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姑姑说给你介绍个对象,要不要见见?”吴荷风有些探寻的口气,跟往日大有不同。
尹新雨拢了拢餐盒,随手抽了纸,皱眉擦着指间沾染渗涌的油。吴荷风就是有一种能耐,无论什么事都能一秒钟就演变成风雨欲来。
每次都是最后通牒,还有那句每次必用“别人给你介绍是看得起你。”
尹新雨沉默着,连问一下对方的信息
都无力就匆匆挂了电话,虽然并不情愿,但简直像是吴荷风手下训练有素的狗,一次次遭遇了习得性无助,倒像不治之症。
每加一次相亲对象的微信,尹新雨都像第一次一样忐忑,好像将要面对未知的世界,那不过是莫须有的幻想,事实一再验证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没必要。
相亲这两个字有种故作和莫名的亲昵,坐在一个从天而降陌生异性的对面,竟然企图有不切实际的想象。她怀疑自己见的是同一个人变幻的化身。相似的外表,连发际线都是一致败走麦城的路数。
尹新雨磨蹭到最后才下班,连加班都不再面目可憎,只因不愿面对:今天约了姑姑口中条件优越的男性见面。
白日将尽,她赶到事先说好的餐厅,满当当的人头里,习惯性微眯眼看,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摆摆手示意,她几步趋近,假惺惺地解释着忙到现在,实在不好意思,好在对方也笑着说刚到不久。
“你好,我叫吴廉。”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男人站起来,扶着镜框笑得有些许腼腆。
“尹新雨。”恭恭敬敬的开场白配上微笑准没错。
尹新雨曾经想过,主动暴露邪恶本性被对方淘汰,后来她发现这不是自己的风格。其实她想过,相亲不过是一种外在形式,但她总不能避免地把它视为某种劣质品。
远洋重隔的沈茉犀利地指出她的矛盾,尹新雨觉得自己已经在她面前体无完肤。
同样是这样的场景,沈茉大概只会当作她田野调查的课余活动,事实上沈茉正在异国他乡苦苦筹划着她的毕业大作。
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这是吴荷风的金科玉律,即性别相反,必能通由某些方式发生关系。
如果抛开一些不好吐露的投射,其实她也可以平静地坐下来,进入一个遇见陌生人的片段。
环顾四周,微醺的灯光下是各色男女,即使距离不近也有目光流转,而他们对坐像坐在一个谈判桌上,不自觉或者说无可奈何扮演着各自的体面。
她眉头不由微锁,不经意地看了看对面正对着自己憨笑的人,脑海里的剧场开始编制了一下她们坐在床边的模样,她真实地感觉到脑袋里一阵翻涌,同时在想,他会不会也是这样。
果然还是不能淡定。
凡人的身体终究是平庸乃至丑陋的吧,没有衣物的遮掩,怎么好给别人看见。或许永远可以用不够爱来解释所有的不满足。
可是,很遗憾,就像她现在很难去喜欢一个具体的异性,不再能像初中情窦初开那样眼盲心瞎,很早开始,爱或者所谓的感情,在她生活里变得可有可无。
对方有些拘谨,明显努力找话题,尹新雨替他累,然后也无比地匹配话语,她同样害怕尴尬。
只要对方配合,即使单纯的一问一答,看上去也是气氛融洽。
这家店大概是他花了些心思找的,一个小巧的圆桌,务必要给两人创造亲密接触的空间。
尹新雨想到这里,心中一凛,忙不动声色地贴紧了椅背。
“还行吗,吃得习惯吗?同事介绍的。”吴廉讨好地笑着,眼角有零细的纹路,尹新雨恨自己今天可以戴了隐形,把一切看得毫发毕现,而对方也戴着眼镜,自己在他眼里大概也无处可藏。
真够□□裸的,真想高歌一曲,不知道对方开的是什么规格的弹幕。
“还不错啊,你觉得呢?”尹新雨抿嘴微笑。
“呵,那就好,我也觉得还好。”对方尴尬地扶了眼睛,好像能够把她看得更清晰一些,尹新雨突然有些无地自容了,视线下移,对方那酒红色的衬衫倒是熨得还算妥帖,只腹下有些突起。
尹新雨觉得他看起来更像在修马路,整个人浑如一条一览无余的马路,直愣愣的,但回答问题时格外谨慎,前有追兵后有埋伏的那张警觉,却又顺从。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武断,可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她在书里看过,使用比喻的修辞是危险的。
