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虑

53 / 62 章 · 3,669

幽隐书院。

云轻舞刚推开房门, 便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去哪了?”

只见隐者正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连忙上前行礼,回应道:“尊主…属下怕他们在外面还留了后手, 所以跟上去看看…”

“那发现什么了?”

“没…他们直接下山了, 没有什么异常…”

“这十几年来,你对我的忠心, 我都看在眼里, 不过这并不代表, 我不会杀你。”隐者俯身扶起云轻舞, 死死捏着那纤细的胳膊,“对他心软, 最先要的会是你自己的命。”

说罢, 隐者起身离开了云轻舞的房间。

沉重的脚步声犹如催命的重锤。

云轻舞瘫坐在地,为自己方才的冲动而后怕…

今夜的计划是,故意让江月明听到那两个守卫的对话, 相信楚君怀就在书院的地牢里。

可怕他们觉得一切太顺利,心中生疑,便又特意安排了一场追击。

原本到他们逃出书院,这场戏就结束了。

可云轻舞思来想去, 还是不想余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冲动还是跟了上去。

不过能提醒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听不听,就全凭余望自己的心意了。

-

子时已过,洮州城自然是进不去了。

江月明和余望在郊外找了家驿站落脚。

这驿站十分破旧,蛛网遍布,还透露着森森阴气。

怕出什么意外, 二人直接开了一间房。

房间里连盏油灯都没有,只有半截白蜡。

夜风顺着关不严的窗户进来, 吹得那烛光忽闪忽闪的。

要是放在平常,余望这时候肯定已经开始抱怨了。

但今天他却出奇地安静,那张俊美的脸上还透着几分寒意。

江月明开口打破沉默:“在想云轻舞方才说的话?”

余望点点头,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猜想。

他继任庄主之前,和云轻舞的交集并不多。

但他知道,云轻舞的命是老庄主救的,她一直把老庄主当成恩人。

这些年,云轻舞对老庄主非常忠心。

老庄主离世时,让云轻舞好好跟在自己身边。

这两年她愿意辅佐自己,也是出于对老庄主的承诺。

所以之前余望发现云轻舞是隐者的人时,就很疑惑,这样一个忠心的人,怎么会突然违背恩人的遗愿,忠于其他主人?

直到今天再遇见云轻舞,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合理的可能性——隐者,会不会就是老庄主?

当年老庄主离世后,后事都交给云轻舞和冯二处理。

为了封锁死讯,也并未举行什么仪式,余望几乎什么都没参与,甚至都没有亲眼看到他下葬。

“我怀疑,无相山庄的老庄主,当年根本没死。”

江月明闻言微怔,但还是马上明白了余望的意思:“你是想说,隐者就是他?”

如果江月明没记错的话,余望对于厌朱镜的一切认知都是来自于那位老庄主。

比如,厌朱镜能救活他的父母。

比如,若是几人合力打开厌朱镜,朱厌会给每个人想要的东西。

如果幕后之人就是老庄主,那他当年把这些信息传递给余望之后假死,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余望因为救活父母的执念,去帮他打开厌朱镜?

可他就算不死,也完全可以让余望去做相同的事啊,何必要演这一出呢?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必须离开大家的视线。

见余望没说话,江月明问道:“老庄主还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他到底为什么要找到厌朱镜?”

余望摇摇头:“没有,不过他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或许是为了长生不老吧。”

长生不老?

其实江月明从来不信,朱厌会有这种通天本领,连“长生不老”都能帮人做到。

或者说,即便能做到,应该也不只是打开镜子这么简单,总还会需要付出些其他代价。

那么,老庄主做这一切,会不会和这个“代价”有关?

紧接着,余望又说道:“我现在还怀疑,打开厌朱镜也许根本救不了我的父母…”

想到这里,余望忽然一阵头痛,他抬手重重按了几下太阳穴。

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十分苍白。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是莫名其妙头疼。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体内的忘川毒已经压不住了。

可那解药这么多年也没出过问题,难道是时间越长效果越差?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头有点疼…”

“别想了,先休息吧。”

江月明起身把余望扶上床榻,自己则拿出一床被褥,准备在旁边打个地铺。

余望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直接俯身按住他的胳膊:“我们…还需要分开睡?”

江月明闻言笑笑,要不是怕余望不好意思,他也不想打这地铺。

于是直接卷起被褥扔在柜子里,躺在了余望身侧。

余望虽然背对着他,但江月明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便一直没合眼,等着他说。

过了许久,余望终于开口:“要不我们就别再继续了吧…”

云轻舞的话,一直余望耳边回荡——若是执意要打开,不仅是他,连江月明都有可能丧命…

他孑然一身,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他不想让江月明出事。

江月明枕着手臂,缓声回应道:“若是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没摸到师兄的线索呢,这些事情本来也都是我要做的,况且要救出师兄,也得打开厌朱镜不是?”

