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隐书院。
云轻舞刚推开房门, 便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去哪了?”
只见隐者正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连忙上前行礼,回应道:“尊主…属下怕他们在外面还留了后手, 所以跟上去看看…”
“那发现什么了?”
“没…他们直接下山了, 没有什么异常…”
“这十几年来,你对我的忠心, 我都看在眼里, 不过这并不代表, 我不会杀你。”隐者俯身扶起云轻舞, 死死捏着那纤细的胳膊,“对他心软, 最先要的会是你自己的命。”
说罢, 隐者起身离开了云轻舞的房间。
沉重的脚步声犹如催命的重锤。
云轻舞瘫坐在地,为自己方才的冲动而后怕…
今夜的计划是,故意让江月明听到那两个守卫的对话, 相信楚君怀就在书院的地牢里。
可怕他们觉得一切太顺利,心中生疑,便又特意安排了一场追击。
原本到他们逃出书院,这场戏就结束了。
可云轻舞思来想去, 还是不想余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冲动还是跟了上去。
不过能提醒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听不听,就全凭余望自己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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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洮州城自然是进不去了。
江月明和余望在郊外找了家驿站落脚。
这驿站十分破旧,蛛网遍布,还透露着森森阴气。
怕出什么意外, 二人直接开了一间房。
房间里连盏油灯都没有,只有半截白蜡。
夜风顺着关不严的窗户进来, 吹得那烛光忽闪忽闪的。
要是放在平常,余望这时候肯定已经开始抱怨了。
但今天他却出奇地安静,那张俊美的脸上还透着几分寒意。
江月明开口打破沉默:“在想云轻舞方才说的话?”
余望点点头,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猜想。
他继任庄主之前,和云轻舞的交集并不多。
但他知道,云轻舞的命是老庄主救的,她一直把老庄主当成恩人。
这些年,云轻舞对老庄主非常忠心。
老庄主离世时,让云轻舞好好跟在自己身边。
这两年她愿意辅佐自己,也是出于对老庄主的承诺。
所以之前余望发现云轻舞是隐者的人时,就很疑惑,这样一个忠心的人,怎么会突然违背恩人的遗愿,忠于其他主人?
直到今天再遇见云轻舞,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合理的可能性——隐者,会不会就是老庄主?
当年老庄主离世后,后事都交给云轻舞和冯二处理。
为了封锁死讯,也并未举行什么仪式,余望几乎什么都没参与,甚至都没有亲眼看到他下葬。
“我怀疑,无相山庄的老庄主,当年根本没死。”
江月明闻言微怔,但还是马上明白了余望的意思:“你是想说,隐者就是他?”
如果江月明没记错的话,余望对于厌朱镜的一切认知都是来自于那位老庄主。
比如,厌朱镜能救活他的父母。
比如,若是几人合力打开厌朱镜,朱厌会给每个人想要的东西。
如果幕后之人就是老庄主,那他当年把这些信息传递给余望之后假死,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余望因为救活父母的执念,去帮他打开厌朱镜?
可他就算不死,也完全可以让余望去做相同的事啊,何必要演这一出呢?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必须离开大家的视线。
见余望没说话,江月明问道:“老庄主还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他到底为什么要找到厌朱镜?”
余望摇摇头:“没有,不过他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或许是为了长生不老吧。”
长生不老?
其实江月明从来不信,朱厌会有这种通天本领,连“长生不老”都能帮人做到。
或者说,即便能做到,应该也不只是打开镜子这么简单,总还会需要付出些其他代价。
那么,老庄主做这一切,会不会和这个“代价”有关?
紧接着,余望又说道:“我现在还怀疑,打开厌朱镜也许根本救不了我的父母…”
想到这里,余望忽然一阵头痛,他抬手重重按了几下太阳穴。
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十分苍白。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是莫名其妙头疼。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体内的忘川毒已经压不住了。
可那解药这么多年也没出过问题,难道是时间越长效果越差?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头有点疼…”
“别想了,先休息吧。”
江月明起身把余望扶上床榻,自己则拿出一床被褥,准备在旁边打个地铺。
余望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直接俯身按住他的胳膊:“我们…还需要分开睡?”
江月明闻言笑笑,要不是怕余望不好意思,他也不想打这地铺。
于是直接卷起被褥扔在柜子里,躺在了余望身侧。
余望虽然背对着他,但江月明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便一直没合眼,等着他说。
过了许久,余望终于开口:“要不我们就别再继续了吧…”
云轻舞的话,一直余望耳边回荡——若是执意要打开,不仅是他,连江月明都有可能丧命…
他孑然一身,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他不想让江月明出事。
江月明枕着手臂,缓声回应道:“若是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没摸到师兄的线索呢,这些事情本来也都是我要做的,况且要救出师兄,也得打开厌朱镜不是?”
