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沉默了片刻, 其实他是想告诉余望的,可又觉得自己不该说。
万一将来自己因为这厌朱镜真出了什么意外,余望不知道那些事还能少伤心几分吧。
见江月明满脸写着有话说, 却又不吭声的样子, 余望又开口道:“这么憋着,不难受?”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说着, 余望忽然狡黠地笑了, “那日, 在温泉里, 你可是唤我,阿余~”
其实在圣藏窟, 二人对着蛮蛮小像参拜, 铜镜中出现仙鹤和小男孩时,余望便隐隐有了些预感。
后来江月明又说自己的结缘神鸟是仙鹤,余望就更猜出了些门道。
只是他现在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了, 也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就是阿余。
而且看江月明的样子也不太想提前那些往事,他也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问。
江月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又合好几次,才缓缓开口:“其实…”
可还没等话说出口, 草坪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就像是什么巨石移开的声音。
江月明好似松了口气,话锋一转:“走,去看看。”
余望跟在后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找到个他愿意开口的机会…真是的。
只见草坪另一侧竟露出了个洞口,向下看是一段石阶, 蜿蜒而下。
不过他们刚刚说话时根本都没怎么动,肯定没有触发什么机关。
这洞口更像是有人在下面,专门为了他们打开的。
会是秦峥吗?
二人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头顶上方透进来的微光。
转了几圈终于到了底部,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山岭。
荒芜而苍凉。
连绵的山脉被雾气笼罩着,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偶尔能看到几棵扭曲的树,干枯的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到他们面前。
不远处便是山门,匾额上“凌风谷”三个字斑驳扭曲,倒是与这环境融合得巧妙。
余望皱了皱眉头,说道:“那道士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当老巢?连阳光都见不着。”
奇怪的是,山门口并无人看守。
二人明目张胆地走了进去,也没见人影。
江月明隐隐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莫非是找错了地方?
还是这凌风谷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只听余望低声说道:“秦峥?”
顺着余望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秦峥站在灵官殿屋顶之上,藏青色道袍随风翻飞。
不过今天他看起来与以往有些不大一样,好似苍老了不少,挺拔的腰背微微有些佝偻。
看到二人后,秦峥从屋顶跃下,拱手施礼道:“二位终于来了,贫道已等候多时了。”
说罢,目光在余望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江月明礼貌地回了个礼,沉声说道:“等候多时?道长这是等着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秦峥笑笑:“江阁主别说这种玩笑话,我可从未想过要你的命,虽然对你用了霜华残,但不过是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好好聊聊合作的事,就算你不去找灵渺子,我也会去救你的。”
哦?是么?江月明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峥三番五次对他们出手,哪次给他们留了余地?竟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自打那日余望偷听到秦峥和冯二的对话后,江月明倒是相信,秦峥现在应该不会再对他贸然出手了。
毕竟秦峥现在也知道了,没有江月明,即便凑齐五块灵珀也打不开厌朱镜。
要不然,江月明也断然不敢就这样和余望两个人找上门来。
江月明并不想浪费过多口舌,开门见山地说道:“秦道长既然现在也知道,只有我才能打开厌朱镜,那我们确实可以谈谈,若是你带我去找师兄,我倒是可以考虑打开厌朱镜时带上你一份。”
秦峥并没有马上回应江月明的提议,而是说道:“江阁主果然痛快,不过也不急这一时片刻,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罢,秦峥开始给江月明讲起,他和隐者的那些纠葛。
不过他并未告诉江月明,朱厌并不会回报打开厌朱镜的每个人,而是只会听命于唯一掌握五块灵珀的人。
他只说自己当年是诚心投奔隐者的,可隐者却只把他当做棋子,表面上说打开厌朱镜后人人有份,实际上却只等着卸磨杀驴。
用楚君怀的笛子做饵,引余望去找江月明…
在顾家老宅暗杀了地窟里的那位前辈…
控制墨青炼制摄心蛊,妄图操控各大门派为己所用…
在沅湘城散布假的火灵珀混淆视听…
一桩桩,一件件,都被秦峥归为隐者的“功劳”。
听到这里,余望隐隐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这隐者似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利用他去找江月明?
