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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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一家以前常去的川式菜馆,恰是她们都爱的口味。允诺刚走进来,尹新雨就看见,扬长臂摇了几下吸引她的视线。

允诺是从初中就认识的同学,有一张足以上镜而不逊色的脸,性格又文雅,中学时白衣飘飘的实体,从来是招蜂引蝶不止。尹新雨的青春就是见证她的美好爱情,颇为欣慰的是允诺从来都对美貌洁身自好,和历任男友走在一起,都是俊男靓女,引人注目。

放下包,允诺拿过她杯子喝了一大口才放回去:“好渴。”

“我嫌弃你,虽然你长得美。”尹新雨从不吝惜赞扬她的美,但一点不喜欢她的这个坏习惯。

允诺对她呲呲嘴,即使如此还是不损秀丽,不过说完这句就觉得她有点不对劲,看个菜单都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还要看几眼手机。

“快点,我饿了,好不容易吃顿饭,能不能别总看手机了。”

谈恋爱与否有时能在人与人之间划出了泾渭分明,允诺刚分手就和小几岁的新男友如胶似漆。

好在尹新雨占位早,人尚不多,好不容易等菜上来,嗜辣而最近有所克制的尹新雨忙着吃,允诺吃了一口,看着翻滚的红艳,皱了眉,用热水浇了一遍,再放进盘里。

“果然我注定丑陋。”尹新雨边说边往自己嘴里放了一片水煮鱼片,面不改色。

“我有事跟你说。”允诺撩起了发夹在耳后,眼神有些游弋不定。

“怎么了,你大姨妈来了不能吃辣?”尹新雨随口说着并不好笑的话,允诺的脸色却为之一变。

今天的允诺的确怪异地过于明显,尹新雨在心里再次下着结论。

允诺心事重重,一手还攥着手机不放,好像那是一种无声的抚慰。

允诺这人平素心比较大,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又是欲言又止有苦难言,而今天并不是什么愚人节。

尹新雨把嘴里的热豆腐慢慢咽下去,感觉喉咙里冒了一团热气忙喝了一大口冷饮,又冷得一哆嗦,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怎么了?”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下,允诺看了,等了几秒才抬起头来说,言简意赅:”我怀孕了。”说完,好像松了口气。

尹新雨正准备去夹圆圆的牛肉丸,胖乎乎,热腾腾地浮上来,闻言放了筷子,好像听不懂,猛抬头差点呛到:“什么?不是吧,真的呀。”几个字情绪把跌宕起伏演绎地生动。

允诺终于有点想笑的模样:“你比我还激动。”不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慢慢沉静下来。

“怎么回事?你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你——”尹新雨太多疑问欲倾巢而出,以至言语哽塞。

“我今天先回你那里,行吗?”允诺把白菜咬成细长的一条,唇角动了动而后暗沉下去,一个欲扬先抑的

笑。

这顿饭前半程吃得有史以来的安静,后来尹新雨憋不住问了不少问题,允诺摇摇头,心绪混沌:“我不知道。”

尹新雨也不便再问,很明显允诺经过太多挣扎,衬托得自己好像刑讯逼供。

两人回了尹新雨的家,相依相靠地倚在沙发上。尹新雨拉过薄绒毯盖住下身,拂过她的下腹,尹新雨愣了愣,总觉得有个生命在里面活跃着,实在神奇。

尹新雨还小时,大概源于小女孩玩布娃娃,老早就学会了性别角色的演练,她觉得每个女人都会有自己的孩子,现在想想自己能够创造一个新的生命,简直不像是人能干的事。

可是她想,这个生命是怎么来的,人常说那是爱情的结晶,或许高耸的肚子并不那么神圣,那不过是一次身体欢愉的印记。而怀孕几月和一朝分娩,则是在神圣名义下对女人身体无情的改造,那个所谓的生命其实像颗肿瘤,挤压着她,誓要冲出她的身体的堤坝,毕竟只有撕裂才有出口。

那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我们都没想到。”允诺一偏头急迫得想发誓,靠在她身上,无助因美丽而更有悲剧感觉,也可以说愈曾增其美。

尹新雨垂下眼帘,看见自己小臂上的鸡皮疙瘩,身体先行感到一种紧张,侧耳听允诺大致说了下情况。

尹新雨仍然没学会忍住:“上次我们不是还讨论来着,什么安全期,在外面你不是知道没用嘛。”这种话题对允诺来说是避讳的,倒说不上禁忌就是不想和任何人说起,对允诺来说那种私密之事不适宜和任何朋友分享和讨论。

