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荷风单方面宣战的冷落还没结束,尹志国主动来告密,姑姑传达了对方的意思,意思是吴廉恐怕高攀不上。
尹新雨可以想见吴荷风的愤怒,有时候连自己也觉得不安,即使她从未要求过,好像自己的不愿意无非是挑三拣四的傲慢和不自知。
吴荷风重复多年:“你觉得自己了不起,也不看看别人怎么看你的,以后没人给你介绍对象了,我看你怎么办。”
他们的面子观端正又纠结,在“看得起”和”看不起”之间徘徊不已。
吴廉的话,尹新雨认为是谦逊的拒绝或者免责的申明,尹志国却替她自信满满地说:“决定权全在你,听爸爸一句说,好好把握,”顿了顿又说起,“你妈念叨着你呢,没事就回家来,听见没有。”
读大学后的所有冷战均以吴荷风主动求和告别,尹新雨多半顽抗到底。冷战期间那内心煎熬还残余在四肢百骸,毕竟是淡化了,伤疤混为肉色,只有隐约的痕迹。
但只要吴荷风狠得下心来,她还是会被自己的母亲瞬间打回原形,婴儿般弱小无助。好像高考后填报志愿的日日夜夜,不合心意的吴荷风就站在她床边骂了个淋漓尽致,谁也不知道尹新雨炎夏躲在被子底下哭得快要断气。
要去医院看望骨折的表弟,也还是尹志国传达的消息。
“你有时间赶紧去,你妈又要不高兴了。”尹志国如是说。
尹新雨当然不敢违抗。
“你啊,比你妈还犟。”尹志国清楚得很,与吴荷风每次直指缺陷相反,他信奉大道理教育,尹新雨很难说出违心的话,沉默就是否决。
平心而论,她的亲戚没有那种家庭伦理剧里那种落井下石,无故攀比的嘴脸,他们不是自己预设的假想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打招呼的话置换成了以“对象”为核心洋洋洒洒口述了堪称巨著的婚姻家庭论文,论点是“晚婚或不婚的身心灾难”,而最终总是落在她再这样就要落得孤独终老的厄运。
尹新雨默默地想,还真是个堪称诅咒的命运啊。
这是他们的一片真心,在他们能理解的那个并未过时的世界,就像吴荷风坚称她若没结婚,那关联自己的一辈子都是失败至极,不亚于毁灭生命的根基。
尹新雨知道自己并不能给她创立一个新世界。她曾经像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筹措和收罗作战方针,当她意识到这点后,她决意放弃所有的言行筹谋,只有微笑而已。
尹新雨提了些鲜果进入电梯,随时预备应战,简直要去完成一场怦然心动,想不到这两种感觉竟然那么像。她对医院有天然的恐惧,擅长自我恐吓,不折不扣的疑病者。
医院永远披挂着一张清冷的面孔,却总是满员的忙碌,如此多气味的杂糅,鼻端吸入的却总是冷意。
流感过了个年还没消停,走廊上有对坐的两排人,对峙似的面无表情。
手心勒出一指宽的红色凹痕,她靠边放下东西,突如其来很想往手心吹口气,下一秒意识到自己仿若智商有缺。
“请让一下。”低沉而短促的音,倒是很切合医院的气质,冷冷的金属质,有种先声夺人的感觉。
尹新雨忙后挪了,修长的身影一闪而过,白大褂衣角翻飞了一个角。挺直的背影,没有通常长得高不自觉佝偻的形态,步伐也十分有力,很可惜没有看到正脸。
只见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和一个路过的护士说话。那护士不高,他便低头把白色的口罩拉到下巴,顶着高鼻梁,侧着脸,很认真的样子。在她心里已经拓印出一副精致的素描。
头顶的灯给他镀了一层飘渺的白光,一身白袍穿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当然这不过是她思维的补光。
尹新雨还是中学生时花痴那个词还盛行,虽然这个词后来成了名为被爱妄想症的病症,自认为审美等级颇高,毕竟也没法证伪。
二十多年有限的生活经验,让她明白美貌是稀缺的,如果要加个限定词,男性尤甚。穿透不甚美好的皮囊去热爱灿烂的灵魂,是可贵的品质。
可直到人走远了,尹新雨找到了病房,才抱憾没有拍下一张照片,只怪自己反应迟钝。
