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曦微露,余望便敲响了江月明的房门。
房门刚开,江月明的目光便被惊艳填满。
余望换了发型, 头发高高束着, 原本垂在肩头的发丝整齐地拢在头顶,显得格外精神。
狐狸银簪斜插发间, 两侧流苏随着动作轻轻飘起, 给那俊美的脸又添了几分灵动。
“好看。”江月明轻声说道。
余望眼睛一眯, 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大尾巴狐狸笑:“这是夸簪子, 还是夸我呢?”
江月明目不转睛地盯着余望,回应道:“都好看。”
这净尘谷虽然名字听起来像个山谷, 但其实就是座大道观, 各个殿内神像庄严,香烟袅袅,道士们已经开始早课诵经了。
沿着小路来到斋堂, 二人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年轻道士见有客人,马上端上两碗葱绿汤清的素面。
腹中细密的痛一直没消停,江月明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 便放下了筷子。
左手虚虚搭在肚子上,轻轻按揉着。
余望见状问道:“怎么就吃这么两口?不合口味吗?”
江月明摇摇头:“不怎么饿。”
看着江月明搭在肚子上的手,余望微微皱了皱眉。
他虽然知道,霜华残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不过却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了。
好在待会就能去见灵渺子了, 现在只希望她真的有法子解毒。
余望放下碗筷,转身去后厨要了碗热乎乎的米汤, 推到江月明面前:“喝点热乎的,可能会舒服些。”
江月明看着那米汤,轻轻笑了,以前若是他想隐藏些什么,旁人是很难看出来的。
现在也不知是自己对余望愈发信赖,不再藏了,还是余望的观察力实在敏锐,总是能看穿他。
“笑什么呢?”余望不明所以地问道。
江月明边舀着米汤边答道:“笑你贴心,行不行。”
余望直接过来坐在江月明身旁,借着袍袖的遮掩,抬手覆上江月明捂着肚子的手,凉得他眉尖微微一蹙:“怎么这么凉?你是不是很难受?很疼么?”
“没那么娇气。”江月明笑笑,“给我捂捂吧。”
其实江月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是总觉得“难受”或“不舒服”这类的话非常难以启齿。
喜欢自己硬扛着,尽量不露破绽,慢慢捱过去。
可有时却又希望亲近的人能从细枝末节中发现些蛛丝马迹,然后主动关心自己。
余望环着江月明,一只手帮他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给他暖着手。
他时常觉得,江月明就像只心理防线极高的大猫,看似温和有礼,实际却非常难接近。
不过只要肯用心观察照料,总还是会有养熟的一天。
不过余望可并不满足于只是养熟,他要和这大猫变得亲密,他要这大猫主动露出柔软的肚皮,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软弱和痛苦。
路还长啊…
上午的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余望站在院中,时不时望向天空。
只觉那太阳像是被施了咒一般,迟迟不肯挪动…
好似过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感到阳光变得炽热,正午终于要到了。
江月明看着太阳一点点爬上天空最高点,阳光垂直洒下,地面上桃树影子缩至最短时,他走向桃树,伸手摘下了那橙红色的果子。
果子脱离树枝的瞬间,竟忽然缩成了拇指盖那般大小。
正惊讶着,昨日那小道士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这果子先生务必收好,我现在带二位去见谷主。”
小道士带着二人来到净尘谷后山,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了一间古朴的木屋。
这里便是灵渺子谷主的居所了。
她已经不问世事很久了,若不是李垂柳消息灵通,江月明都不知道这人竟还在世上。
小道士轻轻叩响木门,片刻后,一位素色道袍的老婆婆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雪的白发整齐梳在脑后,虽年事已高,却依然精神矍铄,尤其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见过灵渺子前辈。”
“进来吧。”
灵渺子微微侧身,引着二人进屋入座。
江月明并没有急于说明来意,而是先将杨妙手的锦囊递了过去。
灵渺子看了看锦囊里的东西,缓缓说道:“他还是如此爱管闲事啊…我这条命,也是他救的,那医术看着古怪,没想到竟让我活到了现在。”
当年,灵渺子参与封印朱厌时修为不算高,虽不至于马上丢了性命,但其实也撑不了几年。
回净尘谷的路上意外晕倒,被偶然路过的杨妙手救下。
杨妙手对她照顾有佳,她自然明白那心意,只可惜,净尘谷的人是不可以有世俗羁绊的。
临离开时,她留下枚玉佩,让杨妙手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拿着这件信物来找她。
可杨妙手从没来过,他们二人也未曾再见过面。
锦囊里,就是那块玉佩。
物件总是要尽其用,许是想通了吧,与其留着个没着落的念想,不如试着换条人命。
其实灵渺子与幽篁里的沈掌门也算故交了,自然是会帮江月明一把的。
江月明把近来查到的事,还有想问的问题,都捡着重点说了一遍。
一则,他想知道当年封印朱厌后,都发生了什么,顾家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二则,他想弄清楚,这秦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朱厌惹起的祸端竟会延续至今…果然只要欲望在,纷争便永无休止。”
当年封印朱厌时,朱厌用传音术承诺,若是日后有人还它自由,它便会给那人梦寐以求之物。
这传音术能深入方圆百里,后来也就慢慢传开了。
参与封印的五人中,顾青云为人稳重,而且顾家也从不参与江湖纷争。
大家一致同意把厌朱镜交由他保管,却没成想,他竟因一己私心,差点酿成大祸…
江月明:“是为了得到镜中的东西?”
