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末端轻轻的抖动了一下,隐隐的仿佛有光闪过,你伸出手,半空中将触未触。
“你醒了。”
你望着那湖泊一样的眼睛,它深远的,看不出流动,仿佛一片寂静之地。
“嗯。”
一转流动的光缓缓的落到你的脸上。
顺着光的方向,望着眼前这个,与你有着某种深切联系的女人。
那绵软如花瓣的触感还幻停在你的躯干,你此时浑身流淌的,甚至有她的一部分。`
你静静的望着她,就像望着生出自己的另一个自己。
这之前,虽然你也总觉着你们之间有着某种天然的联系。
就像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念头。
你总感觉有一个人伏在耳边,暖融融的都是她的声音。
一个转角,一条小巷,一道门,一个车来车往的路口,虚无中似乎是某种密切的陪伴,就像来自于天然的母体对子的庇护。
“我总感觉,身后有个力量。”
每当你说起某件冥冥中被无端化解的事情,你伸出手,想去触碰那股力。
她握住你停在半空中的手。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福报。”
你试探着去找寻的手中途被截住了,而这温暖笃定的一握,就是她,你转身望着灯光照耀下她光辉的影子:“感激不尽。”
她的手指拨开你的头发,轻轻一触,那光辉的像一个星星点亮在你的额头:“那是妈妈给的福报。”
初见她你就知道是她,否则即使是梦里,你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亲密:你张开双臂,往她的方向走去,就像蹒跚学步的孩子踏着并不协调的脚步要栽进妈妈怀里。
你印着她的脚印,顺着她的轨迹,发现居然那都是你将行的路。
你就默默的看着她,看着她。
从四层楼的距离,到两面墙,到五个人,再到一张桌子,一只猫。
最后你和她只隔着彼此的皮肤了。
而这阻隔着你们的,终于在这夜黑到使你们侥幸,举头三尺,也有神明照不到的地方。你们撕开毫无保留的在彼此的身体流淌。
那些湿润的,写满信息的黏液,刚刚一部分随着泡沫冲进下水道,一部分还躺在隔着两道门的洗衣机里。
就这样,你走进她,交给她你无法用语言阐述出来最深的秘密。
她包容的,接纳着你成熟的,不成熟的探试。
不妥?
这
根本无关于性。
你们之间的,远不止两个器官,而是一根脐带往来的密切。
你的手指顺着她手臂的线条。
那如纸薄的皮肤,鱼一样潜游在皮肤下的肌肉。
暗流一般平静,你慢慢贴近,磁铁似的,像某个天然的吸引,隔着空无声的颤动。
“我总觉得,我们很早就认识。”
你轻轻的抚平这簇动的肌肉,像在有风的傍晚抚平一潭湖水。
“多早。”
她伸手接住你溅起的水花。
“不知道,但我总感觉和你很熟悉。”
你的手停在她的脉搏处雪白的皮肉下里面暗流涌动的。
“熟悉?”
“对,熟悉的就像我都不需要花时间去了解,就可以爱你。”
她从你眼底幻化的水里抽出手,轻轻的拍散这幻境。
“这就能爱了?”
你低头,望着被她打破的水面。
“你们小孩儿,是不是都这样。”
她上扬着嘴角轻轻调笑,那宛若鱼钩的幅度瞬间入水将潜底的你勾起搁浅在岸边。
那个你疯狂迷恋的,幻想的,甚至已经在梦里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你手握一支钥匙,你知道它能开面前那把锁。
在齿轮拨动叩响的回音里,你的脊梁慢慢变得柔软,团成了一个婴儿的睡姿,你严丝合缝的陷在柔软的床垫里。
那连接着你与她的,似乎慢慢抽空着你,末了一注潜流的注入,那虹吸的力最终连带着你也一起倒抽了进去。
穿过无数丛林一样摇摆的粉色,你静静的蜷着,蜷进那个温暖舒适的巢。你们共用着一个身体,她的每一次呼吸、哀乐,都连带着你感受。
她的细胞正慢慢分裂组成一个你,鼻子、耳朵、手臂、脚丫... ...
