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你都准备着,醒来的第一件事:拉开衣柜门。
你预备着什么时候拉开它是空的,只有衣架在横梁上晃晃荡荡,那个男人的痕迹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开始几天,你还给自己打气:“拉开它,即使它空空荡荡,你要挺住。”
后来你也麻木了,总在拉开满满一柜衣服之后,打开卧室的门,看见在书房与客厅之间晃晃荡荡的他。
还是那样的早晨,阳光照常洒满你的被子。
你感恩着这些天来自老天的鼓励:“天大的事都会过去。”
你起身,照常走像那扇衣柜,抬脚踢在什么东西上,你低头,他皱缩成一团颓然的坐在地上。
你惊了一大跳,“干嘛在这儿。”赶紧抽回脚。
他也不说话,只是颓然的低着头。
你惊着了,慌忙的蹲下来,拍拍他的肩。
“老白。”
那团皱缩的人形只是发出一个声音。
“为什么。”
“老白,你怎么了老白。”
你轻轻的晃着他的肩。
“她骗我。”
他猛的抬起头捉住你的手。
“她骗我,你能想象吗,她居然是在骗我。”
“骗你?”
你抽出被他抓疼的手,轻轻的顺着他的后背。
“地上凉。”
记忆中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和他坐在一起吃早餐了,你总是故意的让自己睡到中午。
然后一边准备午餐一遍收拾着他扔在水池里的盘子。
“到底怎么了。”
你将牛奶递到他面前,他没有伸手。
你轻轻的放下杯子,望着颓然失神的他。
也不知是什么导致的无名火,是他失约的还坐在你面前吗。
“你别这样,坐直了好好说。”
你没有想过自已有一天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总是跟你说:“站直了,好人家女孩不靠门框。”
或者是轻轻拍着你的腿,要你双脚着地把腿放好。
你轻轻的清着嗓子,似乎不该在这儿见证着他的尴尬。
“你说,她骗你什么。”
你把面包片轻轻的推到他的碟子里。
你想,要是钱,要是物,你都会安慰他不必在意。
或者是那栋房子,其实无所谓的。
“嗯。”
他抬头轻轻的应了一声。
“没有孩子。”
几乎喉咙里咕隆出来的声音。
“什么。”
你是真的没有听清。
“没有孩子。”他长吁一口气,轻轻的撕碎着碟子里的面包。
“你能想象吗?”
他抬头眼神轻飘飘的落在你的眼睛。
“你说她怀孕是骗你?”
你终于反应过来。
“是,能想象吗,她这样骗我。”
面包碎片狠狠的砸在桌子上。
望着满桌的碎屑,你应该说些什么呢。
简直是无稽之谈。
说你相信?说你们作为战斗在同一个男人身下的彼此间的默契?还是说这不是你老白第一次受骗了?
你拼命的扯住那因为自嘲而上扬的嘴角。
你狠狠地嚼着面包,堵住喉咙里即将发出的笑声。
你站起身,背对着他走进卧室。
也不知道缘由的忽然心酸,眼泪夺眶而出。
你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或者说是你也自责。
毕竟同样的戏码早在几个月前你就用了。
你掰着手指头算着时间:“这时间也对不上。”
你嘲讽着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们在面对大事发生的愚钝倒是很有默契。
而更多的,你数到七。
从今天算已经距你们在一起七年又过了好几天了。
你晕晕乎乎的,也把这个节点睡忘却了。
而你准备好送给自己独自生活的礼物,看样子已经泡汤。
你的心里居然有些失落:后半生?就陪他这样了?