但她自己也对时常冒出来的判断很不安,论人是非的时候很容易产生自己站在最高处的幻觉。
吴荷风相信世界上只有一种老实人堪可依靠,标准则是尹志国,虽然尹新雨总在怀疑这个举例的不可信。
况且,吴荷风说的老实,不是什么谙熟世界运行规则而愿意遵守,而多半是那些沉默,胆小而自卑寡言的人,是沉默选择了他们,而不是相反。
而自己就是在吴荷风眼里粗写的老实人,恋爱结婚,唯有和另一个男性老实人结盟方可安度余生。
尹志国曾经被她发现和另一个阿姨有情感牵扯,俗称婚外情,尹新雨胆战心惊地确认过,却从来没说出一个字,像个为虎作伥的同犯守口如瓶,虽然并没有人来褒奖和痛斥她。她甚至害怕尹志国恼羞成怒把她们母女抛弃了之。
至于吴荷风,或许也是知道的,吴荷风看上去既暴躁又粗糙,尹新雨以为她会歇斯底里,但她鲜见地安静着,更没有借故掀起腥风血雨,或许吴荷风觉得能把一个男人始终系在家庭名下
的绳索下,始终是自己得胜。
一家三口,就这样各怀秘密地,依旧是亲密的一家人,这个秘密会随他们风化,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这一切并不损吴荷风以为的幸福家庭。尹新雨也不会做那个败兴者。只是很奇怪,那种想象的嫉恶如仇的果决在现实反而是异数,大家都不说,一件事就能遮瞒过去,不出意外就是一辈子。
见完面第二天,吴荷风要她回家,做了一桌丰盛的菜,仿佛要犒赏她温顺的妥协,连她的发型衣服搭配都不再找茬,尹新雨一直不很明白同样一件衣服在她身上评价就自动降低。
尹新雨埋头吃饭,听吴荷风和尹志国闲聊似的在一旁科普吴廉的各种信息。见她一直低头苦吃,吴荷风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样?”眼睛很忠实地盯着她,简直闪闪发光。
尹新雨想说:“可以去结婚了。”
那么,吴荷风会劝她慎重一点吗?她斟酌着措辞,比校对稿子还费心。
“还行”几乎意味着认可和满意,慎用;“一般”彰示着大的发展空间;”没什么感觉”符合实情却很可能招来一场毫不留情的批判;而沉默或不知道则是消极抵抗的敷衍。
哪个词能让她有片刻的清静?
“就那样啊。”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实话实说,带着几乎誓死的决心。
“先吃饭,等会再好好说。”尹志国试图在母女间解围。
吴荷风安静了,尹新雨却如芒在背,那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奇异的是,直到吴荷风起身收碗,一言也未发。
她急着逃离是非之地,和尹志国使了个眼色,冲厨房的吴荷风远远喊了声:”妈,我走了。”
就像搬家,她向来做的并非抗争而是逃离,大概只能做沈茉所说的消极抵抗。
吴荷风说等等,在围裙上擦着手:“人家会介绍,说明你们合适,先别急着拒绝,好像你有多了不起,至少先处处看看,听见没有?算我求你了。”言下之意,即你不要自以为是,连吴荷风都开始学会委婉。这场从去年开始频繁爆发又绵延的家庭战事,人人身心疲惫。
话说到这份上,尹新雨想吴荷风也不容易,自己常用沉默补足力量,这会有点行不通,只好点头应是。
那不过是尹志国说的:“你点头点得这么快,一看就是不会改了。”
知女莫如父,诚如是。
按吴荷风的说法,一个不结婚的人最大的惩罚或许不是孤独终老,而是必然被人淹没在口舌颠连中。可她从小会和自己玩一个游戏,先假设是最坏的情况,像是与命定的上帝暗暗博弈,并以障眼法为计,不抱希望反而会死地而后生。
当她假设了所有的情况,预言了所有的说法,有些事实恰像是种恶毒,她很想说:”那又怎么样?”
这样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样子,实在不是平日的她,却像是体内一根潜伏日久又无端发作的逆骨,历史和时间证明了很多荒谬,那么有一天逼婚会不会也是人类回望后发现最无稽的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