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彼此的一艘方舟,……

40 / 56 章 · 3,183

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刺激着人的鼻子,坐立不安。

就在一个小时前,江砚接到来自养老院的电话——池奶奶因病倒地, 正在抢救中。

江父派人接他们到医院,看到的是手术室上方的红色抢救灯。

池奶奶的专职医生说老人是心梗发作。

奶奶年龄大,对疼痛反应不敏感,心疼时可能疼痛并不明显, 因此延误了病情。前些年奶奶并没有重视这些问题, 更没有想到这是病。

后来问题严重, 住进养老院时专职医生跟奶奶说了她现在的情况。

心肌梗塞大面积坏死, 心功能损伤程度重, 如今只能通过一些手段来改善。

这件事江父和林女士都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池知软和江砚。

奶奶不让说, 自己明白一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 不值得别人牵挂。谁想突然有这么一天, 突发心梗倒地。

等池知软知道后,奶奶已经进了手术室。

填家属签名时, 池知软握着笔的手都有点发抖,她无法再接受一个亲近的人离开。

江父派的人守在手术室外,跟他们一起等待。

池知软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漫长, 漫长到她开始回忆起跟奶奶的一点一滴,细想自己到底哪个环节没有注意到。

如果自己早发现一点,然后告诉奶奶,奶奶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池知软

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一排长椅上,看着手上的钟表,时间嘀嗒嘀嗒一点点过去, 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江砚在填单子,他跑上跑下帮她应付一切,回来时满头大汗。

他看见池知软坐在靠椅上弓着腰,微微颤抖的身子显示她的心情并不好受。

江砚眉间燥热,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他浇了好几下。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顿生一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奶奶对池知软有多重要,大抵也只有池知软自己知道了。可江砚明白,池知软对她奶奶的感情或许比对她父亲的还要浓重。

洗完脸,江砚调整好心情走出来。池知软已经抬起头,她双眼焦急,时不时抬头看一下手术室的显示灯。

江砚停在卫生间门口呼了口气,这才朝池知软走去。

看见他来,池知软没有说话,她已经无力开口再去说任何话。

沉默像一把利刃,罩在两个人头顶上方,他们呼吸浅浅,什么都没有做,静静等待着。

手术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池知软听见耳边有个什么声音响起,她猛地抬起头,发现手术室的灯已经熄灭。

戴口罩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池知软立马走上前,她目光直直看着为首的那位医生。

看着那位医生的眼睛。

耳边只剩呼吸声。

眼睛看到的是白色,还有大片大片的模糊。

嗅觉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里含着抱歉:“对不起。”

挽救失败。

——

这是池奶奶走的第三天。

池知软的房门紧闭,林女士隔几个小时过来看望她一下,后来池知软好像懂了,直接把门开着,不让别人替她操心。

她挺好的,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江砚接了一杯水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林女士,自己也坐下来,抬头,望着二楼。

从他这个方向只能看见池知软房里杏白色的窗帘和衣柜,看不到她这个人。

房里没开灯,窗帘也关着,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暗。

“什么时候离开?”江砚转头问了林女士一句。

林女士不常回来,她和江父两人要做的事多,这几天回来的勤也是因为怕池知软心情不好,回来陪陪她。

池知软也算林女士半个女儿了,林女士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中午吃完饭再走吧。”林女士揉了揉眉眼,刚才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来,打的她心烦意乱。

想起池知软,林女士又软了心思,还是决定陪他俩吃完饭再走。

“好好陪着软软。”林女士暼了江砚一眼,“要是有什么损失拿你是问。”

江砚的眼睛没有波动,他笑了笑,突然问林女士:“你说我报考时填什么专业?”

江砚不像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林女士疑惑:“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我跟你爸都没意见。”

江砚:“哦。”

接着林女士又来了一句:“不过最好报考金融类的。”

江砚:“……哦。”

中午吃饭的时候,池知软下来了。她这几天吃得太少了,吃几口就不吃,江美男都比她能吃。

保姆又做了不少好吃的,有江砚爱吃的,也有池知软爱吃的。

江砚小心翼翼观察池知软的反应,见她不像几天前那样就安安静静吃饭,今天她有主动抬起头朝林女士微笑。

却让林女士更担心了。

吃完饭后,林女士千叮咛万嘱咐江砚:“有什么情况就打电话给我。”

江砚点了点头,等林女士走后,他抬头回看二楼。

那扇门被关上。

果然,池知软开门只是为了不让林女士担心她。

保姆做好饭没走,因着林女士的要求在别墅里待着。江砚又重新坐回沙发上,结果发现沙发上还窝着一只江美男。

江美男可能是被赶出来的。

他用一根手指轻挑江美男的毛,轻笑一声,眼里却格外平静:“进不去?”