你扑腾着,从那个将你吸纳的地方再出来。
一双手捧着你,拢干净身上的泡沫,有关她的一切都露了出来,也是粉红的肌肤,深黑的眼。
一切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躺着她的身边。
你们福祸相依,除了彼此,都是身外之物。
不管身边是谁,醒在哪里,你们都是彼此至亲的骨肉。
你想她的内心一定与你十分契合,才默许着这疯狂,无节制的发生。
“囡囡。”
她轻轻的唤你,仿佛在时间的法外之地。
绵软的沙滩上,沙地里冒出透明的吸管,在载满潜水的沙地上恣意的倾吐。
你望着那源源不断泡泡一样咸腥的梦幻,海洋果然解决了人类大半的性苦闷。
眼前一片腥红,你睁开眼,日光照亮着这一切。身边稳稳的还是那些陈设,猫从门缝中挤出头来,嗅着一夜过后屋子里气味的变化。
“醒了。”
你望着玻璃门外,她初阳下与花的剪影。喷壶嘴里的水花亮闪闪的飘洒在空中,洋洋洒洒的,像是某种饱含活力的种子。
“饿了吗。”
她湿漉漉的手轻轻的搭在你的脸上。
你抬起头,痴痴的望着她。
“我做了一个梦。”
“别让猫进卧室。”
她回头望着沙发上四仰八叉的你。
“它自己开门。”
你伸出手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边,仿佛正沸煮着一个致命的念头。
你见过被沸水顶得翻滚的土豆,你也是用这两根手指抵住筷子,水中鱼眼大的气泡,白闪闪的翻顶,眼前明晃晃的,你闭上眼。
“怎么大白天也说胡话。”
她走过来,探探你的额头。
“什么。”
你撑起身望着正和沙发上的猫毛过不去的她。
“嘟哝一晚上了。”
她头也不抬的回答。
“我说什么了。”
你接过她手里的滚筒。
“没听清。”
“是不是累坏了。”
她抬起头,面无波澜的望着你,一手轻轻的捻着飞到你衣服上的浮毛。
连一句关心的话她都能毫无感情色彩的说出来,你望着冷漠又悬殊的她,你不信,伸手欲将她拉进怀里。
“别闹。”
她站直,抬手抚抚你的下巴。
“该收拾了。”
你望着她,就像面前的是管束孩子的母亲,□□情人的爱侣。
又是这样的姿态,你脑海里关于粉色泡沫的幻境再被击破。
就如同你总是担心这欢乐,就像小时候的暑假,那肆无忌惮无忧无虑的日子,你都以为玩疯了,时间却总是理智的到时就收网。
“难道之前的,不快乐吗?”
“怎么能这么干净利落的,就像没有发生过。”
你紧紧手臂下的她,就像逃难者命护的细软。
“这次怎么也
要带着你。”
“呆了有一星期?”
她抽出身体静静的靠在你的身边。
像无数次你们相对的姿势,总是在你感觉到疏远了,她又将自己放近点,当近到你抬抬手就能触到了,她又坐直身,提醒着你们是不是太过亲密。
她一直是你那个港湾般的存在,每次风雨欲来,你只要把自己那一米八的个头缩进她怀里,即刻便成为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
而这一次,你感觉自己就像得到了她的某种哺育。
那是一种类似于母乳的,带着抗体与成长力的养分。
“你又想赶我。”
你的下巴轻轻的搭在她的肩头,极其不满的就像面对每次假期即将结束的提醒,那些大人总是嬉笑着逗你:“明天要开学了哦。”
“不是赶你。”
她抬起头摸摸你额前的发。
“有太多的人需要交代,不是吗。”
这不是像你过去遇到的,讨厌的大人。她总是娓娓的,跟你说着那些你认为十分有道理的道理。
“可是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
你伸出手轻轻的护住着她的膝盖,冰凉的,正好一只手能扣住。
“听话。”
她轻轻的按住你的手。
“按时回去。”
“那你。”
你望着她,像回头望着即将醒来的美梦。
“我一直都在这儿。”
一直都在,你紧紧的闭上眼,这二十多年来,即便是没有她的日子,她缺席了吗?她不是一直一直就这么等到你来吗?
