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刺激着人的鼻子,坐立不安。
就在一个小时前,江砚接到来自养老院的电话——池奶奶因病倒地, 正在抢救中。
江父派人接他们到医院,看到的是手术室上方的红色抢救灯。
池奶奶的专职医生说老人是心梗发作。
奶奶年龄大,对疼痛反应不敏感,心疼时可能疼痛并不明显, 因此延误了病情。前些年奶奶并没有重视这些问题, 更没有想到这是病。
后来问题严重, 住进养老院时专职医生跟奶奶说了她现在的情况。
心肌梗塞大面积坏死, 心功能损伤程度重, 如今只能通过一些手段来改善。
这件事江父和林女士都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池知软和江砚。
奶奶不让说, 自己明白一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 不值得别人牵挂。谁想突然有这么一天, 突发心梗倒地。
等池知软知道后,奶奶已经进了手术室。
填家属签名时, 池知软握着笔的手都有点发抖,她无法再接受一个亲近的人离开。
江父派的人守在手术室外,跟他们一起等待。
池知软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漫长, 漫长到她开始回忆起跟奶奶的一点一滴,细想自己到底哪个环节没有注意到。
如果自己早发现一点,然后告诉奶奶,奶奶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池知软
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一排长椅上,看着手上的钟表,时间嘀嗒嘀嗒一点点过去, 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江砚在填单子,他跑上跑下帮她应付一切,回来时满头大汗。
他看见池知软坐在靠椅上弓着腰,微微颤抖的身子显示她的心情并不好受。
江砚眉间燥热,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他浇了好几下。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顿生一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奶奶对池知软有多重要,大抵也只有池知软自己知道了。可江砚明白,池知软对她奶奶的感情或许比对她父亲的还要浓重。
洗完脸,江砚调整好心情走出来。池知软已经抬起头,她双眼焦急,时不时抬头看一下手术室的显示灯。
江砚停在卫生间门口呼了口气,这才朝池知软走去。
看见他来,池知软没有说话,她已经无力开口再去说任何话。
沉默像一把利刃,罩在两个人头顶上方,他们呼吸浅浅,什么都没有做,静静等待着。
手术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池知软听见耳边有个什么声音响起,她猛地抬起头,发现手术室的灯已经熄灭。
戴口罩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池知软立马走上前,她目光直直看着为首的那位医生。
看着那位医生的眼睛。
耳边只剩呼吸声。
眼睛看到的是白色,还有大片大片的模糊。
嗅觉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里含着抱歉:“对不起。”
挽救失败。
——
这是池奶奶走的第三天。
池知软的房门紧闭,林女士隔几个小时过来看望她一下,后来池知软好像懂了,直接把门开着,不让别人替她操心。
她挺好的,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江砚接了一杯水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林女士,自己也坐下来,抬头,望着二楼。
从他这个方向只能看见池知软房里杏白色的窗帘和衣柜,看不到她这个人。
房里没开灯,窗帘也关着,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暗。
“什么时候离开?”江砚转头问了林女士一句。
林女士不常回来,她和江父两人要做的事多,这几天回来的勤也是因为怕池知软心情不好,回来陪陪她。
池知软也算林女士半个女儿了,林女士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中午吃完饭再走吧。”林女士揉了揉眉眼,刚才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来,打的她心烦意乱。
想起池知软,林女士又软了心思,还是决定陪他俩吃完饭再走。
“好好陪着软软。”林女士暼了江砚一眼,“要是有什么损失拿你是问。”
江砚的眼睛没有波动,他笑了笑,突然问林女士:“你说我报考时填什么专业?”
江砚不像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林女士疑惑:“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我跟你爸都没意见。”
江砚:“哦。”
接着林女士又来了一句:“不过最好报考金融类的。”
江砚:“……哦。”
中午吃饭的时候,池知软下来了。她这几天吃得太少了,吃几口就不吃,江美男都比她能吃。
保姆又做了不少好吃的,有江砚爱吃的,也有池知软爱吃的。
江砚小心翼翼观察池知软的反应,见她不像几天前那样就安安静静吃饭,今天她有主动抬起头朝林女士微笑。
却让林女士更担心了。
吃完饭后,林女士千叮咛万嘱咐江砚:“有什么情况就打电话给我。”
江砚点了点头,等林女士走后,他抬头回看二楼。
那扇门被关上。
果然,池知软开门只是为了不让林女士担心她。
保姆做好饭没走,因着林女士的要求在别墅里待着。江砚又重新坐回沙发上,结果发现沙发上还窝着一只江美男。
江美男可能是被赶出来的。
他用一根手指轻挑江美男的毛,轻笑一声,眼里却格外平静:“进不去?”