严格来说,这也根本算不上意外怀孕,更像是一种侥幸的赌博,不过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你怎么想的,秦也怎么说?你们打算怎么办?”连续三问,看着明显失去主意和惶恐不已的人,尹新雨自觉有点残忍,于是理理她柔顺的黑发,自己的声音听着怪怪的,漂浮在空中盘旋不去。

“他倒是挺高兴的,是我没做好准备,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天,我怎么可能要生孩子了,刚知道我真的觉得天要塌了。”允诺说得急,深出一口气,又向她的颈窝挪近了点,眼角很快湿了。

今天身材还是凹凸有致的允诺,尹新雨一动不动任她倚靠,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说说许岩的,现在的自己好像在参与一桩生命的裁夺。

明知不能代替任何人决定,她时常没心没肺顺手推舟:”他人还不错啊,条件也挺好的,对你又挺上心,要是你想结,好像也还行,要是你不想要,要想清楚啊,对身体的伤害只是你一个人的,但至少不会被孩子绑架。”

尹新雨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却出乎意料地字从句顺,听起来好像也是为对方考虑,是一种很多人说过的话的幽灵领着她开口,生育链接着婚姻,似乎是必然而正义的因果关系,同时忍不住怅然,自己将慢慢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这时候,她还想着自己,这让她有点羞愧。

允诺的不安和恐慌则是几千年来延续的那般被忽略,做着史上最经典而艰难的决定。

“那太恐怖了。”允诺倒向另一边,用抱枕垫在身后,面朝上,长发散后,面色突然褪色:“你知道啊,我去年才进这家公司,好不容易做自己喜欢的事,等孩子出生以后,我怎么办,又不会有人在等我,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那你如果不要,对身体的影响你想过吗?”尹新雨是习惯性地找寻事情的另一方面,现在她恨自己所谓的辩证思维。

允诺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流出:“反正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去吃药了。”

“那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这药不能乱吃吧。”尹新雨是真的有点急了,虽然她具体不知,还是隐约觉得影响重大。

“我知道。”允诺用手盖住眼睛,闷闷的。

“那你要不要今天和我一起睡?”尹新雨转而问。

允诺总算有点反应,却变了说辞:“我什么也没带,他说会来接我。”

“那你,一定要早点去看医生,”尹新雨提醒她,不由又提醒一遍,“明天就去吧,这种事拖了不好。”

允诺无力地点点头,突然间发出忏悔般的自责:“我真是蠢,我明明比他大的,怎么会相信——我怎么就相信会没事——”

这种事就是个僵局,尹新雨从不觉得自己的意见会起任何作用,眼前人也不过想说说话而已:“那你们好好聊聊,这种事谁也不能替你们决定,特别是你,还有不要想太多。”

尹新雨把人送到楼下,几步之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夜色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线迸散。秦也下车来,高瘦的身影有些僵立,略显无措地走近。

尹新雨扶了她一把,向秦也说:“路上小心啊。”

秦也笑得敷衍,只把视线施舍了一点给别人,而后就直盯着允诺:“谢谢。”

“好好照顾她。”尹新雨走楼梯到了二楼,往下看,秦也拥着允诺,手在她背上小心地上下游走,是细致

而亲昵的爱抚,底下是交印的长影。

看上去还不错,允诺倾斜地靠在他怀里,只是夜色总是不乏冷落和凄迷,即使是繁华夜景。

黑暗太深太重,但明天还是会天亮。

过了几天,允诺发微信告诉她,她子宫位置不佳,本是不易怀孕的体质,要是这次打掉了,以后怀孕或许会比较困难,加之双方父母的介入,事情一下子就超出他们能控制的范围。

“我爸说打掉就分手,从此断绝来往,要不然就——”允诺没有再说下去,尹新雨却能懂得那省略的蕴意。

原本所有的计划都搁置下来了,尹新雨之前和她约好的欧洲游当然也要泡汤,允诺开始筹备婚礼,只为了能在显怀前穿上婚纱。

没过几天,为此,允诺有许多怨言:“全世界的人都今年结婚吗,预订个场地都得排那么久,我怕婚纱都遮不住肚子了。”

人总得学会接受现实,也许就像吴荷风说的那样,每个人都可以,就像吴荷风以及身边人围组而成的圈子,合力把每一个不听话的男女剿入同一个地方,在尺寸的安全地带,给予他们一点自由。

无论如何,她还是想要祝福允诺,如果幸福太奢侈,那么祝福她能快乐,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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