余望在黑暗中摇摇头:“我们可以先假意与秦峥合作,等他把楚前辈带来,再想办法直接把人救走。”

若是没有余望,江月明确实会考虑这么做。

可现在,打开厌朱镜有可能救活余望的父母,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想试试。

毕竟他现在是唯一能帮余望的人。

“秦峥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不过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见机行事,好不好?你也别多想了,毕竟云轻舞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江月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揉了揉余望的脑袋。

余望叹了口气,沉声说道:“你不能去送死…你还有师兄,师弟,还有程星河那小子,他们都很在意你,你死了,他们会伤心的…不像我一个人,死了也没人在乎。”

听到这话,江月明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他唯一听余望提起过比较亲密的人,除了他的父母,就只有一个无相山庄的风右使了。

可那对父母一直睡着,风右使又不常在余望身边。

他在这世上,好像真的就再没什么亲密的人了。

江月明侧过身子,在后面抱住余望,身体贴紧了余望的脊背,在他耳边说道:“我会在乎,会比所有人都在乎。”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微微颤了下,他又摸索着抓住余望的手,坚定说道:“别担心了,若是活着,便共度余生,若是真出了意外,共赴黄泉又如何?”

他晃了晃余望的身子,柔声说道:“来,转过来。”

余望迟迟不动,他又说了两遍,余望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索性直接翻身到床榻里侧,把人紧紧拥进了怀中。

“阿余。”

黑暗中,余望的呼吸一滞。

虽然说他已经猜到自己就是阿余,江月明迷迷糊糊时也曾这样叫过他。

可这还是江月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出这个名字。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总是往他脑子里进的碎片,似乎多数都是和江月明有关的记忆…

江月明抚着余望的后脑勺,继续说道:“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关心你,疼你,爱你,十年如一日地挂念你,以前如此,以后更会如此,所以,别再说那样的傻话了。”

江月明一直没有正面告诉余望这件事,一是因为当年和仙鹤曾立下契约,很多事确实不能多说。

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他以前总觉得,如果有一天真的因为厌朱镜出了什么意外,他定会全力护住余望。

若是自己真的不在了,余望不知道这些往事可能心里还能好受些,也许很快就能忘记他这个人,开始新的生活。

不过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他应该早些告诉余望的。

这样或许可以冲淡余望这些年来受过的苦。

他深深叹了口气,拇指抚上余望的太阳穴,轻轻按揉起来:“头可还疼?”

余望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小声应道:“疼…很疼。”

其实已经好多了,只是余望并不想承认罢了。

此刻作为阿余,他只想尽情享受被江月明爱护的感觉。

江月明直接抬手抽下余望的发簪,找准脑后专管头疼的穴位,略微加重些手上的力道:“这样舒服些吗?”

怀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抵在他胸口小声说道:“另一只手,再抱紧些。”

江月明闻言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余望把头埋在江月明怀里,忽然问道:“你小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江月明微微一怔,低低笑出了声:“嗯…刚捡到你时我也才十岁左右,哪懂什么叫喜欢?不过朝夕相处了五年之后,确实觉得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就很想和你像那样一直生活下去,其实若不是我的疏忽,你本不必吃这么多苦…”

说到这里,江月明叹了口气,又紧了紧揽着余望的手。

“那后来呢?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嗯…后来再遇到你时,就有种熟悉的感觉,最开始本想保持距离,可总会情不自禁地,想离你近些,那时我总安慰自己,是因为你像阿余,是因为你几次救我,我才想对你好,不过没过多久,我便明白了,那种感觉其实是喜欢,我喜欢你。”

怀里的人忽然笑了:“这样啊…”

江月明也跟着笑了:“那你呢?又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余望清了清嗓子,回应道:“我最开始并不知道什么感觉叫做喜欢,不过当我知道了以后,我便明白,在红鹤阁往山下去的路上,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喜欢上了。”

江月明的手忽然停住了,低下头,在余望额前落下了深深一吻。

余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江月明怀里蹭了蹭:“哎呀,睡了睡了,你好好按。”

“好~睡吧。”江月明宠溺地说道,随即又继续帮余望按着头上的穴位。

这力道刚好合适,余望很快便舒服地睡着了。

最近发生的事在江月明脑子里纠缠着。

现在若是想弄清楚这一切,似乎只有和秦峥合作这条路可走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从房门那传来的。

江月明轻轻起身来到门口,只见地上多了个信封。

他连忙捡起信追了出去,院中却已经不见任何人影了。

借着月光看那信封,是写给余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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