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祁归来独自一人坐于竹林,要了无争几瓶子酒,不许任何人打扰,直喝到烂醉。
无争远远的看着,皱了眉头,回到桃源见到忐忑不安的燕北,说,“你去看看他吧,马上要下雨了,再不进屋,少不得要生场大病,这里有两瓶醒酒汤。”
燕北犹豫,只说,“我到现在也不知自己究竟闯下什么大祸,惹得皇后与殿下如此伤情。”
无争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燕北更是郁闷,只好往竹林里去。
刚到竹林,便遇见瓢泼大雨,燕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烂醉的祁归来跟前,使劲儿拽着,“下雨了,殿下回屋吧。”
祁归来已然半醉半醒,挣脱燕北的胳膊,趴在泥潭,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燕北一看,知道让祁归来自己走是不可能的,只得跑到竹林外叫陶原帮忙,两人一起架了祁归来到了木屋中,陶原关切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你去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好。”陶原识相的退出木屋。
燕北一边替祁归来灌了醒酒汤,一边替祁归来脱下已经湿透的衣衫,祁归来背后那几处疤痕又露了出来,燕北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有深有浅,很像树枝模样。
“父皇,别杀,别杀他们。”祁归来嘟囔道,燕北听了轻轻拍了拍祁归来的背,“殿下,殿下。”
祁归来一个翻身,径自睡去,燕北费了很大劲儿,又将裤子脱掉,只剩半干半湿的衫裤,盖了被子,再不管他。
竹林深夜噼啪作响,大雨彻夜,燕北迷迷糊糊的倒在祁归来旁边睡去。
不知什么时辰,燕北猛的惊醒,发现身边祁归来已然不见,自己身上盖了他的被子。
燕北掀开被子,赶忙跑了出去,清晨一缕阳光晒到燕北脸上,就听背后有人说道,“你醒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无争要早粥去。”
祁归来收了剑,一脸英气,几步走到燕北跟前,拽了燕北的手,“夜里天凉风大,睡觉记得盖被子。”
燕北不语,她知道祁归来已然恢复如初,只是不管自己昨日说错做错什么,此时,不宜再提。
黄叶堂上,无争独自一人坐着发愣。
祁归来跟燕北上了堂,无争抬头一看,顿时心情大好,“到底是美酒佳酿千番醉,不及佳人一夜陪。”
“少来,酸溜溜的,自己不要佳人,平白妒忌别人。”祁归来到了桌前坐下,“怎么了,今日的早粥呢?”
无争一拍手,“小其子,上粥,你家太子爷带着佳人来吃粥了。”
“好嘞,爷。”小其子从里屋喊道。
燕北早就习惯了无争与祁归来的斗气斗嘴,只当没听见。
无争看了看燕北,又看了看满面红光的祁归来,思忖半天,刚要说什么,祁归来抢道,“没用的话别说。”
无争一撇嘴,哼了一声。
“你今儿把事儿都推了吧,进宫陪陪皇后娘娘,你也有日子没陪皇后了,成日的前朝军中,不陪皇后跟梦卿。”
“成,我陪母后,你干什么?你平日闲得坐着发呆,也不去宫中陪陪母后与梦卿。”
无争
野奴 作者:冷辞
气道,“我闲得发呆?”
“对,就是你。”
“行了,你俩别吵了,一起进宫陪陪皇后娘娘和梦卿吧,她们在深宫寂寞的很。”燕北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无争与祁归来全都愣住。
燕北几口把粥喝完,便去院子里了。不多时,三匹马从落园出发,直奔景山宫。
………………
景山宫中,各宫妃嫔齐聚正殿,祁归来与无争到的时候,皇后早就凤冠霞帔,端坐殿前,举止自然,谈笑风生。
燕北跟在无争身后,心中暗忖,才不过一日,各宫便都来了。
无争跟各位妃嫔行了礼,太子则不屑于这些礼数,只在侧首位坐了。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能来殿前侍奉,真是孝顺,不像我那署贵王,平日就是聚众好友,不做正事。”说话的是俞贵妃,二皇子祁天署的母妃。
祁归来微笑,“俞贵妃言重了,二弟平日与朝中高官交往甚密,对朝廷大事也是颇为上心,府内幕僚多如朝臣,谈何不做正事。”
俞贵妃一听祁归来如此说二皇子,登时面露紧张,干笑几声,“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平日闲得无事,探讨诗类文章罢了。”
“俞贵妃素日在锦秀宫不知罢了,那日天硕偶尔路过署贵王府邸,几位朝中大人从里面出来,商讨的的确是政事。”殷贵妃似笑非笑的说了这么一句,俞贵妃更加尴尬。
“署贵王也是朝臣,平日与朝中大臣交好也属正常。”皇后温言道,“太子今日政事不忙么?”
