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那天, 池知软没哭。
那天的风似乎在她耳边轻鸣,江砚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朝奶奶深深弯下腰去。
再后来, 江砚填写高考志愿。
池知软那时已经开始接受奶奶离开世界这个事实,她搭在阳台上问江砚:“填的那个大学?”
江砚笑得头往后仰,就是不告诉池知软他选了哪里,甚至还嘲笑池知软:“反正是你目前考不上的大学。”
池知软挺气的, 她小表情一使, 给江砚的胳膊上捏出一朵红花来。
江砚乐得没心没肺, 依旧没跟她说选了哪。
可他跟江美男说了。
当天下午, 江砚趁池知软不在的时候, 摸着江美男的头,贱兮兮地说:“你要是不听话, 等我学医归来, 拿针扎你!”
容嬷嬷吧, 池知软一边偷听还一边腹诽,同时也知道江砚选的专业是医学。
为什么呢?
池知软暂时还没弄明白。
不过她给自己又找了一份兼职, 这份兼职比较轻松,在咖啡店,学着招待客人。
池知软最近觉得招待人是门学问, 她以前看人都是看人的衣服,红橙黄绿青蓝紫。现在她看人,什么魑魅魍魉都有。
江砚说她学
精明了,池知软托腮认为, 她升华了。
但江砚不明白,池知软姑且原谅他不厚道的话。
只是没想到,会碰到凌淮。
凌淮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她奶奶去世的消息, 颇感悲伤,望着她的眉眼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愁,他两手合十,说了句节哀顺变。
这年头,跟她一样老实刻板的,不多了。
池知软捏紧手中的笔,笑了一下,问他:“你喝什么?”
凌淮:“卡布奇诺。”
咖啡店兼职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个男生,男生活得比女人都精致,他看着凌淮,凑过来跟池知软使眼色。
“知软小朋友,相信哥的判断,这位长相清秀的小哥绝对喜欢你。”
池知软下意识往凌淮那里看去,正巧凌淮也看过来,两人视线相对,凌淮率先败下阵。
据说,你与暗恋的人对视超过三秒,一定败下阵来。
池知软以前不怎么明白,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喜欢江砚,才明白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
可她回应不了。
凌淮喝完咖啡,故意挨到她休息的时间,然后把她叫出来。
板正的少年在告白前脸会非常红,声音都有些哆嗦,却还是暗自给自己打气,用尽全部的勇气憋出几个字:“池知软同学,我喜欢你。”
听到告白的那一刻,池知软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凌淮,怕一个重话就伤害到他。
但拒绝的语言不管多轻,它的重量始终不异于泰山压顶。
池知软正思索着词汇来拒绝凌淮,却见凌淮爽朗一笑,眼里流露出惋惜来。
“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池知软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凌淮接着说:“你喜欢江砚吧?”
这件事只有许酌和叶酸柠知道,眼下池知软从凌淮口中听到,不免惊讶。
凌淮看出她眼里的惊讶,苦笑一声:“我看出来的。”
真正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池知软很像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仓鼠,看似什么都没有,你一捏她的嘴,能冒出不少松果来。
池知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本来不善言辞的她现在更像被人拿针把嘴巴缝上了一样。
凌淮很释然,他只是想把喜欢说出口,却没想过要池知软怎么样。
心里憋着喜欢不说,他怕他郁结。说了,心里却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失。
最后凌淮张开双臂,坦诚地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凌淮每说一句话都给池知软很大的冲击,她还没从上一句话反应过来,凌淮就已经又来了一句让她很难回答的话。
但凌淮好像没打算等池知软的回答,他上前两步,在池知软呆滞的眼神下,伸手轻轻抱了一下。
真就一下,身体都没怎么接触到,凌淮便礼貌地退开几步。
他说:“池知软,高二再见。”
说完,凌淮便转身往对面走。
池知软站在原地,想叫住他说点什么,最后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她只好悻悻而归,全然没发现咖啡店对面有几个熟人。
熟人进了咖啡馆。
池知软正在清理桌子,突然桌子上被啪地一声,放上一部手机。
手机上还有只手。
看手的宽度和长度,猜测应该是个男生。
池知软缓缓抬头往上看,陈驰吊儿郎当地提了提裤子,在她擦的这面桌子旁坐下。
他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说话有些含糊,吐出来的字却一个比一个臭:“哟,这不是好学生吗?”