他也进不去。
江砚眼敛往下垂,才发现一个人的情感是可以人传人的。
池知软没了父母,如今又没了奶奶,她心里多难过啊。所有爱你的人都陆续离开,所有的仰仗、依靠都没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何其难受。
江砚深呼一口气,从沙发上坐起,进了自己的房间。
几秒后,他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砰砰砰地敲响了池知软的门。
“池知软!”
江砚大声往门内吼。
等了几秒,屋里的人没反应。
江砚掌心微震,他伸手放在门框上猛地拍了拍,放狠话:“再不出来我踹门了。”
这回,里面终于传来池知软的声音。
她软软地说:“门没锁。”
江砚:“……”
他轻咳一声,淡定地扭转门把进去。
屋内光线很暗,池知软躺在床上用棉被捂住自己的脑袋,江砚进来了她也一声不吭。
江砚把门关上,一把扯掉池知软的被子。
小姑娘蜷缩的身子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池知软埋怨地看着江砚,只拿眼神控诉你,就是不说话。
江砚坐在她床边,弯下身来,发现她又哭过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要不要抱一个?”
江砚盯着她。
池知软抽了抽鼻子,她翻了个身,声音里带哭腔:“不要。”
“谁跟你谈情说爱啊。”
池知软把脸闷在枕头里,说出的话也闷闷的。
江砚被曲解了,他给她拥抱,只是想给她力量。
可池知软不明白啊。
池知软细数自己才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奶奶占了一大部分,可奶奶突然没了,就仿佛大半的光阴都空了。
心里积蓄的难过长长久久地堆砌着,任谁说话她都不想理。
江砚知道她难过,他拿过池知软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揉了揉。
“难过也不是这样难过的啊。”
声音也轻轻的。
池知软的手任由江砚捏着,脸依然蒙在枕头上。
“奶奶要是看到你这幅衰样,不得在天堂里跳脚。”
江砚就是安慰人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你现在这样,除了吃就是睡,跟猪有什么区别?”反正池知软的脸蒙着,江砚也看不见,他继续疯狂输出,“吃得还没江美男多,你干嘛,跟着佛家讲修行?”
池知软狠狠地翻转个头,换个边蒙头。
明显是对他话里的反抗。
江砚瞧见她的动作,乐了。
有动静就行,不管什么话。
他轻轻揉着池知软的手背,话里没个轻重:“天天蓬头垢面,耷着个脸,晚上又没刷牙吧?如果说奶奶的离去让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那奶奶不告诉你她的病情又是为什么?”
江砚盯着她的头,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深沉。
“池知软,别做胆小鬼了。”
没有什么不会过去,我们能做的只是铭记。
池知软终于舍得把头转过来,她看着江砚,小声反驳:“我没有做胆小鬼。”
她只是需要更长一段时间来调理。
“那还睡吗?”江砚问。
池知软摇了摇头:“一直没睡。”
“还难过吗?”江砚又问。
池知软点点头:“难过。”
“抱一个?”
“好。”
池知软主动朝江砚靠去,她把脸埋在江砚怀里,手腕缠在他身后。
过了片刻,有细碎的哭声从江砚的怀里传到他耳朵里。
一个人的逃避是没有用的,但假如两个人一起承担,选择将痛苦外泄,那么心里会好受很多。
江砚回抱池知软,眼睫颤了颤。
他们是彼此的一艘方舟,拆不开的。池知软只有他了,像海鸥需要鱼,树林需要阳光,池知软也需要他。
而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再也没有人会像奶奶一样疼她、爱她。
每一种感情都无可替代,江砚也只是后来者,但庆幸的是,为时不晚,他尚可拿出一切来。
江砚抱紧池知软,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俯头,偷偷告诉她:“你还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