难道这隐者是自己身边的人?
江月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打断秦峥,问道:“江某有一事不解,隐者为何一定要让余望来找我?”
“大概是有什么非他不可的理由吧,不过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秦峥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余望,“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见面,或许可以当面问问。”
江月明也没再多问,因为他知道,无论这秦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定然都不会再多说了。
“现在还差最后一块灵珀,莫不如这样,无论我们谁先找到,都尽快通知对方,届时我便会把楚掌门带到江阁主面前,江阁主亲眼见到人后,再打开厌朱镜,如何?”
江月明眉尖微微一蹙,秦峥的每句话都不离灵珀,可却完全没提到过厌朱镜。
莫非是已经拿到厌朱镜了?
之前在相影中,他亲眼看到顾峰进入了厌朱镜。
后来他盘算过时间,那年,刚好是师兄正式接任幽篁里掌门的时间。
若是按照师兄的说法,厌朱镜是他接任时,沈掌门留给他保管的,从未经手过其他人,那便不可能同时又出现在顾峰手中。
江月明之前想了很久,师兄绝不会对他说谎,那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师兄手中的厌朱镜,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而真的一直在顾峰手中。
若是这样,即便秦峥知道了师兄的下落,拿到了土灵珀,也不可能拿到真的厌朱镜。
要么,秦峥也不知道师兄手中的厌朱镜是假的。
要么,就是他从其他地方得到了真的。
而这个其他地方,一定又和顾家有关。
这顾家明明已经被灭了门,怎么和他们相关的东西总是频频出现?
他看着秦峥,试探问道:“这么听起来,秦道长是已经找到厌朱镜了?”
秦峥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不过还是没有过多犹豫地回应道:“厌朱镜在楚掌门手里,我自然也有办法得到。”
无论是厌朱镜还是土灵珀,以师兄的性子,都不可能轻易交给别人。
秦峥一定是对师兄用了什么手段。
江月明闪至秦峥面前,待秦峥回过神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今日这秦峥的反应,倒是比以往慢了不少。
“秦道长对我师兄,到底做了什么,他才会把这两样东西都给你?”
秦峥脸色涨得通红,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艰难说道:“江阁主这话可是问错人了,咳…你师兄在隐者那里,我只不过…是钻了空子拿到东西罢了,你杀我容易,可杀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师兄了。”
余望抬手轻轻按住了江月明的胳膊,对着他摇了摇头。
若是想找到楚君怀,找到隐者,秦峥现在就是唯一的线索了。
江月明冷哼一声,松开了手:“既然我师兄在隐者那,我直接去找他合作岂不是更方便?”
秦峥佝偻着腰,咳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隐者那么恨楚掌门,怎么可能会放他走?况且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能让楚掌门替代你打开厌朱镜的法子,若是他先得手,等楚掌门没了价值,也就没命了…”
“我知道江阁主不会轻易信我,稍等片刻,我先送江阁主些东西罢。”
说罢,秦峥转身向三清阁的方向跃去。
“当真要与他合作吗?”余望皱着眉说道。
余望想打开厌朱镜,一直都是为了救活他那对活死人父母的。
可不知为何,离目标越近,他越有种不好的直觉。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别人做的局,从开始便是在一步步引他进来。
那么在终点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他带给江月明的,又会是什么?
江月明见余望那心事重重的样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世上的每件事都有解法,既然都已经走到这步了,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不过今日,江月明总觉得这秦峥和往日有些不同。
凡事有商有量的,态度也和善了不少。
说话的功夫,秦峥已经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长方形的包裹,看着足足有一尺多高。
“这些是我定期从楚掌门那收回来的,足以证明我确实有法子经常见到他,至于我们的合作,待江阁主看过这包东西后,可以随时回复我。”
“同我合作,是现在救出楚掌门的唯一方法。”
说罢,秦峥便转身,向着深处的大殿走去。
这包裹里到底是什么,竟能让他如此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