池知软抿了抿嘴角,假装没听出他嘴里的嘲讽。
“您要点什么?”
陈驰身后还跟着几个同龄人,身上穿金戴银,全然一副混子样。
但池知软知道,还都是有钱的混子。
混子一号瞅了眼池知软,轻佻地笑了声,身子故意擦过她,走到陈驰对面坐下。
“小妹妹,出来打工啊?”
“打工干嘛?跟哥哥混,哥养你啊。”
语气不正经极了。
池知软暼了混子一号一眼,当着他的面往里扣了扣鼻子。
混子一号看见,立马倒胃口的往窗外看。
陈驰嗤笑,话说得大:“来一杯最贵的。”
“你爸不扣你零花钱了?”不知怎地,池知软突然问出这一句。
简直在陈驰的炸毛防线上弹跳。
果然,陈驰把手机往咖啡桌上一摔,语气老冲地横她:“池知软,你他妈几个意思啊?”
池知软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到边角,指着上面的二维码道:“自己扫码。”
池知软虽然看起来软萌萌极好说话,+?璍 +不过那是以前,她现在就是一颗刺,逮谁扎谁。
语气自然也冷淡了不少。
于是四个男生就看见挺萌一姑娘,当着他们众人的面翻了个挺萌的白眼,走了。
陈驰气愤的后面叫嚣:“池知软你别嚣张,老子可是有你跟凌淮拥抱照的人。”
陈驰威胁完,池知软顿时停住脚步。
咖啡店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看过来,池知软到底面皮薄,免不了脸上一阵红。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心说奶奶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于是池知软转过身,气冲冲地走到陈驰面前,站定。
小姑娘脸上红通通一片,被气的。
眼睛泛着怒火,牙齿使劲绷着。
可人被气上心头,新仇旧恨一起算。
池知软抓起陈驰放在桌上的手机,一把摔在地面。
做事极其潇洒,震惊了四位非主流少年。
陈驰只听得耳边心碎一声,他辛辛苦苦找他老妈偷要过来的钱全没了。
那手机遇上个不懂事的主人,又遇上个冲动的少女,命不好。
屏幕四分五裂,瞧着都觉得心疼。
识货的人窃窃私语说这是某大牌手机的最新款,老贵了。
结果老贵的手机被池知软摔了。
陈驰气得想打人。
他指了又指池知软,最后竟然呜地一声,哭了。
没骨气。
——
再见面是两家对视现场。
也不对,陈驰父亲只来了一下,来的短短二十分钟内,有五分钟在跟林女士热情地打招呼,剩下的十五分钟在热情地痛斥陈驰。
然后就走了。
陈驰母亲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性,不过她跟林女士的关系不算差,便开始唉声叹气:“是该找个人管管了。”
江砚靠在沙发出主意:“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来。”
这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偏偏陈驰母亲还就吃这一套,她脸上洋溢着笑脸,矜持着把鬓边一抹碎发绕至脑后,莞尔一笑:“如此,就辛苦砚儿了。”
这边刚和颜悦色,转头陈母便回过身横了陈驰一眼,凶道:“还不快叫哥!”
陈驰满脸的不乐意,他只惦记自己的手机,“妈,你什么时候再给我买一个新的手机?”
陈母:“不叫哥不买。”
陈驰很干脆:“哥!”