他确实不再提回去的事了,而那鄹降的殷勤让你十分不适。
“猫儿,真的,再没有你这样好的女孩儿了。”
他握住你的手放在膝上,仿佛摩挲的是一件珍宝。
之前,他这双手,停留在那封信件上更多一些;再之前,停留在各式各样的书本上多一些。
最早以前,也像今天一样的,他含情脉脉的看着你,那也是七年前了。
“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孩儿。”
他将手搭在你的肩上。
“当然了,你再遇不到我这样好骗的女孩儿了。”
你心里轻轻嘲着。
七年,作为女人的稀缺资源,你也不怕老的,你一直认为七十八十才算老,只是甘愿被一人折腾的气力,还剩多少呢。
你无比恐惧那盏灯暗下。
你的手停留在开关上,听着浴室沙沙的水声。
这等待的煎熬,就像等着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你轻轻的按着床垫夹缝里藏进去的那卷药粒。
冰凉的包装皮像是一把不由分说的刀,在你的手心里轻轻的剜着。
你伸手调亮灯光的亮度,尽量让这屋子明亮,就像白昼的理性。
水声渐停。
你从未这样抗拒过,甚至让你恶心。
你握住着他双臂松弛的肌肉,他扑腾着,显得有些笨拙,这笨拙作用在你身上就是粗暴,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欢愉的交合。
那疲软的,失去的弹性的,仿佛是与之报复似的往你身上撒气。
你感觉自己正像一个工具一样被使用。
原本一凸一凹两个契合构造的器官,怎么会产生那样大的阻力。
每一次你都疼痛的想要推开他。
“等等。”
你用手抵在他的胸口,那个海绵一样松软的地方剧烈的起伏着。
“什么。”
他喘着粗气含混不清的问你。
“太疼了。”
你死死的抵住不再让他靠近。
“快好了。”
他擒住你的双臂就像擒住一只奄奄一息的猫。
在他渐起的鼾声中,你想他是感觉不到你在流泪的。
你总是提醒自己笑着,却多流了好多泪。
这莫大的委屈,你已经逃出了一万公里,却还是没有摆脱湖的命运。
夜里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和那晚的湖水一样冰。
它们流过你滚烫的的脸颊、喉咙、胸口、小腹,最后是一块皲裂的组织,冰冷的水的浸入新鲜隐秘的沟壑你感到撕裂似的痛。
那枚小小的药粒,你望着它,确实很像一颗珍珠。
一切都食言了,倒是那栋三层楼的房子如期而至,果然还是物质最可靠。
不然呢?凭什么?信任吗?
“我只相信稳扎稳打的付出,和真金白银的收获。”
没有想过的是,这样的感悟让你在多年后的金融暴雷中全身而退,现在想起来,是不是该感谢呢。
“你看这块草坪。”
他站在露台上,拉住你往下看。
“嗯,很好。”
你心不在焉的随他往下望望。
“孩子们可以在上面踢球。”
他一脸憧憬的望着那块长势并不乐观的草坪,将手揽在你的腰上。
“孩子们。”
你突然回过神来
反问道。
“对啊,我们的孩子。”
他重重的捏了一下你的腰,脸上憧憬的样子,你轻轻的低下头随他望去。
孩子?
“进你们家户口本?和你妻子商量好了?”
坦白说,当真走进这栋房子,这栋完完全全由那个说不利索话,找不清楚路的老白挣来的房子,你有一点动容的。
不是对于物质,而是他身上流露出来的一点点,关于另一半担当的光辉。
你想,要是他再强硬一点的挡在你面前,说不定,你真的会动摇。
这么多年,不是也就过来了,你还是能逼着自己在那牛毛一样的失望中,像之前在他的黑头发里挑白头发一样,再过若干年,你想你也能在他满头的白头发中挑出那么几根有颜色的。
就当自己怀里捂的是块石头,不继续抱着还能怎样呢,放开手砸自己的脚?
“猫儿。”
他轻轻的摩挲着你的手臂。
“嗯。”
你侧头,望向他。
“你知道吗?”
“每一个在美国出生的孩子都可以在阳光下长大。”
此时的阳光格外刺眼,同样刺痛的还有他此时的话,你习惯性的闭上眼睛,头回避一边,轻轻笑着。
“每一个?”
“阳光?”
“每一个在美国出生的孩子?”
你松松的睁开眼睛,压抑住狂抖的身体。
回头已是泪流满面。
“每一个?它呢?它是什么?”
“它都还没来得及出生。”
“它为什么没有出生?”