不过她实在是太有自知之明,实事求是地有点妄自菲薄了,这种男人和她大约是泾渭分明的吧,搁在电影里,自己只是一个不给正脸,模糊地堪比马赛克的匆匆行人。在那些生活里可写进小说里的素材,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虽然在大学百花齐放似的遇到了好几个,这可把她毕生的美男额度耗尽了,毕业后发现许岩这种已经是难得了,其他的大多是发际线与肚子各行其是地膨胀。
一屋的人头,尹新雨挂上笑容走了进去。
亲戚间的寒暄话题总是千转百回的熟悉,又如此殊途同归。谈到吴荷风,在场的各位自然清楚最近母女之间的别扭,大家口中的欲言又止,她想要逃避,逃避又让她害怕逃避。
什么是出于高高在上的关心,什么又是闲看热闹的冷眼旁观,她怎么会不清楚。那流动的目光飘散又网罗了某些他们未意识到的宏大,那不再是大而无当陈列在字典里的字眼。
表弟和同学干架受伤,此刻躺在床上神情漠然地玩着手机,大概已无大碍,还记得叫她一声姐姐。来往有不少人,有许多纠纷问题等待处理,尹新雨发现只要问出第一句,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延续下去。
出来前,因为给钱又和姑姑拉扯了一会儿。出了房门,路过一间病房,下意识一瞥,高大的身影立在床侧,口罩从耳朵脱落,勾挂在一边他正微低着头和仰躺的病人说话。
心律失序,真的让人感觉是疾病。但尹新雨觉得自己心情都变好了不少,美好的事物就是有着这样强大的功用。
此时走廊人多又杂,似乎很久其实不过几秒之间,她接了个不到一分钟的工作电话,挂断的时候,借着查看手机的时机,装模做样打开相机,飞快地调了静音,对准一门之隔的人按下快门。
可惜那人正结束对话,直往外走,就这么差点成功对视,尹新雨十分庆幸没有被发现偷拍的可耻行径。
反正我不会传播,她这么宽慰着自己。
那医生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白衣翩翩,她本身在南方女孩种算高挑,而他擦肩时能感觉到阴影压顶。
坐上地铁,尹新雨查看图片,发现似乎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她很快否认。
沈茉终于对上她的时间,尹新雨也不去想那边几点,反正只要有了手机和网络,当代人的生活是能跨越一切界限。
迫不及待发出那张照片,等不及竭尽所能说明内心悸动,沈茉很不屑地点评了一句:这是什么,午夜惊魂?
尹新雨瞬间丧气:可惜了,技术渣,没稳住。
沈茉:可怜,想看帅哥还不简单,去找赵逸孜啊,保管一次至少能看见俩。
尹新雨假装愤怒:我为什么要去看两个男人的甜蜜日常?
再点开照片,真像做贼心虚,仅有的另一张还是失焦的画面,的确难以辨别什么深刻的轮廓。
再回神,沈茉又发了一条回复:从心啊,行动起来啊,好过你只能去相亲市场。
从心是怂,沈茉给取的简单粗暴的外号,最初大概是直陈其实,后来对尹新雨来说每有警戒的意味。
面对这直白的鼓动,尹新雨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她时常认错却少有悔改,慢吞吞地打了几个字,把自己的错全都推给对方。
我怂啊。还真是万能借口。
尹新雨最近慢慢琢磨出人一旦掌握并熟练自嘲,离死不悔改也不远了。
沈茉隔了一会儿才发来回答:你是不是想给他配个男人?你有没有出息啊。
一长串发过来,都不带间隔的。尹新雨用额头贴着初春浸凉的玻璃,歪了头,手指比想法更快:他可攻可受。
明明自己根本没那份心思,但尹新雨还是顺水推舟地承认了,或许有些事只有自己认为是开玩笑。
沈茉好像有所预料,简直是秒回,一个讽刺的笑脸。
越看越讽刺。
她已经感觉到沈茉的绝望,自己还真是无可救药。感情这回事,不能强求,所以她安心地不思进取,何况她并没有如嘴上说的那般饥渴于收获一段感情,实际上她不确定是不是还能喜欢上谁,渐渐丧失的喜欢如今看来像某类冲动的低烧。
对,她的喜欢都发不起高烧,与其说害怕没人爱,其实最担心的是无人陪伴,小时候都知道男孩和女孩结婚,后来她觉得其实那个人似乎不应该有那么多间隔和限定。
不过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气温回升,会让人飞快地忘记严寒,人也是这样对自己的不足和过去的痛苦健
忘,才会活得痛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