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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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拥挤的地铁出来,漫无涯际地想着,目之所及是明暗辉映,就像这座城市的新旧城区,繁华与落败,看似截然,却也毗邻,正如此刻脑海里的混沌。

在楼下取了快递包裹,是上次大促销时买的书到了,买书买得她恐慌,这次她下定决心要先把现有的书看完再买新的。

把手机丢一边,她细心地拆起书来了,就怕像上次毛手毛脚割坏了封皮,害的得她心痛不已。

允诺又失联了一段时间,说是秦也让她少玩点手机,空闲时会去上课恶补孕期知识,饮食作息一举一动都要注意起来。

听得出来,允诺已经开始彻底接受了事实,并努力去适应即将来到的新生活。

过几天,允诺又开始在微信语音里怀疑人生:我的生活是不是就此结束了,这些课我看不是为人开的。接着就说起班里匪夷所思的学习内容。

难道就因为我要生孩子,我就不是人了吗?他们懂不懂顾客是上帝,就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事吗?

允诺发出无所适从的呐喊。

这些事离尹新雨太远,她只能试探着提议:要不换一家吧?

久没等到回复,尹新雨拿起茶几上倒扣的书,看了几行,一时没心思,索性去洗澡。

在水汽氤氲的浴室放歌,一不小心划入相册,那张不清不楚的剪影闯入眼来,左右晃荡,确认再没有什么细枝末梢可遗漏,犹豫着点了删除。

她有个爱清理的毛病,有时严重到追悔莫及的地步。

在浴缸里泡着澡,想当初吴荷风极力反对浴缸的存在,但事实证明这实在值得。

这样的日子她十分满足,虽然吴荷风总试图向她灌输独自的害处,但实际感觉却完全相反。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到自己有工作傍身,虽然现今出版业大多不乐观,但她们这公司识时务为俊杰得很,没有什么脸皮要护住,原则很简明就是努力平衡情怀与金钱,虽然很快这架天平就歪斜了。

尹新雨时不时写点小文章,吴荷风偶尔苦劝她在年龄截止前赶紧考个事业单位什么的,才好抵御往后失业的风险。

忙碌的工作已经很累了,书和电影乃至标注的累累文章,排着队等待自己的临幸,手机本身已经异化出一个完整的世界。看不下去的话,以前倒是跟风报了各种班就是不正经地去健身。

不过报的瑜伽班不是倒闭就是换场地,久而久之就主动放弃,忍住没在家买运动器材,最后发现最适合她的是散步。

现实应该怀以最烂漫的想象而抱着最糟糕的准备。

不过那名自称寡言的医生并没有彻底断了联系,总有人教她要慢慢地聊,徐徐了解,最后演变成晨昏定省似的互相把对方当老前辈。

以致于每次打开微信,光是看着那个对话框,便觉得是种负累,点开一看都是幼儿园初学拼音的对话。忍不住赶紧删除了方框,心情一下舒爽了点。

午休时分,张若听了表示奇怪:“他没打算约你吗?光网聊不见面怎么行?”

尹新雨想了想,还是纯文字交流比较好。

“你还和谁聊啊?”张若似有所思地问,“你是不是一下子相了几个了。”

“啊?”尹新雨想了想,“就他啊,我希望他赶紧删了我。”

“那你还相什么亲啊你?”

“我也不是自愿啊,我倒是不想去。”尹新雨一说起来就有些崩溃。

“只要你找到了,完全可以拒绝啊。”张若如是说。

“那我要是找不到呢?就不可以拒绝吗?”尹新雨并非有意抬杠,话到嘴边就说。

张若把椅子前后挪移,细细打量她,又忽地迅速靠近了:“那你找谁结婚啊?说实话啊,他这种还算不错的了,你不知道现在单位里的女的有多少,但凡有个好的男的,唐僧肉似的被围攻了,人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尹新雨颇为无动于衷:“哦。”

“哦什么哦,”张若轻拍她手背,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要横向对比,我说你其实——你有没有觉得你其实很骄傲啊?”