你望着他憧憬满意的的侧脸。
“你居然还可以这样笑。”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站在这阳光下。”
你疯狂的脱离他的触碰。
而刚刚转瞬即逝的,那有关于光辉的感动。
你一把撕碎了。
就着这两层楼的高度抛下去,洋洋洒洒。
它走的那天,可曾晒到这样的阳光。
你望着被愤恨纷纷扬扬撕碎的思绪:“可又有人为它洒过这纷纷扬扬的纸片儿。”
“我居然还还不死心,七年前一天一夜的折腾,它身上挨的那一针。”
你死命的抓住眼前的栏杆,似乎要向眼前的人讨个说法。
而这个人,你只想把他狠狠的从这露台上推下去。
“猫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轻轻的蹲在你面前,想伸手触你。
你猛的站起来:“吓你,你再禁不住吓了是吗。”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不解的,望着你的背影。
“你命真好,你什么都不知道。前有情人为你斩荆铺路,后有妻子万里寻夫,这一切因你而起的,你却可以恬然入睡,心安理得的好好当你的受害者。”
你轻轻的抬起头,望着火红夕阳下披满金光的屋顶。
“真美。”
你淡淡的说。
“可惜它没来过这人世一趟,没能抬头看看太阳。”
日子过的很快,这平平淡淡的生活你没有适应,也懒得改变。
他的忙碌算是对你某种程度的解放。
你也偶尔心血来潮为他搭配搭配,你巴不得,你轻轻的摇摇头,望着他走过那块依然无人奔跑的草坪,再迈出那扇门。
你巴不得他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哪怕别人牵着孩子找上门来。
你想你也会打开门,欣然的接待着,然后把这个不再有活力的身体连带着房子,和你每日的生活一起交接到那个女孩儿手上。
不就是起床、做饭、吃饭、睡觉、再等他回来睡觉。你想,多的是人愿意用青春作为衣食无忧的交换,你再给他们封一大红包。
“猫儿,我回去一趟。”
黑暗中,你感觉他的鼻息慢慢靠近。
“嗯。”
你背过身轻轻的应着。
“就三天。”
他补充道。
“嗯。”
其实对于你,三天、三个月、三年,哪怕没有归期,都无所谓,你轻轻的抱着双臂。
一个重量搭在你的腰上,你喉咙一紧,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再度袭来。
“我不舒服。”
你蜷蜷身体,躲开他的触摸。
“我知道你是在怪我。”
他叹了口气,缓缓的说。
“这么多年,也没能给你交代。”
你紧紧的闭上眼睛,只想随便路过谁的梦,迅速钻进去脱离这现实。
“等我办完手续。”
你尽力了,他的声音还是清晰的,在耳边响起。
“结婚吧。”
他一字一顿的,敲击在你的耳后。
这三个字?
你
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颤抖。
“太容易了。”
你几乎快笑出泪来。
“让一个男人做决定太容易了。”
你闭上眼睛,那是你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
那个身体壮硕,就像集市上,对面走来的一位大婶,那时候搭他,就小鸡一样擒在这位大婶手里,你是多么疼惜他。他日日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你甚至不敢想象他们在床上的样子。
他居然还真的就以为他们有了孩子,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的从你身上离开,又睡回到那女人身上去。
怀孕?假怀孕。
“论这事儿,按理说我比她干得早。”
你拧开卧室的灯,静静地站在窗前。
从前这里的夜还是漆黑一片,你总是拉紧窗帘想方设法的挡住这寒凉。
现在,它已经是璀璨的,可你依旧觉得寒凉。
“明天一起去定回国的机票吧。”
你眯着眼睛想要看到更远,身后传来他有些沙哑的嗓音。
你睁开眼,轻轻的拉上窗户。
“多喝水。”
转身向厨房走去。
这个长方形的空间,你望着杯子里源源不断的气泡。
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可是,为什么,你感觉一切早都结束了。
通明的机场里,你望着他的背影。
八年,不管是对于男人和女人,都不算短。
时光会带走女人的青春,同样的也在矬削男人的锐气。
八年前多么挺拔清朗的一位少年模样的男人。
你望着他依旧笔挺衬衣下的,那副兴许只有你知道的皱缩的身体。
那暴露在外的,失去遮盖的松弛的后颈。
你远远的,数着上面密密的细纹,和贴在咨询台上,松弛的肚皮。
你的少年被变成了这般模样。
你等不及那张已渐沟壑遍布的脸转过来了。
你转身,拿起身边的包,对,那个包,只比平常重一点点。
护照、银行卡、机票、身份证。
一切都正正好,时间精准到似乎这八年只有这件事是天愿助你的。
你终于攒足了劲完成这个转身,八年抗战。
结束。