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十四)

29 / 36 章 · 5,229

多的是想不到。

比如,时隔八年,湖边的垂柳还是像那晚一样,萧瑟的低垂着眉,冷风扒光了它的叶子,只留下失去肌肉的骨骼。远处鲜红的余辉已经爬满了金色的塔尖,你又站回到了那潭深灰的湖边。

又是一个初冬。

你记忆里的,那个夜晚,那个咫尺之间的白衣男人,而此时,物是人非,远隔重洋。

一万公里,十五小时,白昼黑夜,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都是两块无法接壤的土地。

“我回来了。”

风还是那时候的风,树还是那时候的树,对于它们来说不过时光回眸,寒来暑往,秋收夏长,枯枯荣荣,八载而已。

而那时候的人,也随之静止,他们被定格的也不过八年前的模样,只是表象上多了几道岁月的刻画。

你望着那千载不移,湖水一般静止的一切。

已经绕了四分之一个地球,她们还是当年的模样。

而你,那双被湖水浸湿的双脚,最终还是站回了这里。

就像你一意孤行的要有些变化,但它们没有一件是过你之手而来,生活的清闲,物质的丰盈,又凭什么期待它是如你所愿。

在太晚了之前,那辆从隆冬而来北上的列车。

这座城市的变化简直令你咂舌。

那样的节奏仿佛所有的人都被上了发条,连时间也是被折叠的一昼一夜合成了两个白昼,时时都是灯火通明。

你望着高架下如梭的车灯,恍惚的不知身往何处。

这才是一块遍地机遇的土地,它刚刚崛起,一切都是饱满而激情的。

你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座城市的付出与收获是那样的对等,人与人是那么疏离。

你沉迷在这钢筋混凝土的冷静与漠然中,你乐于这样的相处。

而那块地方,你想,你已经坚牢到没有人可以得走进来。

那是完全为自己而活的半生,在这匆忙和冷漠的土壤里。

人生来就是孤独。

总会死的,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既然只有一个人生,一切都是匆匆而过,那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就像你的出生,是极其偶然的发生,又何必要为这偶然寻得意义呢。

这不是太苛刻?

人人都知生死,却不知生而必死。

那些羁绊。

你合上杯盖,望着远方高楼下的流光。

后来你也去看过她,在那个破败的小院。

那是一个空气中都飘着潮湿的城市,你成长的地方。

巷子里隐隐的霉味,无不述说着它的古旧。顺着霉扩散的方向,那是一个更深的,被定格的世界。一切除了更老些、旧些,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还是那间随时仰头都能接住灰尘的小屋,四面的墙皮早已剥落完全,袒露出并不整齐的青砖。

你抬头,天花板上横行的水管哗哗而过,“垛垛垛”隔着楼板耳边响起刀刃与墩板撞击的声响。

你伸出手掌轻轻的抚在那堵衣不蔽体的墙,那时候,肌肤之间也算是彼此坦诚相待过。

应该是很久再没有除你之外的人走上这道楼梯了。

你刚走到第三阶,面前的光被挡住了,你抬头,一个巨大的黑影。

尽管你已经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当那比记忆里还大了几分的黑影出现。你抬头,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手提菜刀的女人。

她的眉眼低垂着,脸颊肿胀的随时血肉横飞的炸开。

多少年了,你们第一次以这样的距离相见。

这样的一个女人。

你们是如此熟悉又不熟悉的。

隔着那个男人,那个不合时宜的男人。

曾几何时,你就觊觎着,觊觎她身边那青烟一样的男人。在无数被夜色蒙住眼的夜晚,他都从她的身边离开,你们拥抱在一墙之隔的小屋里,你亲吻着,拥抱着他。那其中,是不是也带着一丝她的气味。然后,他又裹满你的气味回去,躺回她身边,这样彼此交换的亲密。

眼前尊铁塔一样的身影,而现在只有她了,你突然觉着与她有着格外的亲近。

而对于她,你只是一个将他丈夫偷走的见不得光的小偷,如今这个小偷送上门来和她一起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白皙的皮肤,纤细的四肢,尚还年轻姣好的面容。

你想,这都不敌她抬起铁棍一样的手臂,手起刀落。

她也楞神的望着你。

“你找谁。”

她抹了一把脸,直接了当的问。

她开口你便你慌乱了,你心虚的,即使你知道,她并不知道你的样子。

“我是白老师的,学生。”

“学生?”

她缓缓让开一条道,疑惑的打量着你。

“他早不在了。”

“阿。”你撩起额前掉落的头发故作惊讶的回答。

“我不知道。”

你支吾着,脚悬在半空,往前还是后退,要不就这么算了?

“进来吧。”她替你做了决定,或者说是命令。

一边将刀背在身后,朝你挥挥手。

你只能跟上,这不就是你来的目的?

