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争哥哥,好久没到你的落园了。”祁梦卿大清早便到了黄叶堂。
无争正在伏案写字,见是祁梦卿,便起身,“公主来得真早,小其子,遇童在梅林采的梅露呢?”
小其子从院子里端了两瓶子东西过来,放在桌上,“刚好,爷。”
“嗯。”无争点了点头,看了看祁梦卿,“这是我特意给公主准备的,现在喝下,倒也清爽。”
祁梦卿一点没有客气,拿起来仰脖便喝,身后云离上前嘱咐道,“公主咳疾刚好,可仔细着点。”
无争笑道,“这便是给她治咳疾的。”
云离方知自己唐突了,连忙施礼退下。
“真好喝,无争哥哥。”祁梦卿舔舔嘴唇,刚好看见燕北手中捧着一堆叶子从大门进来,便喊,“猎鬃者!”
燕北一愣,看了看黄叶堂中这个长相甜美,一身贵气的小姐,不远处云离喊道,“燕北!”
燕北定睛一看,竟是云离。
云离赶忙拉着燕北上前,说,“这位就是长公主了。”
燕北连忙施礼,“长公主。”
祁梦卿一笑,“免了。”
燕北将手中一捧叶子放在无争桌上,说,“这针叶果然难寻,无争大人可还需要?”
无争叹了口气,“差不多够了。不过我今日才思枯竭,春都尚宴的事,有些不应手了。”
祁梦卿过去一挎无争的胳膊,“何事可以告诉我啊。母后说了,到了落园,就给你当帮手,不给你添乱。”
无争笑笑,“春都尚宴要在宫中御园举行,各色饰物,繁琐的很,你太子哥哥又不肯假手他人,真是凭添我的烦恼。”
“不如,不如去景山宫,请教皇后娘娘?”燕北一说,无争顿时眼前一亮,“妙!皇后娘娘乃是天生的妙手,经她设计之物,无不精巧。”
“那现在就去吧,母后平日在宫中闲来无事,也是做些精巧之事。”祁梦卿吩咐云离,“云离,你先提前回宫知会母后一声,就说无争哥哥要去景山宫与他商议春都尚宴之事。”云离领命离开。
祁梦卿,无争与燕北三人骑马,不多时,也到了景山宫。
皇后早已备下茶点,见了无争便笑,“何事难倒了无争大人啊?”
无争恭敬施礼,笑道,“哎,这春都尚宴细枝末节,十分繁琐,宫盘,宫花,图案,摆布,桌案排布,各族安置,实在恼人,还请皇后娘娘救我。”
皇后微笑,“你不久在宫中,这些事宜自然不熟,我替你作好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命人抬来大桌案,笔墨纸砚,各色彩露,预备齐全,一边看着无争所列名目,一边在纸上勾勾画画,描描写写,无争在旁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祁梦卿在旁替皇后拿东取西,配合的十分默契。
燕北看着皇后所用之砚,十分华贵,不似寻常之物。不肖多时,皇后收笔,令人拿了长幅装好,晾干墨印,彩印,递给无争。
后皇后又铺一纸,几笔便勾勒了御园景观,各亭台楼阁,景致修饰,各族安置,详细标画,几乎一气呵成。燕北在旁,不得不叹,这样的才情,也只在师父墨九口中听说过。
皇后两纸作好,晾干装好,成卷交与无争,后亲自收了笔墨纸砚,命人抬走长案,一切完毕,笑了笑,“在无争面前献丑了。”
无争摇头道,“早就听说皇后娘娘是此中高手!如今亲眼领教,无争拜服。”
皇后一笑,“你若有事便去忙,梦卿就不要跟着了,免得碍事。”
“母后。”祁梦卿刚要说什么。
无争作揖道,“臣正好有事,改日再请梦卿去落园。”
祁梦卿噘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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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弃道,“无争哥哥,你……”
无争对着梦卿抱歉一笑,转身走了,燕北刚要跟去,皇后却叫住了她,“猎鬃者,陪哀家赏赏园,如何?”
