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篁庐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江月明就是那时喜欢上这股味道的。
白日里,他给阿余留好吃的,就会去仙洞中练功。
阿余很乖, 从不会去打扰他。
只是偶尔他很晚才出来时, 阿余便会去洞口等他。
每次看到那蹲在洞口的小不点,就像个蘑菇似的, 江月明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闭关的第五年, 只要完成“入归鸟”最难的磨砺, 江月明便能彻底突破这功法的最高境界了。
他知道会很难, 但属实没想到自己会困在里面那么久。
他对自己的能力始终自信,所以并不担心出不来,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是他很担心洞口那朵蘑菇, 他怕这蘑菇一直在那傻傻蹲着等他。
直到他在幻境中看到阿余时,才彻底傻眼了…
这还不如在洞口蹲着当蘑菇了。
阿余平时只会一两个字地往外蹦,那是江月明第一次听他完整地说出了句话。
那双淡灰色的眸子泛着红, 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很,担,心,你。”
即便原先心里有些想要责备他乱来, 此刻也都灰飞烟灭了。
他轻轻拉起阿余的手,加快脚步寻找出路。
时间紧迫。
幻境凶险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阿余并不属于这个幻境。
任何外部闯入者,在这里的生存都有时限。
若不能及时出去,就会被幻境吞噬…
此时, 江月明已经结缘了仙鹤,在这里召唤仙鹤帮了不少忙。
他原本也以为, 这仙鹤同其他神鸟一样,都是能随时召唤的...
堪堪过了几关之后,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关卡。
这时,阿余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最后的关卡里,等着他的是一只白首赤足,形态似猿的巨兽。
只是那时,江月明还不知道,这巨兽的名字叫做朱厌…
虽只是幻影,但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彷佛能将周遭的空气都逼退。
江月明将竹笛横于唇边,率先发动攻击。
伴随着激昂的旋律,四周气流涌动,化作道道风刃。
朱厌怒吼着挥动手臂,几下便将风刃拍散了。
江月明旋身闪至朱厌背后,再次吹奏竹笛。
旋律变得更加急促,无数竹叶从四周飞起。
朱厌虽来不及躲闪,但那原本都能削断合抱之木的竹叶,撞到它身上却仿佛失了七分气力。
江月明见状,眼神一凝,笛声变得高亢,上空传来一声清脆的鹤唳。
仙鹤如闪电般俯身飞来,红色顶冠犹如火焰,翅膀掀起的狂风,如利刃般向朱厌割去。
随着江月明的笛声变换,仙鹤也不断变化着攻击方式。
朱厌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帮手乱了节奏,然而很快便适应了,更加疯狂地发动攻击。
此时,旁边的阿余状态已经非常不好。
脸色苍白,靠着巨石软着身子。
看起来好似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
江月明心急如焚,可面对这巨兽实在吃力,短时间内不可能赢的。
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
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错。
朱厌猛地一个转身,巨大的尾巴如钢鞭般横扫过来。
江月明躲闪不及,被狠狠抽中,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巨石上。
巨石瞬间崩裂,江月明喷出一口鲜血,浑身的骨头如散架般疼痛。
然而朱厌并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白光闪过,江月明只见面前忽然多出个人。
那人抬手一挥,强大的罡气瞬间将朱厌逼退。
再一挥,四周多了层白色的屏障。
待那人转过头来,江月明愣住了。
沈掌门?
可他不是已经仙逝很多年了吗?
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这幻境里出现的,必然是幻影。
沈飞身着一袭白色长袍,剑眉星目,白发如雪,却丝毫不显苍老之态。
他缓缓俯身扶起了江月明。
江月明恭敬地拱手行礼:“沈掌门,没想到能在此处再见到您。”
“入归鸟”是沈飞钻研多年的结果。
这些幻境磨砺自然也是出自他手,留一些神识在此并不奇怪。
“不必多礼。”沈飞微微颔首,随即又看了眼旁边奄奄一息的阿余,“那孩子怕是时间不多了。”
“弟子与这朱厌缠斗许久,奈何功力尚浅,能否请请掌门指点迷津?”
“倒也不是没办法,不过此举代价沉重,日后可能会危及性命,你愿为这没什么关系的孩子,冒此风险?”