“他早走了,没有再回来。”

你小心翼翼的跟在她的身后,刻意的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喔。”

缓缓的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你是他之前的学生吧。”

她突然转身。

你惊得一怔,下意识地躲开将来的黑影。

“对。”

你慌忙解释道:“很久之前了。”

“哦,那难怪。”

她望着你惊恐的脸,抬抬手里的菜刀,笑笑,咣当放下。

“随便坐吧。”

你靠着椅背试探着坐下。

“他走了,跟一个学生。”

“喔。”

你低头按住膝盖掩示住肢体的失调。

“那师母你,一直在这儿吗。”

你有些试探的,像解开一块长在肉里的纱布,这是怎样一块由自己而起的伤痕。

你怔怔的望着,如果此时她暴起,你紧紧的捏住椅子把手。

“日子总是要过的。”

“你吃饭了吗。”

她无波澜的,反倒显得你大惊小怪。

你抬头望着她被挤压变形的五官,看不出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她往围裙上擦擦手,一边往厨房走去:“坐下来一起吃吧。”

“将就一下。”

她怀里的搪瓷盆正冒着热气。

你微微的挪挪,这个碗热菜要是泼到脸上?

你下意识的低头,想着将怎么挡开。菜盆重重的落声,你望着稳稳贴在桌子上的碗底,松了一口气。

未曾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和这个女人坐在同一个屋檐

下的一张桌子上吃饭。你想她也想像不到的,对面的你和她丈夫也同样的坐在一起吃了八年的饭。

饭菜很简单,一菜一汤。

老式的搪瓷碗,边缘磕破了露出来黑色的里,碗底盛放的大牡丹花,这样老的物件,你倒觉得格外的亲切。

你呆呆望着搪瓷盆里的菜,老白刚来的时候,一上午的时间你也只能捯整出一道菜。

“那你一个人?”

你将筷子握手里,轻轻的垛垛。

“一个人。”

她顿顿,夹起一大筷子菜按进你碗里。

“多吃点。”

“谢谢。”

你接过她夹的菜,一边拨弄着。

“恨她吗。”

话出口,你没由的被自己一惊。

怎么疯的问出这样的话,当真她没有动手?

“没啥好恨。”

她倒是没在意你惊红的耳背,埋头大嚼回答的干脆利落。

“钱也没少寄,那个姑娘也没名没份的。”

仰仰头丝毫不觉吃亏了的洒脱。

“是。”

你迟疑的端起碗放在嘴边。

“你吃菜啊。”她将菜盆往你面前推推。

你望着那一盆皱缩的,卷曲成某种极痛苦姿态的菜,犹哽在喉。

她要真扬起汤盆泼你倒好,或者让她骂一顿,打一通。而她却如此愚钝的,还将你拉下吃饭。

而她,不就是那时的你吗。

你此时内心突然无比剜痛的,痛惜着她。

你夹起一大颗菜,强制着塞进嘴里,嚼自己骨肉一般的,恨谁呢?

恨那个穿梭在你们之间的男人?恨他先是始乱终弃她,再来辜负你?

不,你破坏了她的家庭啊。

“如果我说我心疼了,信吗?我与她素不相识,唯一的交集也是因为同一个男人,而这唯一的纠结成宿命的交集。”

你愣神的坐着,抬头望着对面那位浮肿的,油腻的,将头埋进饭盆的女人。

你想是同理心作祟,所以在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你们面对面的像照镜子一样的是如此相似。毕竟,你想毕竟,你们都和同一个男人生活过,你们性格中一定有某些相似,才能如此契合的原意将自己交给同一个男人,现在那个男人逍遥法外,显得你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至亲的联系。

“他对你好吗。”

你匪夷所思已经放弃一错再错的自己。

你想听什么?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还是他心里从未有他,她才是不被爱的那一个。而现在,你来了,干干净净的坐在她面前,让她照照镜子,数数自己到底输了哪儿?

“太贱了。”

你机械的嚼着难咽的菜,每一口都像要嚼出血来。

她从饭盆里抽出头,抹抹额头的汗。

“那句话怎么说的,哪个男人,不是嫌弃什么糟糠妻。”

糟糠?

你顿住了,使劲咽下堵在喉咙里嚼不碎的菜梗。

糟糠?你抬头望着她绯红的面颊,旋即低头。

你凭什么糟糠?你凭什么就甘愿糟糠下去?你凭什么要自己为了一个男人而牺牲成这样?你为什么要成为他的附属。你喂饱他,收拾他,你将他整理的如此干净又体面,你有能力也这样整理自己的。为什么却将自己像抹布一样对待,你凭什么不对自己有所要求,你凭什么有资格糟糠,凭什么要求一个男人回家面对你失去管理的身体。你为什么要到让一个男人来忍受。

脸上冰凉的,你匆匆的将眼泪和米粒一块儿扒进嘴里。

“王八蛋,真是王八蛋。”

你紧紧的闭上眼,一个女人的全部年华。

她转身的瞬间,你的眼泪大颗大颗大落进碗里。

她已经起身收拾了,你想她粗大的根本发现不了你情绪的变化。

“我帮你吧。”

你站起身平复着情绪,往厨房走去。你站在她的身后,这间厨房,一墙之隔,多少次她也是这样站着,而你就偷着她的丈夫在和她半米不到的地方。

那位丈夫从不主动提他的妻子,他宿舍里也没有一件女人的东西,很早之前,你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被无视的。

他好像,也只是功能性的使用她。

你按住绞痛的胸口,那呼之欲出的,不也是你的生活。

“去屋里坐吧。”

她回头拿挂在背后的抹布,那是一条硬邦邦的,看不出颜色的布,她拿起它,一把把的抹着脸上的汗珠。

“去,屋里坐。”

你怔怔的转过身,屋里?