灵渺子:“他与沈飞结伴修行,可沈飞天赋益禀,很快就建立了幽篁里,他不甘心,他想证明自己并不比顾青云差…”
“五灵归元阵”当时并不完善,他正是利用这点,找到了通灵朱厌的法子,朱厌险些冲出封印…
不过好在他及时醒悟了,发现自己无法收拾残局,便传信给我们。
可那时神鸮已故,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断然无法再次施展阵法。
无奈之下,沈掌门牺牲了自己…用“入归鸟”的绝境功法,暂时锁住了朱厌。
现在若是想打开厌朱镜,只有和沈掌门有同样本事的人才能做到了。
后来,赤云霄带着大家再次加固阵法,朱厌完全为灵珀所控,凑齐五块便能让它为己所用。
顾青云因为自己的过错十分懊悔,把沈飞的结缘神鸟——凰鸟,设为顾家图腾。
没过多久,便自尽于沈飞的坟前。
灵渺子:“他临死前是把厌朱镜交给幽篁里的,你说在顾峰手中,我就不知为何了…至于那秦峥,曾经确是我派得意弟子,只可惜鬼迷了心窍,几年前偷了木灵珀…”
说完这些,灵渺子停顿了半晌好似才回过神来,抬手示意江月明过去。
她捏住江月明的手腕,说道:“那果实可解霜华残,等下次把毒都发出来,再服用方可。”
余望闻言问道:“前辈,之前杨妙手说,他可能撑不过毒发两次…若是下次…”
灵渺子笑笑:“他应该给了你们缓解的法子吧,照做便是。”
其他也不再多说,灵渺子起身便要送人出门。
目前看来,想要知道更多,突破口就只剩秦峥了,得赶紧想个法子把这人抓住。
二人也就没再做过多停留,收拾好东西,当晚便离开了净尘谷。
刚回到来时的温泉附近,江月明便觉得腹中一阵剧痛,不自觉地折下腰身。
余望见状,连忙扶住他:“再忍忍,这次彻底发出来,就可以解了。”
疼痛如潮水般在腹中翻涌,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绞割着内脏,刺骨的寒意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胳膊的关节也开始叫嚣,眼前像是蒙了层雾,余望的面容都不真切了。
余望用力地把人揉在怀里,却似乎并起不到任何作用。
抬眼看着树林深处冒着热气的温泉,忽然来了主意。
他扶起江月<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 >明朝温泉走去,抬手准备解开江月明的外袍,却被颤颤巍巍地按住:“做什么…”
“去温泉里暖暖身子,衣服总得脱吧?”
余望不由分说地拂开他的手,迅速脱掉那外袍,只留下雪白的中衣,连拖带拽地把人安置进了温泉。
温暖的泉水包裹住江月明的身体,身上的寒意减了几分,不过腹中的疼痛却并未消减分毫。
他弓着腰身,整个人伏在温泉边缘的石头上,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却依旧不吭声。
霜华残的毒性在体内疯狂肆虐,腹痛愈发剧烈。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身体猛地一震,抬头喷出一大口鲜血。
余望正半跪在他身侧,轻轻抚着他的背,看到地面上的血直接愣住了,这样下去不行…
他从怀中拿出之前杨妙手给的药,虽然他知道江月明定是不愿吃的,但看他现在这样子,不吃可能很难撑过去了…
余望直接倒出颗药丸,往江月明嘴里送去。
“不要…”
江月明偏过头去,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他知道余望要给他喂什么。
杨妙手这药的副作用他记得十分清晰:虽可压制霜华残,但服下后会陷入躁动,神志也会受影响,若是无人帮助疏解,也会备受煎熬…
江月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他怕克制不住自己…真的对余望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余望沉声说道:“命都快没了,还在意这些?”
见江月明还是紧紧抿着唇,余望直接捏住了他的双颊,顺着双唇的缝隙强行把药丸塞了进去。
却没成想江月明拼尽全力一扭头,直接将药丸吐了出去。
看着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余望重重叹了口气:“能不能别逞强了,我可以帮你…”
“不可…”江月明虚弱地说道。
余望也不再多言,倒出最后一颗药丸,再次强行塞进江月明口中,见他还想吐掉,余望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
温热的双唇轻轻印在那冰凉的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