“弟子愿意。”江月明毫不犹豫地答道。
阿余对他来说,既是身边很重要的人,更是不该被牵扯进来的无辜性命。
沈飞轻轻叹了口气。
人与人的羁绊似无形的网,看似简单的抉择,其实是命运巨轮转动的开始。
这羁绊带来的东西,外人看来也许是无尽苦难,可对于本人来说,也许就是此生全部的期许。
就如同,他也曾为顾青云犯下的错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旁人或许会为他不值,可他却无怨无悔。
沈飞看着江月明,缓缓说道:“你与仙鹤缘分颇深,若是换上它的灵骨,结下契约,便能获得强大力量。”
江月明微微一怔,他一时没太明白,要怎么换上这“灵骨”。
继续听沈飞解释才明白,这是需要他自己选一处四肢上的骨头折断,来与仙鹤交换结契。
若是失了腿,身法必定会受到很大影响。
看来就只能手臂了,可以选不常用的左手。
江月明深吸口气,将内力聚至竹笛,猛地朝着自己的左手小臂击去。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眼前一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沈飞挥手打开屏障,拿起笛子吹了句调子,那仙鹤听到后缓缓向二人靠近。
江月明扶着小臂,颤抖地迎着仙鹤走去。
少年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竭尽全力对抗着弯折,倔强的让人心疼。
走至对面时,仙鹤伸出一只翅膀,轻轻触碰江月明的断臂处。
紧接着,嘹亮的鹤唳冲天而起,仙鹤左边翅膀的尺骨缓缓浮现,散发着金光。
那尺骨靠近江月明的胳膊时,疼痛瞬间加剧,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江月明紧咬着牙关,一声都没吭。
随着尺骨逐渐融入,强大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涌动。
脑海中忽然涌现出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只听沈飞说道:“那便是你与仙鹤立下的契约,记下便是。”
说罢,沈飞便消失不见了。
江月明打起精神,再次攻向朱厌。
很快,便打碎了那幻影。
他转头抱起阿余,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来袭,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是在翠篁庐的竹榻上。
“阿余…阿余!”
江月明猛地坐了起来。
只见,那小蘑菇正趴在自己的床边睡着。
江月明彻底松了口气,又躺了下去。
感觉枕下好似有什么异物,摸出来之后,江月明属实被惊讶到了。
竟是自己左臂的那截骨头…
这仙鹤倒是好心,还把自己全须全尾地送了出来。
他起身下床,把阿余轻轻抱起来放在竹榻上。
自己则拿着骨头,坐在小案前,思索着和仙鹤立下的那契约。
现在他还不算彻底完成了这次结契,后续还有一道新增的磨砺在等着他。
以前,他从未想过,原来“入归鸟”的背后竟还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他与仙鹤立下契约,不会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任何人,直到需要仙鹤全力相助的那天。
但在这期间,他也没法再召唤仙鹤。
幽篁里其他弟子,基本都是在第四五重境界里结缘的神鸟。
更有像李垂柳那般奇人,第一重便结缘了重明。
江月明直到这第七重,好不容易才结缘仙鹤,可现在看来,和没结好像区别也不大…
这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说,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打击的。
后面的几天里,他也不再好好练功,而是开始专心研究那截骨头。
这截骨头对他来说,是救下一个无辜性命的象征。
他准备把它刻成一支笛子,正好取代自己用了很多年的那支竹笛。
几天后,他终于完成了这件作品,正仔细端详着。
阿余忽然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抬手就抢过了那骨笛,眼睛中都泛着光:“好,看。”
江月明笑笑,有人夸他手艺好,他自然是开心的。
紧接着,阿余又说道:“想,要。”
江月明愣了愣,这原本他是想留着自己用的...
见江月明没什么反应,阿余拽住他的袖角,又说了一遍:“想,要。”
这孩子倒是从没说过自己想要什么东西,这么想着,江月明便点了点头,把骨笛送给他了。
也不知道阿余把笛子收在了哪里,反正后来江月明也没再见过了。
再抬头看着现在眼前的余望,江月明只觉得,命运有时真是奇怪。
明明那时对阿余,就像是对待一个小弟弟。
没想到多年后,却生出了那样的情愫。
江月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缓声开口道:“这笛子,你是从哪来的?”
余望有点遗憾地摇摇头,说道:“小时候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这笛子我一直很宝贝,我猜肯定是重要的人送我的。”
他从江月明手中拿回笛子,放在耳边,轻轻闭上眼。
“每次把它放在耳边,似乎都能听到仙鹤的叫声。”
“所以我给它取名‘听鹤’。”余望睁开眼,“对了,你那竹笛有名字吗?好像从没听你说过。”
本是没有的,虽说江湖中人都爱给自己的武器取个名字,但江月明始终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刚才听余望说完,他忽然想到了个名字。
于是,他缓声说道:“鹤语。”
余望闻言微怔:“我这笛子,该不会和你有关吧?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