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公交,尹新雨双手并用攥着沉重的袋子,手心都被勒出一道红痕,向后靠着椅背,脸侧向玻璃,沿途倒映的灯火贴在玻璃上,偶尔闪现出她恍惚无神的脸,无限放大。
陌生的并不好看,拉伸的脸甚至丑陋,而手里有真实的刺痛。
脚下是黯淡的影,她乱七八糟地想,小时候大人总说要讲道理,可是这个现实的围炉却充斥诸多荒谬的信条,不由又想到昨晚那条新闻,有些眼酸。
无数的疑问,是此刻黑夜久卧重重的影,压在心头。
人为什么会消失在这个世界,留下那么多痕迹供人缅怀,这时候尹新雨比任何时候都感觉到自己活着。
今晚看了好多相关的讨论,尹新雨裹着被子哭了个干净,每次哭后都有催眠的奇效,她意外地早睡,第二天起床发现眼睛微肿还有些红,眼妆只好化得清淡,怕下手狠了更明显。
其实她十分擅长自我排解,经过一整天的工作,投入工作,然后和同事聊聊天,心情阳光了不少。
下班回到家,累了一天的尹新雨扑进了家的怀抱,顿觉人生美满。
尹新雨房子虽小,却是倾尽积蓄,还借了家里的钱才付成了首付,毕竟还得留点钱装修。装修一切从简,父母出力多,特别是吴荷风堪称人脉最广最严格的监工,不仅不要钱还倒贴钱。
其实最初吴荷风坚决不同意,好像吴荷风的反对从来都是激烈的火山喷发又如疾风骤雨,就如她当初极力反对自己读研。
“女孩子都没那么多书干什么?过几年就结婚了,哪有精力维持那么多。”
虽然尹志国表态支持,但她听见了吴荷风尖刻的话大受打击,她的学术之路就此搁置了,当然她知道终究还是自己放弃了。
而不准她买房也是出于同一个目的,吴荷风永远理由充沛,就像她觉得结婚的人是有特异功能,一如楚汉交界划分着人与非人。而她没及时赶趟,早已是罪孽深重。
吴荷风的原话是:“有房子就在里面一个人呆到死是吧,觉得自己有房了不起,更对别人挑鼻子竖起眼的了。”后来又缓过来又说,只要找着对象结婚,送她一套房子首付做后盾,如此软磨硬泡,尹新雨还是没有中计。
她都已经想好问朋友借了或者是小额贷款也好,吴荷风难得见她如此倔强也就点头了。过程可谓曲折。
有房子后,尹新雨更有理财意识,想早点把钱还给他们,否则没有沉默抵抗的底气。
瘫坐在沙发上刷新网页,看了几眼,起身放了点音乐,把昨晚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放进冰箱。水果很多,因为吴荷风说她不擅长保养,生活习惯恶劣,总想着拯救她于水火之中,怕她老得更快,就更加丧失仅有的价值了。
这后半句成功剿灭了她心底初初泛起的丝丝温情,仿佛一切的关怀只是为这一丁点倒胃口的注解。
说起来,她家务做得不逊,很得吴荷风真传,虽然吴荷风常痛心疾首她随她爸,是泥地里能翻滚的一对猴,生活无法自理。
就连本该同病相怜的尹志国近年也有不满,说她在家什么事都不会做,较起真来说都是吴荷风疏于职责,所以才不想结婚。
尹新雨不去细想那言下之意,仍旧我行我素。
当初她执意要搬家,吴荷风倒是真情实感地伤怀了一阵,软硬兼施,率以情感的无敌攻势,坐在她床边,口吻酸涩:”你搬走那么远,不想我们了?”