燕北只好转身,恭敬一揖,“是。”
“梦卿,你跟云离去找三哥哥玩去吧,听说他新进得了几只小狗,你去跟他要一只养养。”
“真的吗,母后?”祁梦卿顿时来了精神。
“真的。”皇后微笑。
祁梦卿直接拽了云离,“快走,云离,去乐音宫找三哥哥。”
祁梦卿与云离离开了景山宫,皇后云嫣丽带着燕北去了春园,皇后不让众侍卫婢女跟着,只身一人带着燕北到了春园那处莲花池,坐了。
燕北一直站在旁边,恭恭敬敬。
皇后微笑道,“你也不必拘谨,哀家就是与你聊聊,也非什么大事。”
燕北听了,稍稍放松了些。
“赏春园那日,你飞身救助太子与无争,险些失了性命,哀家也未感谢你。”
“这是小奴应该的。”燕北答道。
皇后笑着点头,“你模样不俗,性情也不错,若不是那日为弟弟脱籍,也许此时,还有更好的出路也说不定。”
燕北听了,不知皇后是什么意思,便未答话。
“太子已成年,早有自己的主张,行事也日渐稳重,许多事我已不再过问,你从死场入宫,如今又去了落园,宫里朝外,该是个什么样子,你也清楚了。那日赏春园,多少贵戚小姐巴巴的等着入这天摆皇宫,当这万人敬仰的妃后,你也看见了,所以这日后的皇宫是什么样,想必你也知道。也许现下你还不懂,但观人观事,凡事都要给自己留有余地才好。”
燕北一惊,莫非这是皇后在点自己。
“是,谨遵皇后娘娘教诲。”燕北恭敬回道。
皇后拉了燕北的手,坐在了自己跟前,“天下女子,有几人能与自己的心上人白头到老,又有几人肯为自己的心上人豁出性命,你的心,别人不懂,哀家懂。”
燕北心中一暖,看向了雍容华贵却郁郁感伤的皇后。
“太子刚成年时,也曾经历美好,却不晓得人心险恶,失了心爱之人,如今再度敞开心扉,实属不易,当母亲的,唯有愿他事事顺意,不会凭添阻塞。你居于落园,有无争在前,不易引人猜忌,可在外人跟前,就要注意分寸,不要平白惹人怨恨。”
“是。”
“你身家也算清白,功夫又好,虽然是个野奴,却也还有转圜余地,跟在太子身边,我也算放心。只不过太子私下里愿意胡闹也是有的,你可要仔细,若是有什么状况,可要及时回禀哀家。”
“是。”燕北脸一红,心中猜不透皇后是什么意思。
皇后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一直看着莲池中央的小船,嘴角微翘,似在回忆往事,突然一只鸟儿飞过,惊了她的思绪,她突然看了看燕北,问,“那日场上,苏婉郡主说你有些苏门功夫,我知苏门绝学不传外人,可是你师父是苏家的什么人?”
燕北摇了摇头,“我师父一直在隐巢多年,姓什么,我并不知晓,他的功夫是何门何派,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只是跟他勤学苦练,如此而已。”
皇后点了点头,“野奴里倒是不缺高人。”
“不过那日场上,上场的那个长辈,功夫十分了得,路数跟我师父极为相近,就连长相也是九分相似。”
“你说什么?”皇后突然愣住。
燕北又重复一遍,“那位上场的高人,跟我师父长得十分相似,武功套路也是一样。”
“你,你师父叫什么?”
“我师父,叫……”燕北从不轻易透露墨九名讳,但是皇后要问,她也不敢过多隐瞒,“我师父叫墨九。”
皇后听到“墨九”二字,登时站了起来,抓着燕北的胳膊,厉声问道,“他是何年到的隐巢?”
燕北被皇后此举吓了一跳,赶紧算了一下墨九到隐巢的年份,“大概是癸未年冬,我当时四岁多。”
“癸未年,癸未年……”皇后失魂落魄,喃喃自语,“洵俭,难道,你没死……”说完,突然昏厥过去,燕北连忙扶住皇后,大喊,“来人,来人,皇后娘娘晕倒了!”
…………
景山宫外,祁归来疾步来到皇后寝殿,一见无争静坐无语,上前问道,“如何?”
无争拽着祁归来到了僻静地方,耳语了几句,祁归来眉头皱起,随即面露难色。
燕北在一旁愧疚不语,祁归来无暇顾及于她,从她面前几步走过,进了寝殿。
皇后披头散发,面如死灰,见了祁归来,抓住就问,“你不是跟我说苏洵俭死了么?”
祁归来扶住皇后,安抚道,“母后今儿又是听了谁胡说八道,苏洵俭早在癸未年就被流放至沙洲荒野之地,看守亲自看见其摔下山崖,粉身碎骨,死肯定是死了的。”
“胡说!”皇后厉声说道,“那燕北的师父,燕北的师父就与苏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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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分相似,他也是癸未年到的沙洲隐巢,他名叫墨九,”皇后声泪俱下,“你还要瞒我么?”
祁归来一听,皱眉叹道,“母后,天下会苏门功夫的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长相相似者又十分常见,取名相同者,也非没有,母后何苦这样为难自己,此事……此事早已过去,父皇也未追究,母后早该宽心宽己,好生在宫中静养。”
“归来,”皇后声泪俱下,“你知我在这宫中度日如年,早已成了行尸走肉,我与你父皇早就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为了你和梦卿,我不得已装作无事,全因我以为苏洵俭已死,此生再无指望,可事到如今,我知洵俭还活着,我定要去寻他,抛却这一世的清名,母后不得不这么做。”
祁归来怒道,“母后可知师父为何要装死瞒你?”
皇后一愣,顿时失了神,瘫坐在地上。
祁归来扶起皇后,坐在榻上,“师父就是不想你自毁清名,连累族人,也不想梦卿年幼便流离失所,变成野奴。”
皇后一听,顿时清醒不少。
祁归来又劝道,“世事无常,已不可追,母后从踏入这宫门的一刻起,就该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皇后听完,泪流满面,默不作声。
祁归来起身,说道,“师父这些年隐忍辗转,频受苦难,无非就是想让母后对他死了心,好生在宫中度日,母后如今再起事端,师父这些年苦心岂不是全部付诸东流?”
皇后擦了眼泪,不再说话。
“儿臣今日得罪母后,还请母后恕罪。”祁归来起身说完,走出寝殿。
燕北在外看见祁归来满脸不悦走了出来,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无争拽了燕北,说道,“回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