池知软:“……”
江砚:“……”
林女士:“……”
后来手机没买成,因为陈母把买手机的钱转给了江砚,并吩咐:“他哪天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了,你就给他。不然,一分钱都别给。”
江砚觉得陈母挺狠的,可他乐意,点头同意了陈母的建议。
断人财路等于掐人命脉,江砚就爱干这事。
他不仅自己要干,还拉着池知软一起干。
钱分半,一半在江砚那里,一半在池知软那里。
陈驰威胁池知软:“你把钱给我,我就不把那张照片发给江砚。”
池知软当时正在逗江美男,她抬头,看了眼家里的不速之客,对保姆甜甜地笑:“阿姨,这有个坏人。”
陈驰:“……”
这娘们真他妈欠揍。
他转头就把照片发给了江砚。
江砚收到照片时正在房里换衣服,看见这张照片发过来,他承认自己有点酸。
但他相信池知软。
最近小姑娘对他爱答不理的,虽然也没提他消失半个学期的事了,但你一天到晚见不到她人。
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学习的路上。
他酸啊,他严重怀疑池知软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江砚拿着手机从房里出来,想找某人探究一下照片的一二。
他走到二楼的横栏处往下看,发现池知软趴在软垫上在玩乐高积木。
几岁小孩玩的东西,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大人倒是玩得乐趣横生。
但她好看啊,又好看又萌的姑娘,在他心里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好的。
池知软不知道自己在江砚心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滤镜,那层滤镜厚到足以让她可以在江砚面前放肆的作妖。
他看她的目光,深情款款。
也足够明目张胆。
江砚不由软了心思,他的胳膊搭在栏杆上,一手支在下巴处,瞧着下面的人。
小姑娘双腿盘坐着,手里拿个积木不知道该往哪放,江美男待在她旁边,蜷缩身子在睡大觉。
片刻后,江砚听到池知软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舒的很长,让江砚感受到她是真的愁。
想到这,江砚不厚道地笑了一声。
池知软玩乐高的动作停顿,她听到楼上传来闷哼似的一阵笑声,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
池知软抬头往上看,就见江砚倚在栏杆上,一只手改搭在颧骨处,朝她不要脸地挑了下眉。
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江砚称得上浓眉大眼,他眉梢一挑,眼睛也跟着往上提。
那双眼睛极其灵动,像剑,一把会动的剑。
池知软摸了把自己的脸,呆呆地转过头去,不看他。
江砚又重新住进了别墅,不知道他和江叔叔又说了些什么,江叔叔没再要求他单独住。
这本来就是他的家,她才是外人,可江叔叔把一切都偏向她。
池知软把乐高放下,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江砚仍倚在栏杆上,望向她的目光里似乎有动容。
过了片刻,江砚走下来。他踩着拖鞋,走路姿势懒散,跟困觉的人刚醒一样走到她身边。
“现在没人。”江砚悄咪咪爬过来,两手撑在软垫上,两眼抬起看着池知软。
池知软抬起一半的身躯直接坐
下,她盯着江砚如狼似虎的眼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想干嘛?”
说着,池知软还往后退了退。
“我们可以谈情说爱。”江砚见池知软往后退,不动声色地敛眉,却跟着往前进。
“你别动!”池知软被吓坏了,她连忙喝道。
江砚像喝了假酒。
他眼里有流连的光,听不进去池知软的淳淳话语,一把抓住池知软用白袜包裹住的脚踝。
真……真流氓。
池知软被吓得一动不动,她的脸发臊,语气却跟卡磁带一样:“江……江砚,我有江叔叔电话。”
江砚了然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话是这么说,江砚的手指却捏紧了池知软的脚踝,按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撒开!”
小姑娘的脸从头红到尾,气急了就自己伸手去扒拉他的大掌,愣是扒了半天没扒动。
“你想干嘛?”池知软不由气馁,她憋着的气全泄露。
“想亲亲。”
江砚宛如一匹狼,说出的话都带着狼气。
眼勾子着了火。
池知软无情浇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小姑娘不好骗了。
江砚无奈叹息,以前还能亲个脸颊,现在脸颊都不让亲了。可他如今也到了能恋爱的年纪,活得却像个苦行僧。
江父的言传身教把池知软钉在高考的案板上,这丫头一头栽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捏了捏池知软气鼓鼓的脸颊,叹息:“软软,你要快快长大啊。”
池知软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还有两年。”
“两年之内咱们要保持距离。”
无情的池知软对江砚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