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闻言微微一怔, 这灵渺子谷主的要求倒是颇为有趣。
不过他从未下地耕种过,最多就是给红鹤阁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过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再抬眼看看余望, 感觉他这样子应该是连花都没浇过…
可为了见这灵渺子一面, 搞清楚当年的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小道士引着二人来到谷中一处偏院住下, 没再过多打扰便退下了。
偏院后面便是那棵桃树, 枝干遒劲, 桃花已经开始凋落。
江月明站在桃树下, 还是象征性地问道:“余令使可会种树?”
“那自然是…不会。”余望盯着那树干苦笑出声,别说种树了, 他活这么大连花都没浇过。
不过此时余望忽然想到, 之前杨妙手曾说:若有机缘到了,也许灵渺子可以帮江月明解霜华残。
莫非这桃树就是机缘?
这么想着,余望忽然对种树来了热情, 马上把周围浇水施肥的工具都搬了过来,开始仔细琢磨。
理论上桃树落花后便能见果实,现在这桃花已经洒了一地,看来也不需要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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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湘城, 静梵寺。
云轻舞顺着寺庙后面的小路来到郊外树林。
这里地势复杂,她却驾轻就熟地直奔树林深处的一处碎石堆。
压下石壁上凸起的金刚杵形机关,又把旁边倾斜着的莲花底座转了几圈,地上竟开出个方口,缓缓升上来个铁笼。
她顺着方口进入笼中,笼子便快速降了下去, 方口轻轻合上,从地面根本看不出一丝痕迹。
钻出铁笼继续往前, 地面湿漉漉的不知是什么液体,墙壁上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一个巨大的石椅出现在眼前,黑石雕刻,椅背极高,正中央刻着一张金色假面。
压抑又掺杂着几分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椅座上那男人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手上的金护腕在黑暗中倒是醒目,上面的凰鸟图案栩栩如生。
云轻舞走到石座前,恭敬跪下:“尊主,属下已查明,秦峥那里确实出了问题…”
当年隐者与楚君怀一战元气大伤,直到前两年才堪堪恢复,只可惜寿元还是所剩无几。
为了给自己续命,他必须要尽快打开厌朱镜,借助朱厌的力量。
几块灵珀中,他最先瞄准的就是净尘谷的木灵珀,不过出手几次都没有成功。
却没想到有一天,净尘谷有个叫秦峥的道士来找他,说是想合作打开厌朱镜,而且还颇有诚意地把木灵珀献了出来。
“若是几人合力打开厌朱镜,朱厌会回报每个人”——隐者放出这假消息时,属实没想过竟会有那么多傻子相信。
朱厌可是上古凶兽,怎会行如此慷慨之举?
不过既然已经送上门来,断没有不要的道理,隐者收下了木灵珀,顺手也将秦峥收入麾下。
这秦峥倒是能干,这两年来大事小事都做得十分漂亮,甚至已经超过了云轻舞。
隐者对他愈发信任,甚至信任到把楚君怀都交给他来看守…
那时,楚君怀已经被他们囚禁了整整八年。
这些年来,各种手段都试了个遍,可楚君怀愣是没吐露半分,到底该如何拿到土灵珀。
隐者声音带着病态沙哑:“他已经拿到土灵珀了,是吗?”
云轻舞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着,声音带着丝惶恐:“是…他应该是用了,混沌咒…”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面前碎石飞溅,云轻舞下意识地把头沉了沉。
混沌咒一旦施展,便能扰乱人心智。
被施咒者的意志会逐渐瓦解,变得极为乖顺,有问必答。
然而,变听话的同时,也会失去很多能力。
这法子要是能用隐者早就用了。
十年前,和楚君怀的一战,隐者也受了重伤。
再加上当时借助了朱厌的能力,用力过猛遭到反噬,修养了几年才堪堪恢复。
这些年来他还留着楚君怀,一则,是因为他有了其他计划,现在并不着急拿到土灵珀了。
楚君怀让他的身体变成现在这样,他要慢慢折磨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二则,是因为“入归鸟”。
江月明身上变数太多,他不敢把打开厌朱镜这件事,全部押宝在江月明一个人身上。
虽说楚君怀暂时还未达到江月明的境界,打不开厌朱镜。
但隐者已经找到了法子能强行助楚君怀突破绝境,只等着试验了。
若是成了,便不再需要江月明,一切会简单很多。
可现在,秦峥用了混沌咒,楚君怀根本都不会记得“入归鸟”是什么了,更别说突破绝境了。
“蠢货!!”隐者愤怒地低吼着,抬眼看着云轻舞,“你去,把人给本座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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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江月明和余望已经研究这桃树三日了。
天亮便去溪边提水,白天仔细松土施肥,空闲时还会把院子里的杂草顺带除了。
这日傍晚,江月明刚来到院中便发现,桃花已经落尽了,树上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他本以为这就是棵普通桃树,会按照正常的生长过程,待桃花落尽后便会结出桃子。
可现在映入眼帘的是一种橙红色的果子,形状十分不规则,而且只有一颗,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只听余望在身后诧异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桃子变身了?”
