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雨偶尔会做一个白日梦,从小学开始,一场意外的灾难降临,譬如某个存心与人不善的星球来到地球,总之是一个措手不及的失衡,俗话说唯恐天下不乱,就像不计其数灾难片的开幕,恶狠狠地拉所有人类下水,又或者是身患绝症的无可救药。
其实大多只剩轰轰烈烈的开篇,之后如何,她全无头绪,只是想让自己的意识无限地沉沦下去。
大多是睡前无聊时候的脑内小剧场,刚开了个头就被自己演得困顿。
她想那只是因为自己一向积极逃避,但又不是真的要彻底的混乱。一切痛苦源自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默念着医嘱,一定不要熬夜,也不要躺着不动,要及时纾解负面情绪,她还不想意外伤亡。
还好,她有太多无需别人参与的快乐诀窍,即使一个人做手术据说是孤独最高境界也不那么自怜自艾。
没过几天,吴荷风打来电话,劈头盖脸质问她有事瞒着他们,几句话来回后,就自曝在房间茶几上看到诊断单。
尹新雨放下心来,还以为医院都有吴荷风的奸细,分分秒秒上报消息,看来还是她想太多。
这次怪她自己,谁让她不收拾好东西。
“你还跟自己爸妈计较上了是吧,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了?”吴荷
风擅长借题发挥,所有的话永远忠诚于主题,尹新雨已经预料到话题的转弯。
把手机搁远了,尹新雨对着那反光的窄屏打量起自己,无意发现自己下巴处长了个红润的痘,这会那边语速渐落,似乎是哽咽,她才急忙喊了声妈:“你想象力能别这么丰富吗,没什么大事,医生都说了是小手术,没事的。”
吴荷风说让她回家去住,好把身体养好,因为这场突来的意外,尹新雨暂时又是妈妈的好孩子而非不听劝的不孝女。
尹新雨没有搬回去,虽然她不是没动摇,但她很快就知道本不该抱有任何幻想。原以为有病在身可以逃过言语的盘剥,可是现实总是颠覆想象。
“小吴不错啊,什么都和你挺合适的,你这性格,蔫蔫的,就得找个本分的,否则你哪管得住他,你不能只看那些外表的,结婚以后你就会发现一点用都没有,再说了,他是个医生,我们大家庭里还没有个医生呢,以后办什么事都方便。”吴荷风雨不停歇地说了一溜,已经开始盘算这笔似乎只赚不赔的交易。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吴荷风同样说过:“她那脾气太烈,要是不找个老实的,谁能受得了呢。”
敢情老实是包治百病的远古神药,一切女人该以此为归宿,否则便是命不好。
尹新雨低头玩着手机,无动于衷而默默腹诽,吴荷风想严厉点又想起她那毛病,话头转向了:”叫你少玩点,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们多大了,还得操心你,是不是该告诉人家一声。”句尾又突然换了一副样子。
这两者的逻辑她是没指望能懂,再者出自吴荷风口中本该娇俏的“人家”也让她迷惑,她紧急组织措辞:“妈,你能不能——我自己知道处理,你能不能先别管了。”
他们算是什么关系,上赶着说自己有毛病,然后恳请别人来看望吗,为不存在的关系增添些刺激么。
尹新雨吐出一口气,鼓着嘴,鼻孔出气,拖长的语调。不知怎么地想起大学图书馆借阅的那本书,盗版似的粗软的纸张,指间略施力就可以灰飞烟灭的脆弱,里面一幅插图,一扇紧实密闭的窗,配字是:他们正密谋她的命运,而她毫不知情。
“还像个孩子似的,都要嫁人了。”和状似埋汰的语气相反,吴荷风开怀地摸了摸她的头,仿佛预知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吴荷风虽然经常抱怨她的不成熟,似乎又对她的幼稚和依赖乐见其成,这个世界还真矛盾。
“对了,长在那个地方不会影响生孩子吧?”吴荷风突来一句,语气掩不住的忧虑。
尹新雨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由表及里的联想能力让她着实叹服。
迟发的气愤夹杂着无奈后知后觉:我不是比什么怀孕能力更重要吗?
事实上她嘴上明显比脑子动作慢,吴荷风也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比较的必要,说出口终究有些情绪过甚似的。
或许可以开个玩笑:“要是我不能生孩子,怎么办?”