余望在黑暗中摇摇头:“我们可以先假意与秦峥合作,等他把楚前辈带来,再想办法直接把人救走。”
若是没有余望,江月明确实会考虑这么做。
可现在,打开厌朱镜有可能救活余望的父母,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想试试。
毕竟他现在是唯一能帮余望的人。
“秦峥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不过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见机行事,好不好?你也别多想了,毕竟云轻舞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江月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揉了揉余望的脑袋。
余望叹了口气,沉声说道:“你不能去送死…你还有师兄,师弟,还有程星河那小子,他们都很在意你,你死了,他们会伤心的…不像我一个人,死了也没人在乎。”
听到这话,江月明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他唯一听余望提起过比较亲密的人,除了他的父母,就只有一个无相山庄的风右使了。
可那对父母一直睡着,风右使又不常在余望身边。
他在这世上,好像真的就再没什么亲密的人了。
江月明侧过身子,在后面抱住余望,身体贴紧了余望的脊背,在他耳边说道:“我会在乎,会比所有人都在乎。”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微微颤了下,他又摸索着抓住余望的手,坚定说道:“别担心了,若是活着,便共度余生,若是真出了意外,共赴黄泉又如何?”
他晃了晃余望的身子,柔声说道:“来,转过来。”
余望迟迟不动,他又说了两遍,余望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索性直接翻身到床榻里侧,把人紧紧拥进了怀中。
“阿余。”
黑暗中,余望的呼吸一滞。
虽然说他已经猜到自己就是阿余,江月明迷迷糊糊时也曾这样叫过他。
可这还是江月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出这个名字。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总是往他脑子里进的碎片,似乎多数都是和江月明有关的记忆…
江月明抚着余望的后脑勺,继续说道:“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关心你,疼你,爱你,十年如一日地挂念你,以前如此,以后更会如此,所以,别再说那样的傻话了。”
江月明一直没有正面告诉余望这件事,一是因为当年和仙鹤曾立下契约,很多事确实不能多说。
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他以前总觉得,如果有一天真的因为厌朱镜出了什么意外,他定会全力护住余望。
若是自己真的不在了,余望不知道这些往事可能心里还能好受些,也许很快就能忘记他这个人,开始新的生活。
不过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他应该早些告诉余望的。
这样或许可以冲淡余望这些年来受过的苦。
他深深叹了口气,拇指抚上余望的太阳穴,轻轻按揉起来:“头可还疼?”
余望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小声应道:“疼…很疼。”
其实已经好多了,只是余望并不想承认罢了。
此刻作为阿余,他只想尽情享受被江月明爱护的感觉。
江月明直接抬手抽下余望的发簪,找准脑后专管头疼的穴位,略微加重些手上的力道:“这样舒服些吗?”
怀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抵在他胸口小声说道:“另一只手,再抱紧些。”
江月明闻言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余望把头埋在江月明怀里,忽然问道:“你小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江月明微微一怔,低低笑出了声:“嗯…刚捡到你时我也才十岁左右,哪懂什么叫喜欢?不过朝夕相处了五年之后,确实觉得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就很想和你像那样一直生活下去,其实若不是我的疏忽,你本不必吃这么多苦…”
说到这里,江月明叹了口气,又紧了紧揽着余望的手。
“那后来呢?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嗯…后来再遇到你时,就有种熟悉的感觉,最开始本想保持距离,可总会情不自禁地,想离你近些,那时我总安慰自己,是因为你像阿余,是因为你几次救我,我才想对你好,不过没过多久,我便明白了,那种感觉其实是喜欢,我喜欢你。”
怀里的人忽然笑了:“这样啊…”
江月明也跟着笑了:“那你呢?又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余望清了清嗓子,回应道:“我最开始并不知道什么感觉叫做喜欢,不过当我知道了以后,我便明白,在红鹤阁往山下去的路上,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喜欢上了。”
江月明的手忽然停住了,低下头,在余望额前落下了深深一吻。
余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江月明怀里蹭了蹭:“哎呀,睡了睡了,你好好按。”
“好~睡吧。”江月明宠溺地说道,随即又继续帮余望按着头上的穴位。
这力道刚好合适,余望很快便舒服地睡着了。
最近发生的事在江月明脑子里纠缠着。
现在若是想弄清楚这一切,似乎只有和秦峥合作这条路可走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从房门那传来的。
江月明轻轻起身来到门口,只见地上多了个信封。
他连忙捡起信追了出去,院中却已经不见任何人影了。
借着月光看那信封,是写给余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