
书上说,苏城城郊这个一念道观里面住了个七八十岁的老道人,年年七八十,岁岁七八十,竟没有人见过他生老病死。
但凡人心中有愿,虔诚的去道中烧个香拜个神,就能得偿所愿。
若能有缘碰上那老道人,还能请老道人化解一二,更是百试百灵。
只是那老道人时常云游方外,要想见到老道人,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缘分到了才能相见。
苏城将此道观奉为神仙道观,到处传说里面住了个不死的活神仙,名声一起来,那老道人的踪迹就更难寻了,但是,每年还是有不少人专门为了老道人前去道观中烧香,然而能遇见老道人的人却已是寥寥无几。
赵明枝懵懵懂懂看完,她从小就生长在祁京,虽然爱看各种天朗地阔的游记,但看这书中的道观,只觉得猎奇,不觉得有什么别的。
再说,世上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别说什么有愿必答的道观,还有人说大燕朝疆域的最南端有一块石头,不能生育的女子摸了就能怀孕,不少女人为了求子都去摸了,摸完以后,十年未曾怀孕生子的老妪,都怀上了孩子,传得神乎其神。
赵明枝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世子心中有愿?”
陆沉侧过俊脸,俊逸绝伦的下颌碰了碰赵明枝的额头,“嗯。”
赵明枝心慌意乱的往外动了动身子,脸颊透红,羞恼的皱了皱眉,想从他怀里挣脱开,但他手臂有力,揽着她的腰,让她无法动弹。
她咬了咬唇,“世子想要什么?”
陆沉偏了偏眸光,看向她嫣红的耳尖。
“小红”把她们的对话一一告诉了他。
听到那个梦,他脑子空白了一下,心头犹如被什么重重一击,脸色微变。
那段遭遇,虽被他尘封已久,但他仍旧清楚的记得,当年,在国公府,他与陆清争执,陆清将他踹进池中,是赵明枝第一个小跑着不要命的去找棍子要拉他起来。
她力气小,自己还是个短手短腿的小糯米团子,被他挣扎的力道带了下去。
赵明枝落水以后,岸上看热闹的陆清才慌了神,着急叫人来救。
被救起来之后,她还一直抓住他的手,生怕他没命了,哭着闹着要他跟她走,不准再跟着陆清。
她傻乎乎的,乌黑的柔软发丝湿透了,紧贴着白嫩的额头,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睛,眼巴巴的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的说要保护他,要他长大了嫁给她。
他恼,他一个男孩子,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小女孩儿!
陆清不将他当人看,让他穿女装,可他又不是真的女孩儿,他长大成人了,才要娶妻的!
但她傻,什么也不懂,仍旧是一副天真可爱的面孔,圆乎乎小肉脸,婴儿肥格外粉嫩,簇拥在白色兔毛领子里,“你要嫁给我呀,你只能嫁给我,不许嫁给别人哦。”
周遭的大人们都笑话他们了,小糯米团子还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牵着他的手,柔软又霸道的宣誓主权,“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来娶你呀。”
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儿,什么话也不说,默默压下心底丝丝缕缕的苦涩。
母亲死了以后,就没人再说过要保护他的话,可眼前这个小奶团子,自己都还奶里奶气的,却那么坚定的说,要娶他,要保护他。
他冰冷的心,瞬间融化,只想好好抱抱她,告诉她自己进了侯府以后日子有多艰难。
进了侯府,日子一日比一日黑暗,父亲不喜,大夫人视她如仇雠,他已经活不下去了,想就这么跟着娘亲一起去地狱。
他根本不想要大人们口中的荣华富贵,他只想回到那个破败的小巷子里,和母亲平平淡淡的生活在一起。
但他没有机会对小奶团子一述衷肠,她人小身子弱,说了一会儿话就昏了过去。
镇国公府男主人女主人急得团团转,到处都是关心她的人。
大人们将他抛之脑后。
他落寞的退出去,被陆清捉住,又是一顿毒打。
只是,那一刻,他死死盯着陆清,脑海中浮现某个阳光灿烂的笑脸,心里第一次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