祁归来起身施礼,“昨日母后身子不爽,儿臣今儿特意来景山宫看看,既然母后已然大好,儿臣告辞。”
祁归来说罢,给无争使了眼色,无争也起身,施了礼,带着燕北出了景山宫,一路之上,祁归来面色凝重,似在思虑什么,无争也是两眼发直,沉默不语。燕北猜不透两人心思,只好跟在最后。
无争此时夹了马腹,与祁归来并头,问,“当年之事,是否只有你与皇上知晓?”
祁归来摇了摇头,“我落谷回来之后,父皇调苏洵俭入禁军,让我拜师学艺,他与母后早年相恋,母后入宫后便再无联系,苏洵俭入禁军之后,频与母后接触,才有之后的事。因他二人十分谨慎,当时只有我知晓,至于其他人,我并无十分把握,父皇当年也是偶然去了春园,才撞破他二人之事,那时母后已怀有身孕,父皇大发雷霆,母后百般恳求,并以别事要挟,父皇才勉强留下苏洵俭一命,后梦卿出生,到了癸未年,父皇还是以偷盗罪流放苏洵俭,并以此告诫母后,勿要再生事端。”
“这件事若是被别人知晓,恐怕是要大做文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要来的总是要来,又能如何。”
“行云已有人参透此事,灵华还曾向我问询,我未明示。”
“知道苏洵俭与母后早年有情的大有人在,行云沙叶消息灵通,有人知道也不足为怪,倒是宫中若有人知道,就麻烦了。”
祁归来与无争谈及苏洵俭与皇后当年之事,并未避讳燕北,燕北在后听得仔细,着实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燕北心想若是自己所猜不错的话,师父墨九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苏洵俭,而灵华,乃是太子与无争的人,至于沙叶与行云,燕北并不知所指。
三人到了落园,无争说道,“春都尚宴就要开始,你可还有要嘱咐的?”
祁归来摇了摇头,“你办事,我放心。”
“那成,借我燕北一用。”
“干什么用?”
无争诡秘一笑,未答。
祁归来白了一眼无争,便对燕北说,“明日春都尚宴,若是你想留在落园,或是想去宫里凑热闹,都可以,进宫的话,就不要离无争三步远。”
“嗯。”燕北巴不得留在落园清净几日。
祁归来走了。
无争长出一口气,坐在黄叶堂中抚琴,琴声悠扬,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又似哀思。
“无争大人有心事。”
无争停下,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燕北,“谁人没心事呢。”
“你这曲落意,抚得好像思念,与我娘如出一辙。”
无争诧异的看了看燕北,“我竟不知你还懂琴。”
“灵华没有告诉你,我会抚琴么?”
“喔……灵华,没说。”
“也对,这般无关痛痒的事,灵华怎么会说呢。”
“呃……”
“是不是每个野奴部落都有你们的人?”燕北语气突然变得犀利,脸色冷淡,手中使劲儿捻着一片针叶。
“算是吧。”
“你们,打算把野奴……怎么办?”
无争勾了一下琴弦,“当”……
又勾了一下琴弦,“当”……
“这琴遇知音者,三音两弦便足矣,若不遇知音者,弹破手指也无益,既然归来不打算瞒你,你就好好琢磨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在梅林采露,晚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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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争走了。
燕北独自在黄叶堂端坐,许久,不知什么时候小其子从林子里窜了出来,身后恍惚还有一个黑物似的,燕北一惊,小其子一跺脚,那黑物不见了。
“燕北姐怎么还在堂上,爷不是去了梅林了?”
“嗯,我这就去梅林。”
“燕北姐?”
“嗯?”
“有时候,爷说话就很让人费解,不过爷是好人,你别误会了爷。”
燕北微笑,“我知道。”
燕北离开黄叶堂,去往梅林,途径栌坞,红栌已微绿,就这两天。
梅林里琴音袅袅,不似哀思,不似怀念,只似一潭静水,没有丝毫波澜。燕北没有来过梅林,只听若兰说过,这梅林里住着一个姑娘,名叫遇童。
燕北渐渐离近琴音,琴声停了。
燕北也停下了脚步,不远处传来无争的说话声,“燕北,你来了?”
燕北只好快走了几步,到了梅林里侧,那是一间不太大的木屋,屋外有几个长条木案,上面放着各色瓶子,瓶子里面大概就是无争所说的梅露,旁边有一琴台,琴台上坐着一个淡紫色裙子的姑娘,容貌秀丽,超凡脱俗,只不过眼睛有些呆滞,似是有什么问题,燕北再走近一看,那人竟是个瞎子。
燕北一时呆住,倒是那个姑娘先说了话,“燕北姑娘来了?”
“噢……呃,是,你就是,遇童吧。”
那姑娘莞尔一笑,甚是美丽,“嗯,我是遇童,爷说你今儿下午准来,我还不信。”
燕北尴尬一笑,再不作声。
无争一直摆弄着瓶子,最后拿了两瓶,递给燕北,“明儿进宫,给梦卿。”
燕北只说,“我不想进宫,我想在落园待几日。”
无争一笑,“你必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