尹新雨这回抬起眼皮,困惑道:“我明明很自卑好不好。”

“自卑的人会说自己自卑吗?”张若挪正椅子,“现实呢,大部分男人就那个样子,我们能遇见的呢根本挑不出花来,我看你还是继续接触,不要有过激行为。”

两性关系总是能发展处许多似是而非的名言警句,身边有不少人信手沾来。

或许是听了张若一番话,尹新雨没有删除,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聊着,虽然内容还是没什么起色,至少还维持着友好局面。

不知消息怎么传到了吴荷风那里,就这样主动解禁了冷战。这是吴荷风先走了一步,有了台阶,尹新雨自然不能不给面子,不过她有时更怀念吴荷风的冷战。

有一天尹新雨刚吃完中餐,吴荷风打来电话,大概也是掐准了时间,让她找个时

间回家吃饭。

晚上,尹新雨都快睡着了,手机没关响起了视频对话的声音,她迷糊地去点,是沈茉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的人红光满面似微醺,还是瘦得一成不变,周围的环境倒也不吵,依稀听得见低低的交谈声。

孰料她一开口就是说要给她介绍个人认识。

尹新雨觉得她多半是喝疯了,立马也醒了泰半,笑她要兼职新生代媒婆。沈茉又重复了一遍,尹新雨有时候分不清楚沈茉的虚实,不过还是本能地怀疑她图谋不轨的居心,不知又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恶作剧。

“我很困,明天一大早还得上班呢,你喝醉了就去洗澡睡觉好不好啊?”

说完都觉得自己是个大女孩的妈妈。

很快视频里只剩下一片虚晃的黑色,持续良久,尹新雨退出,确认了闹钟没被关掉就此睡去。

第二天醒来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毕竟沈茉心血来潮起来,干什么事都不奇怪。

今年大概流年不利,第二次进医院来得十分快。有一次洗澡她发现自己腹下长了一个硬硬的凸点,费劲地弓背在镜子查看,殊无异色,却让她心慌意乱起来。网络搜索,任何一点异常都是绝症的预告。

渡过了一天的低潮,在疑病和怕死携手之下,她下定决心去检查,死也要死个痛快。

其实比起死,还有更可怕的。吴荷风为她定制的前景让她绝望,甚过一辈子的孤独被人指指点点,至少那些想象的人不会平白无故跑到她眼前嚼舌根。

她从前不理解别人失恋寻死觅活,现在才知自己只是狭隘而已,习惯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品头论足。可悲的是,她是一个因为被母亲逼婚而间歇性厌世的成年人。

工作以后,她每年带父母去体检,等待最终结果期间足以让她提心吊胆。不由想起快十年前高考体检,一个微胖的女孩一个月前开始节食,只祈祷医生不要把那个数字当众播报出来。

当时,尹新雨惊异,潦草地安慰了几句,暗想人为什么总会觉得别人关注自己,即使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如今她只想请上天保佑,千万不要让她被某个上帝注意,她只想平常度过此生。

上午,和一位作者在咖啡馆洽谈出版事宜,气氛和谐,大致情况敲定后,两人愉快地告别了。

不必急着赶回去,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尹新雨昨晚上紧急挂了个号。

生活在城市里,很多时候不辨时节,三月末的天空有滤尽沉重的盈润,熙攘人丛,巍峨建筑,无病呻吟说来就来。

生命是美好的,是值得留恋的,黑夜里不见天日的自暴自弃已退回失地。

来到医院,又是上次那家医院,一见医生,尹新雨立马有些僵硬。她十分乖巧地听从建议,不敢有任何怀疑,做了好几项检查,全程心跳过速。

给她检查的是位年轻的医生,像是把她看透了:别紧张。尹新雨笑笑,检查完菜发现自己脸上涨红。

过了几天才等到结果,她又去了趟医院,结论是需要微创手术。许是她脸色有变,一个中年女医生十分温柔:”不用担心,小手术,回去想想定个时间,再联系我。”

“我想尽快吧。”俗话说早死早超生,不,该说长痛不如短痛,从小到大她没做过手术,小时候腿上摔了一跤,被父母疏忽,都没缝针,至今还有疤痕。

“好,手术前你也要稍微做点准备。”医生和她说了大概需要的事项,尹新雨认真听讲,简直想当场做笔记。

“谢谢。”她胸口吐纳,说不上是轻松还是遗憾。起身时,凳子划过瓷砖,尖锐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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