吴荷风待她很好,是那种对分内人的好,小学她才知道吴荷风偷偷怀过几次,有一次还是男孩,但那时为了保住工作,不得不引产了。吴荷风的遗憾是有的,只听外婆他们零星地提起过,她本人倒是从未说起,或许那是她隐秘的伤。
再怎么大大咧咧的人,也有她细敏的心。
尹新雨曾经想过,她没有成为吴荷风一样的人,甚至于想一条道走到反面。吴荷风总是热情而活泼,暴躁而善良,但不知不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涌动着某些来自吴荷风,自己曾竭力避免的风浪。
以前,尹新雨也会和吴荷风随口聊许多,等她发现吴荷风一回头就把那些话撕碎了,洒满亲友口中后,也就得了教训。
有时候,尹新雨会徜徉在这样一个画面,她结婚了,对方是谁并不重要,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的摆设,只知道吴荷风大概会欣喜若狂,这就够了。
尹新雨知道自己对
于未能满足吴荷风的期许,始终未能根绝自责,虽然并不能得到理智的承认。
想起和沈茉只在文字高潮的婚姻破产论,尹新雨却不能和现实里任何人说起,即使只是调侃。
沈茉新发了朋友圈,她一张张点开图片浏览,尹新雨对她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或者说寄望。
沈茉是她大学相伴四年的室友。在她看来,远在太平洋另一边的沈茉是自由且强大的标榜,沈茉却表示那不过是围城罢了。
尹新雨有时会有一种执拗的错觉,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比她过得好一点,一会她又责怪自己毫无同理心,竟然对世界还有这样幼稚可笑的想象。又或者说是别人都有冗长可述的故事,这好像是成年人的入会准则,而她没有什么精彩的故事,只是里面毫不出彩的龙套。
尹新雨噼里啪啦地打着字:老天,我拿的是什么破剧本句尾附着哭丧的表情。
等待太过漫长,混淆了时间真实的流速。她就一直停留在这个界面,才想起她们是有时差的,不过好几年都不想去计算彼此时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后,更像自说自话,她已经没有那么斤斤计较于得到答案了。
又翻回去细看沈茉发的,配的文字是:五年。
那是沈茉自大学毕业后远赴太平洋另一岸的时间长度,第二张图片密密麻麻的人,背景贴着红色的横幅看不太清,看上去全是亚裔的样子,大概是某个聚会。
下面评论大多讨论着同一个人,尹新雨把每张图片都放大了看,不得不说有个男人的确突出,有点介乎男人和男孩的气质。
高鼻梁脸型精致,乍看有些女相,但整体组合成不容置疑的英气,站在第二排的角落温煦地笑着,一点没有变形,难道是好看的人的特殊待遇?
再看下面评论有说“求介绍”,尹新雨忍不住好奇心也给沈茉发了一条单独的询问。
突然想起来,尹志国当着她面,对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远亲,玩笑似的说起:“给你侄女介绍个对象吧。”还贴心地替她自嘲以便别人毫无贬抑的余地:“没人要啊。”
尹新雨冷着脸听见那个满脸肥肉的中年人说:“别太挑了,人没有十全十美的。”
不知什么时候,“挑”这个字频繁入境她的生活。尹新雨觉得所有涉及此类的句子都变得荒诞可笑,有着含糊的一刀切意识,却也会不禁想,这或许是事实,但这个世界果然容不下一丝不真实吗?
“你别再挑了。”所有的相互选择,被他们曲解为没有自知之明的挑剔。
吴荷风好言相劝过,色厉内荏过,也气急败坏过,以至于她开始不认识这个字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好像我是个滞销的废品?”尹新雨怒气盈天,盛怒之下足以发出质问的怒吼,但实际她只是默然玩着自己当手机,还没出口就落败了。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所有未婚人士拖入一个畸形的市场。
更可怕的是,她竟开始恐慌,不自觉站上了那个用心险恶的度量衡,发现自己十分不值钱,如果要这么市场化的话。
人会下意识地计算和比较,以至遗忘初衷。
尹新雨甩了甩发沉的脑袋,不去多想。她有一份说不上有多喜欢但自足的工作,偶尔写字兼职,暂时也没有看到疲软的迹象,虽然有时很烦躁,但也不会想要放弃,她已经很庆幸了。
早上醒来,一天又远离了,时间是瞬灭的烟火,是电影里一个光阴荏苒的换镜。自从工作后,她觉得时间太过轻盈,好像被孩子放飞的风筝,随时都能飞起来。
可忙碌的生活从不空虚,前几天的胡思乱想也远了些。
下班回家前点了份外卖,她把塑料袋吊在臂弯,坐电梯时想着可以边吃边看电影,表面淡漠着一张公式化的脸,心里却泄露出一点微漾的笑意,总觉得生活再美好不过。
换了轻薄的运动裤,因为轻微近视,她蹲在沙发,手机侧立,大快朵颐,她时不时笑出声,毫无形象可言。
当画面被电话拦截,她不悦地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整个人都有点不好,只有脑子在飞速旋转,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她又含了两口炒面,囫囵嚼了,鼓了个半大的腮帮:”妈。”
吴荷风照样问候了她的晚餐,即使她说什么都笃定她吃了不干不净毫无营养的外卖,一连串鞭炮燃放完,开始沉默起来 。
往往吴荷风是可以把所有的对话都填满空隙的,这回没说两句就又开始露出尾巴。
尹新雨想果然大事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