吴荷风大概会怒目而视,觉得她这是自我诅咒,这么想起来,尹新雨突然发现吴荷风竟然从来不开玩笑,她有可能的有限玩笑从小就被打成情商低下。
“我想睡了。”尹新雨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听着吴荷风的絮语:“多大的人了,脸皮这么薄,做女人就是这命,一辈子没个孩子怎么行。”
没孩子的人也挺多的,不见得活得不好,至少全心为己。尹新雨想。
门一关,尹新雨推开被子,大口喘息,睁着失神的眼,清醒下来她知道吴荷风关心的并无矛盾,但她这时候不想理智。
想到将要的手术,从身体割除某部分,她又不免浮想联翩起来,不过,另一幕却也触发出来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尹新雨慢悠悠地走,很怕突然遇见吴廉,忽而又想起另一个医生,视线流连忘返,等电梯时她才幡然醒悟,同院不同科,任是踏破铁鞋也枉然。
“叮”,尹新雨走入电梯,一个高高的身影即在眼前。
电梯宽绰有余,一人各据一侧。尹新雨故作淡定地按了层数,然后站到稍后的位置,又稍退半步,电梯升降的嗡嗡声好像心室的扩音。
她以极小的步幅顾盼,好似观测一颗百年难遇的星星般寻找最佳方位。
今天的他没戴口罩,白大褂不是敞开,而是扣到深刻的锁骨上,黑裤笔直,不出意料的是下半脸没有中途叛变,仍旧是顺畅而精美。
随着电梯门打开,他阔步向外,有人说着话挤了进来,横贯了视野,门将要阖上的那一瞬,他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眼,又仿佛是错觉。
对于太多的无知,尹新雨总有无休止的好奇心,那个人会有一颗什么样的心?
允诺忙着筹办婚礼,唉唉叹气:怎么会这么麻烦,电视和小说都是骗人的,我以为我只要美美地出席就好了,结果什么都要来问我。
尹新雨对婚礼,所谓女人最美的时刻毫无想象,后来聊着聊着,两个人简直要怀疑人生:婚礼是为什么呀?
一个毋庸置疑的仪式
,每个人都有成为绝对主角的一天,接受着在场众人的祝福,一场发自内心的表演,但或许是值得的。
人不能穷究到底用理论来活着,真实有趣的生活是混乱低级的。
那你可以不闻不问,让秦也决定。尹新雨实在想不到什么好方法。
允诺即时担忧起来:我也不想结第二次婚,万一有什么我不喜欢的,那我会耿耿于怀一辈子吧。
尹新雨才明白,允诺纯粹只是抱怨罢了,并非真的想避免什么,寻求什么非要不可的意见。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呢。
对了,挑衣服吧。一下子就忘却前事,允诺发来几套伴娘服,同时告诉她其他伴娘比较中意的款式。
尹新雨自忖,虽然是一个配角,但衣服还真的就是灰扑扑的,但她似乎也没有多在意,毕竟其他几个都没什么意见。
近年来参加婚礼足够多了,也被拉去充当几次伴娘,尹新雨自觉像个演员,微笑的脸上住着一颗面无表情还有悲观基因的心。
巅峰不就意味着坠落吗?所以才要缅怀吧,用极致的快乐来定格。
字里行间还是能捕捉到允诺一些膨胀的向往,尹新雨有时觉得,期望本身令人畏惧。
在吴荷风那里,这是人生必经之路,天然正义,同时万事大吉,从此皆休。
“别人都能做,为什么你就是不可以?”这句话在不同人口中听过。
尹新雨自以为天然地没有爱情信仰,敬畏上帝也不是经书的那个人,是无法言说的玄之又玄的混沌的最高意志。
那么或许,吴荷风才是看透世事的人,她一定知道自己平庸的女儿不是一个能够单打独斗的人,所以在这莫测的人世间还是要与人携手,砥砺前行共御困世事无常。
然而不止于此。
吴荷风不仅向她灌输不结婚女人的悲惨结局,还要求她做一个传统的女人,毕竟吴荷风自恃贤妻良母是她的最高嘉奖,以换取下辈子有好报的福利,那作为后代的她自然不能落后。这又是什么道理,尹新雨从来不觉得女人有特殊的命运,说到底也不过是烟消云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