她轻轻的拍拍你的脸颊。
“回去吧。”
“嗯。”
她的眼睛就像藏着星星,你小时候总是剪出大大小小的五角星,你将它们抛向空中。
你回头,是你那时候剪的那些吗。
小时候,你听妈妈说,世界上每死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你望着满天的繁星,觉得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些离去的人都变成星星在高高的天空照亮着活着的人:“我总会比你先离开。”
现在的天空已经看不见星星了,深灰的夜色下,你紧紧的握住她被被子搭住的手。
“我不想总让你等。”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抬起头,找不到她化身的那颗星星。
“我想,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握住的那只手,轻轻的抽动了一下。
“囡囡。”
她抱住你的头轻轻的呢喃。
“要听话。”
你从她的怀里抬起头:“那我,要留一个什么样的念想给你呢。”
“你想留什么。”
她眼里的光,慢慢化进你的眼睛。
你还赖在她家的沙发上,大猫识趣的站在远处望你。
“开心吧,你们又可以独处了。”你大猫龇牙咧嘴的对着大猫吓唬。
有时候,你想:真就想变成她家的猫。有事没事的蹭蹭胸、踩踩奶、再不要脸的舔□□。一天到晚的随地卧着,脑袋一埋,随便心里龌蹉的想些什么,看起来都是毛茸茸又可爱的。
你伸出手,报复的弹弹大猫的鼻子。
“别欺负它。”
总像是小时候不过是偶尔淘点儿气,却总被抓个正着。
“我一直觉着,孩子应该跟妈妈姓。”
你的脸上盖着一部翻开的《百家姓》,嘴里囫囵的念着。
“我们小学一年级就学的这。”
一边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为什么。”
她拎过你的包,一件一件的往里塞着东西。
“因为是妈妈生的。”
你噌的坐起,蹭大猫没反应,一把将脚边的它捞起。
“你别欺负它。”
她朝你皱皱眉警告。
“你想想。”
“嗯。”
她不放心的探探头,应付似的回应着。
“要是你生一个孩子。”
她突然的顿住了,摞摞手里衣服,也不再看猫了。
“你把它生下来,它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就像小鸭子,它们就跟在你后面妈妈,妈妈的喊。一朝分娩,断骨之痛,你也只会为它这么痛了对不对。从此它就要爱你、敬你,将来不管它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要带来你的跟前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将手上的衣服往桌面上一扔:“你给我过来,自己收拾。”
“我是说。”你应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我是说如果你生个男孩儿那可能要费点心思教他,但是如果是女孩儿那就可以偷懒了,她妈妈就是她最好的榜样。不过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尊重女性都是最先需要学习的,女性多伟大多高级啊。就像你,这样一个独自、勇敢、自由,完完整整的灵魂。”
你面对着她,张
开手臂。
“特别闲是不是。”
她指指桌面上的衣服,抬头瞪着你。
“我就是突然想到。”
你快速的背过手后退。
“想到什么?”
“想到,万一,我俩有一个孩子。”
“疯了吧。”
她扬起桌上的衣服劈头盖脸的朝你扔来。
“我都够生你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你。
“我俩,我俩也不是不可能阿。”
你举起手护住脸,措手不及的,被她拎住耳朵。
“我孩子?我孩子都该你这么大了。”
她突然顿住了,手里一松,你抬头望见她突然煞白的脸。
“怎么了。”
你揉着红透的耳朵,觉察到她突然的反常。
“没事。”
她错愕回头将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往你包里塞。
“怎么了。”
她继续低头不语的,只是收拾着手里的衣服。
巨大的不安感袭来,你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究竟是哪句?”
“我来吧。”
你怔怔的蹲在地上,伸手。
“哗”一身她拉上背包的拉链将包塞进你的怀里:“走吧。”她淡淡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告别,没有嘱咐,你看到她面无波澜的关上的门,就像外面的是一阵风。
机场的路空空荡荡,你顶着太阳走在没有一丝凉风的环道上。
就要到七月,你抬头望望明晃晃的太阳,还是不信她就当真把你赶走了。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好好的,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还是这样亲密关系又突然惹她不适了。
你总觉着不会就这样结束,你还没有任何交代的。
“喂... ”
你的耳朵贴着桌子机几乎在这欲聋的敲响声中惊的跳起。迷迷糊糊的眼前是一个人影。
“这个人?”
你慌乱地站起来。
“你来了。”
你定定神,如愿的望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调笑拍拍屁股。
“你的东西。”
她倒是不觉惊喜的转身递给你一个大包。
“现在去托运吧,别赶不及。”
你的笑意还挂在嘴角,措手不及的怔怔的望着她。
“什么。”
她面无表情的,没有给你任何回答。
“我们是不见了吗。”
你望望她提在半空的包。
“对。”
应声放开手,包重重的被砸在桌上,随即转身。
“也不当亲人了?”
你冲着她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