“去叫那个小道士来看看吧。”江月明摇着头,他也没见过这种果子,但可以确定这绝不是桃子。
不多时,余望便带着小道士回来了,小道士看到桃树上的橙红色果子,对着江月明说道:“还需再等等,明日正午太阳最足时,先生摘下果子即可,我自会带二位去见谷主。”
江月明原本还想问个缘由,可看这小道士打哑谜的样子,估摸着问了也是白问。
还不如明日直接问那灵渺子谷主来得快,想想便算了。
是夜,草丛中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江月明躺在榻上正要入睡,腹中却又传来阵细细密密的痛。
霜华残会慢慢蚕食五脏六腑,最终穿肠肚烂而死…看来这两日是已经开始了。
他对死亡这件事倒是没什么恐惧,甚至以前会时常觉得这反而是种解脱。
活着找不到害了幽篁里的凶手,死了就不得不放下一切,当面去给那些无辜的人赔罪了。
实在是无法入睡,江月明便起身来到了院中,夜晚清凉的风涌入鼻腔,倒是舒服了许多。
“睡不着?”
身后忽然有人往自己肩头披了件衣服,江月明回头便对上了那双淡灰色的眸子。
“你怎么也还没睡?”
“本来准备躺下了,关窗时见你在这,就出来看看。”
“担心我?”
余望愣了愣,这话可不像是会从江月明嘴里问出来的,不过他还是点头应道:“是。”
江月明垂着眸轻轻笑了,如果现在真让他死,他好像还多了些舍不得。
其实对红鹤阁那帮孩子,对李垂柳,对风西南,他也舍不得,毕竟活着还可以经常见面。
可对余望的这种“舍不得”却不同,毕竟活着,是可以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见面的。
余望看着江月明的侧脸,忽然认真地开口问道:“会害怕吗?”
江月明马上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缓缓说道:“其实有时感觉,死,反而是种解脱。”顿了顿,他转身看向余望,继续说道:“会觉得很懦弱吗?”
“不会。”余望摇摇头,他非但不会这样觉得,反而还生出了几分心疼。
像江月明这样的人,本该是意气风发的高手,到底是经历了多少磋磨,才会生出这样的悲观。
找了真相十年,找了师兄十年,其间又要经历多少痛苦和失望,才能养出这般沉稳的性子。
可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啊,不过是个才二十几岁的青年人而已啊。
他注视着江月明的眼睛,说道:“以后累了痛了都可以试着说出来,会好很多。”
停顿片刻,想想还是又说了一句:“你现在有我了。”
江月明微微一怔,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泛起了点点涟漪,嘴角露出个难以察觉的笑容。
就这样在桃树下站了半晌,江月明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等我一下。”
随即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个朱红色的长方形木匣。
他把木匣递到余望面前:“还是之前在暮灯坊买的,一直忘了给你。”
其实也不是忘了给,只是不过年不过节的,他一直没找到送礼的由头。
不过刚刚不知怎么,就忽然觉得,没有由头好像也可以送个礼物吧,毕竟人生也许哪天就会遇到意外,若是到了那时,这东西来不及亲手送出,会很遗憾的。
余望面带疑惑地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是支极为精致的银簪,簪头是只小狐狸,两侧飘着流苏。
只见余望眼神中闪过亮亮的光,欣喜说道:“好漂亮啊,怎么想送我这个?”
这倒是把江月明问住了,他当时付完钱也在想,为什么想送余望这个…
不过现在想来好像也没什么原因,就只是觉得好看,余望会喜欢,就买了。
况且平日里余望那头发要么就用发带束着,要么就用支旧竹簪,刚好缺一件像样的发饰。
“觉得合适,便买了。”江月明捡了个理由回应道,不过话说出口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接着补了句,“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快步走回了房间,迅速合上了门。
余望看着他那急匆匆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这人害羞的样子怎么也如此可爱。
于是对着那月白色的背影喊了句:“喂,明日戴上给你瞧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