他也进不去。

江砚眼敛往下垂,才发现一个人的情感是可以人传人的。

池知软没了父母,如今又没了奶奶,她心里多难过啊。所有爱你的人都陆续离开,所有的仰仗、依靠都没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何其难受。

江砚深呼一口气,从沙发上坐起,进了自己的房间。

几秒后,他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砰砰砰地敲响了池知软的门。

“池知软!”

江砚大声往门内吼。

等了几秒,屋里的人没反应。

江砚掌心微震,他伸手放在门框上猛地拍了拍,放狠话:“再不出来我踹门了。”

这回,里面终于传来池知软的声音。

她软软地说:“门没锁。”

江砚:“……”

他轻咳一声,淡定地扭转门把进去。

屋内光线很暗,池知软躺在床上用棉被捂住自己的脑袋,江砚进来了她也一声不吭。

江砚把门关上,一把扯掉池知软的被子。

小姑娘蜷缩的身子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池知软埋怨地看着江砚,只拿眼神控诉你,就是不说话。

江砚坐在她床边,弯下身来,发现她又哭过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要不要抱一个?”

江砚盯着她。

池知软抽了抽鼻子,她翻了个身,声音里带哭腔:“不要。”

“谁跟你谈情说爱啊。”

池知软把脸闷在枕头里,说出的话也闷闷的。

江砚被曲解了,他给她拥抱,只是想给她力量。

可池知软不明白啊。

池知软细数自己才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奶奶占了一大部分,可奶奶突然没了,就仿佛大半的光阴都空了。

心里积蓄的难过长长久久地堆砌着,任谁说话她都不想理。

江砚知道她难过,他拿过池知软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揉了揉。

“难过也不是这样难过的啊。”

声音也轻轻的。

池知软的手任由江砚捏着,脸依然蒙在枕头上。

“奶奶要是看到你这幅衰样,不得在天堂里跳脚。”

江砚就是安慰人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你现在这样,除了吃就是睡,跟猪有什么区别?”反正池知软的脸蒙着,江砚也看不见,他继续疯狂输出,“吃得还没江美男多,你干嘛,跟着佛家讲修行?”

池知软狠狠地翻转个头,换个边蒙头。

明显是对他话里的反抗。

江砚瞧见她的动作,乐了。

有动静就行,不管什么话。

他轻轻揉着池知软的手背,话里没个轻重:“天天蓬头垢面,耷着个脸,晚上又没刷牙吧?如果说奶奶的离去让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那奶奶不告诉你她的病情又是为什么?”

江砚盯着她的头,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深沉。

“池知软,别做胆小鬼了。”

没有什么不会过去,我们能做的只是铭记。

池知软终于舍得把头转过来,她看着江砚,小声反驳:“我没有做胆小鬼。”

她只是需要更长一段时间来调理。

“那还睡吗?”江砚问。

池知软摇了摇头:“一直没睡。”

“还难过吗?”江砚又问。

池知软点点头:“难过。”

“抱一个?”

“好。”

池知软主动朝江砚靠去,她把脸埋在江砚怀里,手腕缠在他身后。

过了片刻,有细碎的哭声从江砚的怀里传到他耳朵里。

一个人的逃避是没有用的,但假如两个人一起承担,选择将痛苦外泄,那么心里会好受很多。

江砚回抱池知软,眼睫颤了颤。

他们是彼此的一艘方舟,拆不开的。池知软只有他了,像海鸥需要鱼,树林需要阳光,池知软也需要他。

而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再也没有人会像奶奶一样疼她、爱她。

每一种感情都无可替代,江砚也只是后来者,但庆幸的是,为时不晚,他尚可拿出一切来。

江砚抱紧池知软,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俯头,偷偷告诉她:“你还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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