屋里那样多的书,尽管这实在是一个间小而破败的空间。

这些书占据了唯一有窗的一扇墙,你想在这个家里,她确实将一切的资源都给他了。

你喜欢的,不也是这个女人养成的。

你手指轻轻

点着那一行行发黄的书脊,指尖轻微的破碎声,氧化发脆的粉末扑簌簌的掉在书架上。

扉页是他清朗的字,这时你才明白:那种喜欢就是即使你已经不再是当时的你,他也不再是那时的他。你们在长久的相处中已经被对方剥得那样不堪。甚至你已经无法忍受的离开他在一万公里以外的地方,但当你再看见,还是会心动。

“都是他以前的。”

她晃晃书柜锈住的合叶,一把拉开,整个柜子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这里边是毕业照。”

她挪挪柜子里的抽屉,木质的抽屉被极其不情愿的拉开。

“你看能不能找到你们那个班。”

你望着那一叠遗像一样的黑白照片。

氧化变脆的边缘像是某种兜不住的秘密正待破壳而出,你慌忙推上抽屉。

“没有,我那天不在。”

你慌乱的,语无伦次的解释。

她看起来并不在意。

“喔。”

“给你泡杯茶吧。”

她掸掸手上的灰尘转身往厨房走。

“不了。”

你几乎是惊呼的拒绝。

“不了,我还有点事。”

你匆匆的,尽量保持镇定的解释道。

“下次,下次,下次吧。”

你眩晕的,扶住门栏往楼梯摸索。

“这就走了?”

她转身愣住,望着语无伦次夺门而出的你。

演砸了,还是演砸了,你扛不住了,扛不住善良,扛不住真心。

“谢谢款待。”

你几乎是逃的姿势。

“姑娘。”

她的声音在楼梯转角楼梯口,你停住,后背僵直的。

“是你吧。”

这次,换你愣住了,你的脚悬悬的停在半空,怔怔的定住。

你眼前空白的,几乎一头栽倒。

“你刚来我就想该是你。”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极其平静,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你拿筷子,他也是那样,我就知道了。”

你狠狠的掐住自己的大腿,麻木的没有知觉,一阶,两阶,脚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你还不知道。”

“他死了。”

你麻木的身体过电一般的颤了一下。

“听说是病的,你要是再回那个地方,可以问问。”

你脑子嗡嗡的,耳边是木门叩上的声音。

“死了。”

“死了?”

你一步一顿的走完这楼梯。

湿冷的地气顺着水泥地爬上你的小腿,你感觉整个人颤栗的,寒从脚起。

穿过永远是阴天的弄堂,你失神的抬起头,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这没有温度的白光仿佛要照穿你的身体,那颗心脏,跳动着,腹部疑云一般的阴影,你轻轻的按按,眼泪夺眶而出。

难过吗?没有。愧疚吗?没有。

死在你的意识里,从来就不是一件多坏的事。

就像那一次,赶在他来之前。你怀抱着已经没有温度的它,就要将它放进蓝色大海摊开的手里。

那是每个人的结果。

“人人都知生死,却不知生而必死。”

只是从此,要多了个让你不想看星星的理由了。

“死了?”

“死了好啊。”

“一命抵一命。”

你轻轻松开手。

就是这样,一死一生,从来都如此守恒。

你前半生那杆倾斜的天平,此时此刻,正无限的归于平衡。

你并不是期望他死,也不是逼迫他还。

只是结果注定,从生的那一天就走向死。你只是比他多留在这个世界上一会儿,而它,你痛苦的闭上双眼,它都没有生过。

不符合所有的秩序与规律,它在一个灰色的地带,灰色到你都无法祭奠。

而此时此刻的,至少这具身体,还作为它的遗物存在。

遗物。

你几乎是惊呆的望着这两道红线。

在它留给你的唯一念想里,这具还有着生命体征的躯体。

“那我,要留一个什么样的念想给你呢。”

两个月前你听到也只是不当回事的笑笑,此时如雷贯耳。

你触电似的扔掉那块塑料片。

多么慌缪,究竟做了什么。

你几乎又跪着捡起它。

“太疯狂了。”

你疯狂的按压着自己的小腹。

那误入的取代了虚空,它不再为谁空无一物。

没有念想了,没有了。

“这一命。”

你的指甲几乎掐出血来。

“又是要抵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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